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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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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是你爹。”
王缃缃:“……”
这句爹可死活叫不出口。
楼下坐的正是王寄,大约三十许,唇上有髭,面貌倒是风雅俊美,只是神色没有一丝波澜,不亲热也不冰冷,就好像对外界没有任何感觉。
王缃缃不出声,王寄也不在意,他手指点点桌面,示意她坐下:“我收到你的信,你有疑问,这就问吧。”
说话倒是很干脆,王缃缃端详着他的脸,坐下后,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王寄等了片刻,眼珠轻轻一挪,总算将视线放在了王缃缃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打量自己长成的女儿,但这一眼却没有任何作为父亲的情谊,而是无声的催促。
“我,”王缃缃犹豫了一下,先问,“我娘是谁?”
“你没有娘。”
王缃缃:“……”
她忍不住问:“那我是你自己生的?”
你哪里来的此等逆天而行的能力?
王寄却道:“可以这么说。”
王缃缃:能不能认真回答一下?!
她胸口起伏两下,决定换个方向:“当初送我回王家,为什么要将我放到莲池里?”
“与你体质有关。”王寄没问她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想也知道是王老齐说的,“你天性亲水,那莲池中又有蕴含灵力之物,似乎对你颇为亲近,将你放到莲池中,正好养一养。”
王缃缃取出从莲池中挖得的宝物,放在桌上,王寄伸出一根手指,先将贮水珠拨到一旁:“这是我放的,你常往莲池走,自然就能汲取其中灵水的灵力。”
王缃缃:“……这话你和爷爷提过吗?”
王寄:“?”
自然是没有,他回家统共就说了两句话。
王缃缃扯出一个笑:“因为你将我放进莲池,爷爷心有余悸,从来不许我靠近,那灵水的力量,都在大旱之年,贡献给池中的莲花了。”
王寄:“……”
他无言片刻,最终“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看另一件东西:“此物与我无关,但其中灵力却与当年有些类似,当日亲近你的,或许正是此物。”
王缃缃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
王缃缃觉得王寄不像是会故意说谎的人,也不追问,将东西收起来,竟然想不出还有什么能问了。
她想知道王缃缃是谁,现在知道了,王缃缃没有娘,是王寄自己生的(王缃缃:信了你的邪),天生亲水,这萤石项链或许是与水灵力有关,因此亲近她,王寄还将贮藏了灵水的贮水珠放在莲池,本意是让她汲取其中的灵力。
但是:“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将贮水珠给我呢?”
王寄看了她一眼:“给了你,你就能用?”
“放莲池那我也不能用呀。”
“莲池中我以莲花设了阵法,能保其中灵力缓慢外溢,也能避免贮水珠遗失……怎么?”
王缃缃:“……我来之前,刚把莲池挖了个底朝天。”
“哦,”王寄顿了一下,“总归也没有灵水了,无妨。”
“……你说得对。”
王寄打量她片刻:“没有要问的了?”
王缃缃沉默一会儿,摇头:“没了。”
“好。”王寄于是起身,他所穿白袍的广袖,如同水一般滑下来,他的语调也沁凉如水,“我有一句话。”
他面容没有变化,王缃缃却察觉到其中的严肃,不由得站起身来,同时感到一丝疑惑。
方才王寄虽然不冷不淡,但或许是将她放到莲池,又留下了贮水珠的缘故,王缃缃总觉得他不像表面上那样无情。虽然情感很淡,甚至也不挂心,但他作为一个父亲,对王缃缃这个女儿还是有几分照拂的。
然而此刻,那几分稀薄的照拂,又飞快地在冷意中消散了,王寄转身朝外,仿佛并不愿意停留,只因不得不说接下来的话,才侧头看了王缃缃一眼。
他道:“此生,你再也不要来蜀山。”
王缃缃一下愣在原地。
王寄不待她反应,说完走出门外,长袖一拂,一道银光一闪,便不见了踪影。王缃缃还站在客栈大厅中,王寄离开时带起的风吹灭了厅中的灯烛,四周一下暗了。
即便王缃缃对王寄不报什么期待,却依旧为他这决绝的话感到难以避免的伤心。他的意思,是叫她再也不要来找他了,父女之情就此断绝,而王缃缃虽然从没想过要再来蜀山找他,叫他这么一说,还是忍不住皱起眉。
唉,这个长辈,做得真是差劲。
王寄来找王缃缃的事,三堂兄并不知情。
第二天早上,王缃缃告知了他,三堂兄安慰地拍拍她的头:“傻宝不伤心,家里人不都在呢吗。”
当时是有一点儿伤心,但睡一觉立马就忘了,王缃缃道:“别担心,我知道的。我们今天就回白帝城去吧。”
既然王寄来找她了,她也没有必要再上蜀山,再说了,王寄说叫她别再来了,就更该回白帝城去。
三堂兄也没有异议,只是问:“你不是说要游历,去哪儿呢?三哥陪你去。”
“这个,”王缃缃假咳一声,“总之,我们先回白帝城吧。”
回到白帝城又是两天之后了,三堂兄好像对城中十分熟悉,既然王缃缃不说接下来去哪儿,他就让她换了身男装,带着她在城中走街串巷,去渡口吃火锅摊,在绿荫窄巷里喝翠坪银针,又爬到山上坐索道,整日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沿途遇到一些武人打扮的,有时与三堂兄互相打个招呼,有时就火光四射地对视一眼,各自扬头走开。
王缃缃若有所思:“三哥……”
“嗯?怎么?”三堂兄见她盯着方才仰脖走过去的人,拍拍她的肩,“宝儿不怕,城里打不起来。”
王缃缃:不,我只是想说你真人不露相。
她好奇问:“为什么城里打不起来?”
“这个嘛,”三堂兄凑到她耳边悄悄说,“影煞知道吗?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杀手组织,孤魂双剑创立的那个,他们总坛就在城外,城里是他们接生意的地方,容不得人生事。”
“原来如此。”
王缃缃点头,虽然她上辈子修仙,这辈子不怎么出门,但简单的江湖事还是知道一些,有江湖恩怨,就有杀手组织,很正常。
三堂兄今天带她去喝老荫茶,给她灌了一耳朵影煞血露薇逐风浪侠楚随风的故事,王缃缃听得大开眼界,津津有味,举着豆腐串儿往回走的路上,还意犹未尽地问:“所以当时那‘病修罗’刑子鸢为了帮友人防范妖刀,往乾坤门去了?”
“不错,刑子鸢在观星台与一白衣女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然而天明之后,才知昨夜掌门遇刺身亡。”
王缃缃懂了:“那个白衣女子,就是妖刀阙潮歌。”
“正是,之后病修罗四处找寻妖刀下落,据闻两人曾在华山半峰彻夜长谈,又在瘦西湖兵刃相对,却终究没能说服对方,也没能说服自己,大半年了,病修罗还没有放弃呢。”
王缃缃随口道:“毕竟时间还短。”
三堂兄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惊讶地望着她,王缃缃并未察觉,还在漫不经心道:“都不用五百年,过上一百年,什么情什么恨都淡了,说不定连说服自己的力气都……”
她终于对上三堂兄的眼睛,把“不用费”三个字咽了回去,迟钝片刻,装乖“嘿嘿”一笑。
三堂兄语塞了好一会儿,却并没多说什么,只是手上用力摸了两下王缃缃的脑袋。
王缃缃赶紧转移话题:“那,那个广陵魔的好友孤魂双剑的徒儿卓云飞……”
三堂兄看她半晌,还是叹气顺着道:“咱们在大街上的,就不要多说影煞门的事儿了,三哥还是给你讲讲‘拈花公子’侯无心与‘吹雪剑客’澹台兰的故事吧……”
兄妹俩在白帝城留了七天,王缃缃吃了一肚子火锅,听了一肚子故事,还积蓄了足够的灵力,可以御剑前往天墉城了。
这回她没有再拖延,找到三堂兄,开门见山:“三哥,我要去天墉城了。”
三堂兄很干脆:“行,那咱们吃过饭,下午就走。”说着就开始收东西。
“是我,三哥,不是咱们。”王缃缃强调,“我自己去。”
她神色很是郑重认真,三堂兄本来想说瞎闹,他要去爷爷面前告状了,一对上她的眼睛,不知为何这话就说不出来。
关于王缃缃的异常,家里不是一点儿感觉也没有,虽说王寄在她小时候回来看过一次,教了她一些剑法道法,但她有的时候实在不像个十来岁的女孩儿。犯傻任性的确常有,但就是因为平时傻不愣登的,偶然显露出来的沉郁,才越发地打眼,好像傻宝只是外表,内里其实是一个有过经历的疲惫的人。
但一个十六岁的娇娇女,千宠万宠长大的,能有什么让她忧郁的经历呢?
三堂兄想着,口里下意识叹了一声:“傻宝哎。”
王缃缃也下意识应了:“哎。”
三堂兄:“……”
王缃缃:“……”
两人面面相觑,三堂兄一下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行,那你自己去。你打算怎么去?什么时候回来?”
“之前爹教过,我能御剑去。”王缃缃编起瞎话眼都不眨,因为她自认自己没有在重要的事情上骗人,“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她还是想修仙的,如今的世道,女子修仙总归要自在许多,但这回去天墉城的目的却不是拜师,只是寻人。如果顺利的话,的确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家,回家之后再单纯地作为王缃缃,去与家中商量修仙的事也不晚。
“行,”王家都是一样,一旦想通了,就绝不拖泥带水,“三哥就在白帝城等你,你早些回来。”
王缃缃点头:“好,我知道了。”
当天又去了渡口的火锅摊,吃饱喝足之后,第二天,王缃缃便轻装简行地上路。
她的剑还是在安陆郑铁匠那里打的一把,放在一般兵器中也算中上品了,但三堂兄很嫌弃,吩咐她稍等,自己出门没一会儿,提着一把棕红剑鞘、红白缠柄的长剑回来了。
“给你,从朋友那儿借的,用完要还。”
王缃缃接过,刷地抽.出,剑锋宛如秋水一般白亮,锐利凛然。她忍不住赞道:“好剑,叫什么名字?”
“五万两。”
王缃缃:“???”
“就叫五万两。”三堂兄比出一个手掌,“若是有借无还,五万两。”
王缃缃手一软,差点没拿稳,发着抖想塞回去,一时又不敢动,不由得崩溃道:“不要不要!我不敢踩着五万两在天上飞,非掉下来不可!三哥你快来接住!”
三堂兄却轻巧一侧身,拿了桌上那柄郑铁匠出品的佩剑,优哉游哉往门外去:“哎呀,三哥要和朋友叙旧,就不送你了。慢走,注意安全啊。”
王缃缃:“……”
她最终还是踩着五万两,颤颤巍巍地上了天,并且由于路程过于小心翼翼,花了预计的双倍时间才抵达天墉城山脚下的赫威镇。
此时夕阳布照,倦鸟归林,浓稠的橙红色充满天地,镇中四处炊烟袅袅,饭香扑鼻。王缃缃一落地立刻给剑吹灰,再轻轻入鞘,也不敢背不敢提,就抱在怀里,抬头发现四周的人对御剑飞行已经见怪不怪,并不会盯着她瞧,只瞥一眼,就各自赶回家做饭吃饭去了。
王缃缃定定站在穿梭的人流中,举目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峰,山巅蒙着皑皑白雪,反射出夕阳绮丽的光泽,在那群山环绕的最高峰之上,隐约能见到一座巨大的青铜建筑,如同一座岛一般悬在山顶,威严地俯视着人间。
那就是天墉城。
同为昆仑八派,夙玹也去过几次天墉城,每次都因为夙瑶插手而待不了太久,但她对天墉城印象还不错。天墉在八派中地势最高,清气极盛,信奉尊清抑浊,作为一个修仙门派,除恶自然也是要做的,但他们对恶的判断并不基于族类,弟子们平日行事也不武断,观念称得上包容。
而琼华在夙瑶的掌控之下,路越走越偏狭,夙玹厌烦时甚至在心里想过,要不就带着紫英出走,去别的门派生活,像天墉城就不错,他们长于封印阵法,对剑术并没有太多研究,在那里他们一定很有用武之地。
只是夙玹每次一想起师尊和师兄,就没法真的对师侄开这个口,这一拖又一拖,拖上几次,她就英年早逝了。
这回重新来过,天墉城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当然这次不打算拜入门派,但可以为将来做考察嘛。
王缃缃提步往客栈去投宿,心想虽然天墉城里那个谁……那个谁来着?总之挺讨厌,不过这都五百年了,或许那个谁已经变得可爱多了。就是不知道天墉城现在还缺不缺剑术人才?她有没有大放光彩的机会?唔,之前天墉城都专注封印解封数百年了,变得应该没有那么快吧……
王缃缃心怀希望,在客栈要了一间上房歇下。
第二天,还没上天墉城,她的期望就碎了一地。
一大早,王缃缃前往镇上天墉城下设的联络点,想客气地打探一点情况,刚开口说了一句,那个联络点的弟子就一脸了然,充满同情又感同身受地说:“你也是为执剑长老而来的吧?执剑长老收徒很严格的,这么多年来就收了两名弟子,均是天赋极高的人,你……哎,我也不是劝你放弃,就是,你得有心理准备,对吧。”
王缃缃:“???”
天墉城什么时候增设了一个执剑长老的位置?天墉城已经剑术专精到能设置这样一个长老职位了吗?!没从红玉姑娘那里听说啊?!
王缃缃顿时有种被人抢了果子的憾恨,可恶,她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