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的云端》姽婳人间

1、轮回

　　2144年，东海北部。一场里氏11级的海底强震撕裂了地壳，随之而来的滔天海啸，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吞噬了沿海的一切。

　　官方最终统计的数字冰冷而残酷：43万生命消逝，50万人伤残，近千亿美元的经济成果化为乌有。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然而，比灾难本身更致命的，是灾后的信任崩塌。

　　阴阳局，这个自21世纪初便神秘存在的机构，因未能提前发布预警，一夜之间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质疑、谩骂、要求解散的声浪，几乎要将这座矗立在努米市中心的黑色大楼淹没。人们开始怀疑，这个号称“沟通天地，预知祸福”的机构，究竟是守护神，还是尸位素餐的骗子？

　　7月29日，农历六月廿九，朔日。夜空无月，正如这座城市的未来，一片晦暗不明。

　　灾后的努米市，秩序濒临崩溃。黑市里，一升纯净的饮用水被炒到了2000万华币的天价。当局不得不下达最严厉的禁令：所有高校，即刻起停止供应一切饮用类水，违者重罚。

　　受命于危难之际，顾继云在分配给她的两百平米临时住所里，只用了一个下午便完成了“休整”。与其说是休整，不如说是在熟悉这具年轻躯壳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梳理脑海中纷繁复杂的轮回记忆。

　　傍晚，她准时出现在阴阳局大楼。

　　两个副局长，一位秦徵，以“家中有急事”为由缺席。顾继云心下明了，这不过是新官上任的第一道下马威。陪在她身边的，是分管舆情控制的安副局长，安思博。

　　安思博侧着身子，在顾继云身前半步引路，姿态谦卑，但那身定制西装也掩盖不住他无比“渊博”的肚子。顾继云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那片隆起，心中暗自思忖。

　　自2081年单承德推行“新民风运动”以来，华国社会审美便以清瘦为尚。尤其对于公职人员，男性身材管理是硬性指标，大腹便便者几乎与“不自律”、“形象差”划等号。能有如此“渊博”的肚子，还能稳坐副局长之位，此人背景，恐怕比他的肚子还要深不可测。

　　“顾局长到！”

　　安思博在会议室门外，用一种刻意拔高的声音喊道。

　　会议室内，长条桌两侧的主任、科长、队长们闻声，立刻“唰”地一声全体起立，动作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顾继云走到主位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安思博身上：“安副局长，给我介绍一下这些同僚吧。”

　　安思博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额角却渗出一丝细汗：“局长，秦副局长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急事，还没到，要不，我派人再去催一下？”

　　“不必了。”顾继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安思博一愣，试探着问：“局长已经见过秦副局长了？毕竟，他是第一副局长……”

　　顾继云嘴角那抹礼节性的弧度缓缓收起，眼神转冷：“他是第一副局长，所以，他不在，阴阳局的工作就要停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会议室里虚伪的平静。安思博脸色微变，立刻挺直腰板：“当然不是！开会，绝对没问题！”

　　顾继云不再看他，径直在主位坐下，目光垂落，看着光洁的桌面，语气平淡：“既然人都齐了，那就按座位顺序，开始自我介绍吧。”

　　接下来的半小时，像一场走马观花的点名。顾继云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初来乍到，又刚经历轮回苏醒的疲惫，在没摸清这些人的底细之前，多说多错。她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按原有部署继续执行任务——发布灾害预警、处理民间灵异事件报告、维护社会“精神文明”稳定。

　　会议结束后，顾继云回到了自己的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在会议室隔壁，空间宽敞，分为内外两间。外间办公，里间是休息室。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我可以进来吗？”

　　清脆的嗓音，像三伏天里冰镇过的葡萄汁，甜得发腻，又带着一丝刻意的娇柔。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一个长发及腰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小香风套装，身段纤细玲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冰清玉洁。

　　顾继云脑海中，这具身体的记忆快速检索，却没有关于此人的任何信息。她礼貌地站起身：“请坐。”

　　女子没有坐，只是静静地、从上到下地打量了顾继云几眼，然后温婉一笑：“你就是新上任的顾局长？”

　　“是的，你是？”

　　“彭羽彤。”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手，将一枚男士腕表轻轻放在顾继云的办公桌上，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我是来还这个的。早晨康总离开时有点匆忙，忘戴了。”

　　顾继云的目光落在那枚表上，记忆瞬间被拉回几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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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祺瑞那张俊脸在她眼前放大，语气里是惯有的、财大气粗的宠溺：“亲亲老婆，上次买的那个岛太小了，这次买个大的。”

　　她当时心里毫无波澜，1500平方公里，在C江入海口都能算半个市了，他还嫌小。

　　她敷衍道：“物质是次要的……”

　　康祺瑞却兴致勃勃：“要不，我亲自出马，投资拍一部电影，纪念我们的爱情？”

　　她当时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秀恩爱，死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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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结束，顾继云心中已然有了结论。所以，这位彭小姐，就是她那位有钱丈夫新找的“乐子”？只是，现在的小三，都已经嚣张到可以登堂入室，跑到原配的单位来“宣誓主权”了吗？

　　顾继云顺势靠回椅背，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向来记性不好，谢谢您特意送回来。”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按下了桌下一个隐蔽的按钮。随身携带的防窃听系统干扰器瞬间启动，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办公室与外界隔绝。

　　彭羽彤显然没料到顾继云会是这种反应。她预想过愤怒、质问、甚至是歇斯底里，却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云淡风轻。她愣了好几秒，才不甘心地问道：“你……不关心他为什么早上会出现在我那里吗？”

　　顾继云勾唇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我比较关心的是，你是谁？哦，对，你叫彭羽彤。那你又是怎么，如此轻易地就进入了阴阳局局长的办公室？这里的安保，似乎形同虚设。”

　　彭羽彤脸上的温婉瞬间碎裂，被戳到痛处的恼羞成怒让她索性撕破了脸皮：“我说了，我叫彭羽彤，是祺瑞的女朋友！”

　　“女朋友？”顾继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满是嘲讽，“他结婚了。所以，你的用词很不严谨。不如，用‘情妇’二字更准确。古时候，把这种人叫做妾，或者更直白一点，妓。又或者，连二者都不是，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玩物。”

　　她着重强调了“连”字，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说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又是一笑，抬眸看向彭羽彤。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缕奇异的幽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彭羽彤长这么大，从未被人如此轻视过。她向来好强，什么都可以输，但阵仗不能输。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几步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前坐下，昂着头，恶狠狠地道：“你少得意忘形！你自以为高官厚禄，做了美梦，不过就是个没人要的老虔婆！”

　　29岁就是老虔婆了？顾继云心中失笑。无知，果然是最无敌的武器。

　　但她没有生气，不值得。

　　她的目光扫过彭羽彤那身昂贵的小香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关心一个陌生人：“天气怪冷的，你要不要去饮水机那里接点水喝？国安局的人，大概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到。”

　　说着，她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接通：“文秘书，我这里有个疑似商业间谍的人，你带人过来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彭羽彤脸色一变，猛地冲上前，一把挂断了电话，尖锐的指甲划过顾继云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你疯了吧？你不要脸，康祺瑞还要脸呢！你居然给我扣这么大个罪名！”

　　在彭羽彤碰到她手的瞬间，顾继云脸色微变。一股熟悉的、属于修仙者的灵力本能地在指尖凝聚，但下一秒，她便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动用法术。每一世的惨痛教训都在提醒她，一旦在私人恩怨中动用非自然力量，因果反噬会让她死得更惨。她怕痛，比任何人都怕。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顾继云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她刚才，本就只是吓唬一下彭羽彤。

　　毕竟年轻，彭羽彤确实被吓到了，但嘴上依旧强硬：“你管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似乎忘了自己最初是来干什么的。

　　顾继云看着那扇晃动的门，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情感纠葛上。

　　她按铃叫来了文秘书，吩咐道：“去，把阴阳局所有干部的任职资格档案都拿过来。我需要好好了解一下，我们局的人力资源状况。”

　　磨刀不误砍柴工。在应对即将到来的死劫之前，她得先弄清楚，自己手上到底有哪些牌可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