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黑云 ...
-
黑云压城,从清晨到日暮,未曾散去分毫。
顾继云站在阴阳局大楼的落地窗前,望着那片沉重得仿佛随时会坍塌的天幕。作为一名在修仙界浸淫千年的老灵魂,她对天地元气的变动远比常人敏感。空气中弥漫的焦躁与不安,不仅仅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雨,更是某种更大灾厄的前兆。
她知道天马上要变,也知道再不走,就真的赶不上自己的婚礼了。
总不能让整个努米市的人,看着新郎新娘在末日般的暴雨中最后登场吧。
她风风火火地走出大楼,钻进了一辆早已在街边等候多时的黑色悬浮车。车门关闭的瞬间,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却隔绝不了车内凝滞的气氛。
驾驶座上,康祺瑞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天空仿佛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压抑,一道金色的闪电“噼啪”一声,撕裂了努米市的苍穹。紧接着,漫天金蛇狂舞,疯魔般的光影将车内两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闪电击落在遥远的海平线上,宛如世界尽头生长出一棵火亮的参天巨树,枝桠张狂扭曲,仿佛要刺破这虚伪的和平。
紧接着,霹雳般的雷声伴着滚滚回声,震彻寰宇。瓢泼大雨瞬间砸落,天地间一片混沌。
这景象,像极了那场毁灭性的海啸来临前。街上的行人在雨中疯狂奔逃,向着城市唯一的高地——狮子山涌去。
车内,顾继云拿出那枚彭羽彤送来的手表,轻轻套在康祺瑞的手腕上,替他扣好表带。
康祺瑞显然有些发愣,侧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此刻却深不见底。
顾继云没有提表的事,而是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地打破了沉默:“听说你今天被几个‘经济学家’泼了一身水?这些人太不讲道理了。”
康祺瑞冷哼一声,心情显然糟糕到了极点。他刚点完头,又开始摇头:“他们算哪门子经济学家?不过是一群还没毕业的学生,书没读好,心却是黑的。香蕉心,空有其表,一点都不为民族的未来着想。”
一提这个,康祺瑞就有些义愤填膺。
自从牙买加货币体系崩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建立了“华晋尤”货币体系后,为了夺回以美元为中心的储备地位,每当金融危机或自然灾害导致物价飞涨,总有一些黑心的公知跳出来,鼓吹是货币体系设置不合理造成的。
而推动“华晋尤”体系建立的头号功臣,正是康祺瑞。
康祺瑞低头,摩挲着手腕上的表,声音低沉:“我的表,怎么在你那里?”他俊雅斯文的侧颜看不出喜怒。
顾继云如实道:“彭羽彤拿给我的。”
反正不管康祺瑞记不记得手表落在哪里,她都没有必要说谎。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忘在她那里了。”顾继云语气波澜不惊,脸上甚至挂着一抹柔和得体的笑容。
这抹笑容,却让康祺瑞感到一阵刺眼。
她是今天即将与他步入婚姻殿堂的妻子,却对他随身物品遗落在另一个女人那里没有丝毫猜疑?这不像他的阿云,太不像了。
“顾继云,你到底什么意思?”他的语气中压抑着恼怒,猛地抓起她的手,眼底仿佛有暗火在跳动。
顾继云心中微凛。她从修仙世界来到这个世界,轮回了三生三世,见过各种死法,却没见过哪个结婚对象在婚礼当天是这种情绪的。
说实话,她有些怂了。
“我能有什么意思?”她反问道,声音轻柔,“你希望我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好奇,我的表为什么会在她那里吗?”康祺瑞语气里的愤慨几乎要溢出来。
“是啊,为什么在她那里?”顾继云好脾气地问。
她怎会不知道?一对成年男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发生点什么“正常”的事情,再合理不过了。
她也知道康祺瑞为什么生气。他气她不生气,气她没有吃醋,没有撒泼打滚,没有哭得梨花带雨。
在旧社会,遇到这种事,女子要么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么当场翻脸。
但她就是没有反应。
让她发挥聪明才智演戏倒也不是不可以,刚刚温柔贤淑地给他戴表就是演戏。尽管,刚才演的方向好像错了,演成了一个“大度正室”。
顾继云心想,要不要及时调整方向,演一个被辜负的怨妇?
康祺瑞有钱有势,适当演点戏,很可能关系到她这一辈子的幸福,关系到她今生今世如何收场。
想罢,她咬了咬后槽牙,眼神瞬间变得湿润,娇嗔地握紧他的手:“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康祺瑞挑了挑眉。他知道她做戏的成分居多,但能让顾继云这样心高气傲的女子为他低眉顺眼,他很受用。
他反握住她的手,正要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顾继云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马鹏,省阴阳厅厅长。
刚响一声,顾继云就接起了:“马厅?”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本日黑市大米成交价已飙升至3600万华币一斤。矿泉水亦飙升至2200万华币一升。许多超市出现了抢劫案件,大学生更是上街游行……”
如此末世,每听一句都令人心惊胆战。
轮回了生生世世,越轮回,这世道越不济。
马鹏依然在长篇大论,顾继云知道他是想敲打今日突发雷阵雨未预警的事,因此耐着性子听着。
“……你初来乍到,阴阳局没有准确测算出雷雨天气自然不怪你,但是下不为例。”
“天气预报是气象局的事,关阴阳局什么事?”
沉默,不急于表态是康祺瑞的习惯。可这次他在旁边听完电话,竟脱口吐出了这句让顾继云都为之惊骇的话。
马鹏显然动了怒,声音提高了几分:“顾继云,你赶快给我来我的办公室!”
说完,不等这头反应就挂断了电话。
去办公室也好,反正她今天也不想结这个婚了。这个康祺瑞男女之事不清不楚,谁知道结婚了是个什么光景。
康祺瑞先一步开口,语气冷淡:“要不,你现在打个电话过去辞职,咱不受这闲气。”
顾继云总觉得他这个态度哪里怪怪的,但也说不出来,便道:“不,我打个电话给马厅长道个歉,实在不行我就去他办公室。”
康祺瑞断然道:“你今天不辞职,婚礼就取消!”
顾继云气炸了。这语境,这气势,分明迫不及待取消婚礼的反而是康祺瑞?
她厉声道:“停车。”
康祺瑞的车是无人驾驶模式,闻声立刻 obeyed,平稳地停在了路边。
显然,康祺瑞没有要挽留顾继云的意思。等顾继云在暴雨中拦到一辆出租车时,她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
等她从马厅长办公室出来时,她才发现,康祺瑞布好了一盘大棋。
因为马厅长压根儿没有提刚刚电话里的事,而是亲自给她倒了热水,絮絮叨叨地说着省里各市阴阳厅的人事安排,全是让她好好开展工作的场面话。
那么,在康祺瑞车上的那一幕,只是康祺瑞为了取消婚礼而演的一出戏。
他和马厅长沟通好了,共同演的一场戏。
而马厅长显然也是看在康祺瑞的面子上,不敢给她脸色看。
马鹏温柔和谐地说:“我们阴阳管理系统的人,都是达官显贵为了安排自家弟子硬设的工作岗位。不是还有应急管理部门和气象部门嘛,不要紧张,好好搞好舆论宣传就够了……”
顾继云不屑地想:“说得好像其他部门不用搞好舆论宣传一样……”
哦,重点是“就够了”。
哼,这不是尸位素餐是什么?
岂有此理!狗官!
她心里边骂边拨通了康祺瑞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甜腻的夹子音:“他正在给我煲汤,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
听声音不像彭羽彤。
“你是谁?”顾继云冷冷问。
“你管我是谁?快说。不说我挂了!”夹子音语气重了些,带着几分挑衅。
“这年头当小三都这么理直气壮吗?”顾继云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你今天不是没有当上正室吗?谁是小三还不一定呢。”阴阳怪气谁都会。
“我们在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正室。你们在哪里?”顾继云不想和这女的纠缠,直奔主题。
可能是被气到了,夹子音都不夹了,甚至有些气急败坏:“无论我们在哪里,你一个阴阳局局长会算不出来?所以说,你德不配位!”
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顾继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激动。
她很清醒。清醒地知道,她不能在私人感情中动用法术,不然她就得不到善终。每一世每一次的死都太痛了,她再也不想那么死去。
她从来都是怕痛的。
顾继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雨后的街道,没有泥土的气息,只有各种工业恶臭。有巯基化合物的刺鼻味道,有HDI的化工味,还有一股子氨气味……
上一世的雨后,分明还有泥土的香气呢。
古人希望长生不老,可是像她这样没完没了的轮回有什么好的呢?不过是多经历一些人世间的磨难和痛苦而已。
电话铃再次响起,是妈妈打来的。
她用了别人女儿的身体,接电话的声音柔了又柔:“妈妈?”
“祺瑞在哪家医院?亲戚们都各回各家了,酒店这边的事我们和亲家都处理好了,亲家也没有说祺瑞在哪家医院就走了。继云,这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顾继云特别容易真情实感,听到母亲焦急的声音,鼻子一酸。
“妈,祺瑞他没事……”她不知道康家怎么圆的这个谎,不敢轻举妄动。
她边说电话边在街边招手打车。
就在这时,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