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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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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王缃缃做了一晚上梦,起来之后神色委顿,吓坏了家里的仆役。
大堂嫂派来的阿江面有忧色:“是不是昨日挖莲池,累坏了?”
“怎么会呢,我又没自己动手。”王缃缃摆摆手,想着自己这样回去,大堂嫂难免迁怒众人,便道,“我吃过饭再歇一会儿,下午再动身回去。”
到了下午,王缃缃勉强恢复了一点,遂带上从莲池里挖出的两样东西,坐车回安陆。
刚回家,还没来得及说莲池的事,家里先告诉她一件大喜事:“城里来了一位神医,几贴药下去,你爷爷的腿就好多了!”
王缃缃也很惊喜,将莲池的事放在一旁,先去看王老齐。
王老齐正在屋里敷膝盖,褐色的药膏散发出一阵苦味,王缃缃问是怎么回事,得知是之前辫子少侠救回来的一位神医,姓欧阳,因辫子少侠一行人出远门,便请客栈田掌柜在城外租房子,住下来等人。恰巧王家闲置的房产还有一些,就捡了一处安静宽敞的地方,以低价租给那位欧阳大夫。
“那欧阳大夫有没有说多久能治好?”
王老齐却笑道:“哎哟我的傻乖乖,哪能治好?能治个七成便心满意足啦!”
王缃缃顿了一下,点头:“七成也好,免得一下雨就疼。”
“你这次回老家,找到什么没有?”
王缃缃只说挖出来两样东西,想了想,还是没说察觉到萤石中蕴有灵气,以及那珠子是贮水珠的事。
作为夙玹的前世,被她一拖再拖,已经拖得不想给王家坦白了,坦白了,平白无故起波澜,又是何必呢?
那边王老齐也叹口气:“你这也太能拖了。”
王缃缃:“???”
“没几天就十六了,可算想起来问一问亲爹亲娘的事了?真是傻宝,反应比人家慢一半。”
原来是说这个,王缃缃一头雾水:“人家?人家是谁?”
“呃,你别管那么多,东西拿来我瞧瞧。”
王老齐仔仔细细看了好半晌,最后说:“没见过,要真是你亲爹留下的,那也是他后来出家后弄来的,瞧着倒是挺闪亮,你要乐意,拿着玩玩也行。”
“哦,知道了,”王缃缃问,“爷爷,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关于我娘的事吗?”
大堂嫂他们不知道,爷爷也不知道?
爷爷的确不知道,王老齐道:“你爹一个字不说,我后来请人打听,说他出家的那个蜀山是个大道观,门徒众多,你爹进去后大约改了名字,竟然就找不着了。之后还托人送过信,问你和你娘的事,也不知道送到没有,反正是没有回音。唉,要不,我再请人去问问。”
王缃缃:“爷爷你什么时候送的信?”
“十五年前吧。”
“之后就再没送过?”
“石沉大海,我再送个屁……大头鬼?”
王缃缃无言,灵光一闪:“不如,我去吧?”
她本来以为听到这话,王老齐会断然回绝,但他一脸“总算等到这句了”的表情,质问:“对自己倒是挺有信心。你还没说,你那些奇奇怪怪的剑法,是哪儿学来的呢。”
“啊?”
“别装傻!嘿,没想到吧姑娘,你大堂嫂当年在铁柱观学过几年功夫,一眼就瞧出来你平日在家里随便耍耍的,不是什么卖艺的杂耍功夫,比铁柱观的大仙们教的,仿佛还要厉害几分,”王老齐嘟囔了一句“就是你太懒不愿意练”,然后眉毛一竖,“说,哪儿来的?是不是你爹偷偷回来过了?”
王缃缃:“???这怎么说的?没有啊……啊。”
说到一半,她心想,不如让亲爹背锅吧,比把夙玹拉出来鞭尸好多了,于是瞬间从理直气壮,变得心虚不已。
王老齐果然上当:“瞧瞧,你瞧瞧,就你这样儿还没有呢!从实招来!”
王缃缃从实招来:“就是小时候,有一回……”
她老老实实,将之前编排打算讲给剑灵姑娘听的琼华弟子的故事,按在了不确定是不是拜师蜀山派的亲爹头上。
说毕,她指天发誓:“就一回,再没有了!”
王老齐板着脸,瞪她半晌,又问:“那你爹就没有说你娘的事,也没说别的?”
“没有,他都没说是我爹,是我自己猜的。”
房中静了好半晌,王老齐幽幽叹口气,王缃缃知道这是蒙混过去了,正要松口气,就听王老齐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王缃缃这下真的惊讶了:“家、家里让我走?”
“那是你亲爹,我们能怎么办?你总不会不回来,是吧?”
“当然要回!那什么方家小公子,不是还没见么。”王缃缃想了一下,试探道,“那我去蜀山派问完,再稍微游历一番——”
王老齐瞪眼:“去哪里游历?不会又是那什么昆仑巴派吧?”
“不是不是,没有昆仑八派,我就想去一趟天墉城……”
“哦,天墉城又是什么门派?在哪里?”
“就,从白帝城,稍微往北边走一走,也不是很远,很快就能到!”
御剑的话,王缃缃在心里默默补充。
王老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悠悠低头解腿上的药巾,王缃缃心里发焦,接过药巾放到一旁,眼巴巴看着,王老齐又开始放裤腿,一格一格的,慢条斯理。
王缃缃:“……爷爷。”
“哦。”
哦是什么意思?王缃缃扁嘴:“爷爷!”
“嗯,”王老齐放完了裤腿,开始穿袜子,终于肯说话了,“你去蜀山,天险阻隔的,打算怎么去?”
这个问题是很实际的,王缃缃现在的灵力还不足以支撑御剑或是腾翔之术,她只能先坐车,加快修炼,积蓄灵力,算一算,一直积蓄到蜀山,就能直接御剑去天墉城了。
但当然不能这么说,王缃缃道:“就骑马嘛,大堂嫂教的,完全没问题!”
“再骑马游历?”
“对……不行吗?”
“行,当然行,”王老齐应道,“让你三堂兄送。他惯会走南闯北,有他同行,我才放心。”
王缃缃:“?这就不——”
“就这样决定了。”王老齐拍板,挥手赶人,“行,你过完生辰便走吧!”
王缃缃十六岁的生辰就在十天后,她获得了王老齐的同意,王家上下就再没人能反对。伯母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她办生辰会,王缃缃在眼泪里泡了十天,感觉自己都迈不动脚了。
这时候,反倒是王老齐赶她走。他反对时反对得很坚决,现在见王缃缃终于对自己的亲生爹娘感兴趣,放手也放得很干脆。
“要是你不问你爹娘,那就乖乖在家成婚,既然你问起了,就去解了这个心结,再乖乖回家成婚。家里开明得很,你又拖拉个什么?”
王缃缃惊诧道:“爷爷你自己说成不成婚都随我了的。”
王老齐:“我随口一说,你还真信了?”
王缃缃:“……”
爷爷你在成不成婚上的信用,比在吃不吃糕点上的信用,差了可不止一点半点!
但王缃缃想,她这次去昆仑,如果能顺利知晓师侄的消息,知道他过得好,那就还是回王家,而回了王家,成不成婚的,也可以到时候再谈。
反正不论如何,夙玹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去蜀山找亲爹,弄明白王缃缃从何而来,就是给自己找一个锚点。
一个她短暂地回到夙玹的心志之后,还能再变回王缃缃、回到王家的锚点。
“行了,吃东西的时候不见你这么磨蹭!”王老齐见家里都给她把东西收拾好了,三堂兄也戴着斗笠,坐在了车辕上,便伸手将王缃缃往外一推,“早去早回!”
王缃缃身不由己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应道:“哎,知道了!”
从安陆往蜀山,按照普通人的路线,首先要到白帝城,而从安陆往白帝城,先要骑马到江陵城,然后从江陵改走水道入蜀。
本来王家安排的是王缃缃骑马,三堂兄赶车,车里放如干粮衣裳之类的用具,但骑马就无法修炼,王缃缃以旅途疲累为由,扛着一床软被软枕出了门,美其名曰睡觉,实际是打坐修炼,争取早日能御剑。
三堂兄刚三十出头,平日负责家中采买,脸都晒成了褐色,王缃缃一边往车上扔铺盖,一边朝三堂兄说:“三哥,我睡一会儿,很快就来替你。”
三堂兄:“傻宝,你往后边看看呢。”
王缃缃诧异回头,只见家里人都站门口送她,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大堂嫂,她扶着伯母,牵着王蕴,一脸漆黑地瞪着她手上抱的锦被。
不得了!王缃缃立刻将锦被往车里一塞,手忙脚乱爬上去,顺手拍三堂兄的肩:“走了走了,三哥,快走!”
三堂兄哈哈大笑,依言甩起鞭子,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马儿便踢踢踏踏跑起来。身后有人在喊“看好了她——”,他高声应一句“知道了!”,马车骨碌碌地,一路往城外去,很快出了城上了大道,王缃缃再掀帘往后看,只能看到安陆的巍峨城门,以及城中如云的银杏树冠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朝三堂兄说:“三哥,我睡一会儿。”
得到“尽管睡吧,到了饭点儿我叫你”的回复,就钻回车里,开始静心修炼。
安陆离江陵不远,早上出发,下午申时初便到了,兄妹两人先吃了晚饭,再去渡口,花高价将马车也带上船,然后回舱房休息。
江陵到白帝城也很快,第三日上午便抵达了,此时王缃缃的灵力离御剑还差那么一点儿。
只是前边的路好走,从白帝城到蜀山派就要困难得多,毕竟是修道门派,肯定不像大慈恩寺一样,大家有事没事都能去,具体怎么从白帝城去蜀山派,还要再打听。
王缃缃上辈子是没到过蜀山派的,与距离远近无关,主要是蜀山派自己也不太爱与别的门派来往。他们说是一个门派,但其实并不那么注重修炼自身,学成武艺是为了下山行侠仗义,尤其是捉妖这一行当,他们尤为热衷。
也不是说蜀山派不好,就是夙玹和这种作风不太能合得来,她总觉得人一旦开始自负于武力强于他人,便难免自觉有了某种权.力,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干涉世间的一切事物。
她承认这样的做法有好有坏,只是她自己不喜欢,不阻拦也不亲近罢了。
因此,关于蜀山具体在哪里,她是一头雾水。
而三堂兄在这事儿上很靠得住,他让王缃缃在客栈休息,自己出门去晃荡两圈,回来就说:“知道怎么走了,就是不好走,没法坐车,你成吗?”
“坐不坐车倒是无所谓,”王缃缃道,“但真能进蜀山派去?”
蜀山派原来这么亲民的吗?
“进不去,但能到山脚下的镇上,那里有座驿站,可以送信上山。”
“可是人家不回信呀……”王缃缃有点儿愁,还是说,“不论如何,我们先去山脚好了。”
实在不行,她就直接爬上蜀山,请见负责弟子名录的司事,问明白三十多年前,到底有没有一个俗家名叫王寄的安陆人,来蜀山派拜师,此人现下又到底在何处。
他这么多年,从未尽过长辈的义务,现在女儿找来了,就想要一句准话,不过分吧?
王缃缃在心里啧了一声,这长辈做得,可真是叫她看不起。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叫她看不起的长辈一反前态,竟然亲自下山来见她了。
千辛万苦到了蜀山脚下的镇子,王缃缃不抱希望地写了一封信,信中诚恳地说明了缘由,再三表态自己只想知道父母姓甚名谁,绝不多做打扰,问完就走,衷心盼望不吝一见。
她落款就是王缃缃,接着在信封上照旧写了王寄的名字,想着等上三天,三天不见回音,她就自行上山。
王缃缃以为这次也不会有回音,却没想到,当天夜里,她在客栈中正要歇下时,小二忽然来敲门,说有客来访。
客人没有自报姓名,王缃缃穿衣下楼,只见略显狭窄的客栈大厅空荡荡的,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柜台与一张桌子上有昏黄灯烛,烛光缓缓摇摆,映出坐在常年浸染了油烟的木桌旁,唯一的一个白袍身影。
那人束着道士髻,面上无悲无喜,一手搭在桌上,静静一人独坐。此时夜深人静,外头月光如雪,倾洒在他身后,他整个人都好像泛着淡淡的光辉,与周遭格格不入。
王缃缃下意识停了一下,才慢慢走下楼梯,一边轻声问:“你是……”
那人抬头,缓声道:“我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