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古剑]作为一个合格的师叔》琴濛

6、第六章

　　第六章

　　王缃缃预料得没错，莲池底下的确有东西。
　　当夜她索性没睡，洗把脸就在村里召集了人手，一群人带上铁锹箩筐，乌泱泱去挖一个可怜的无辜莲池。
　　人多力量大，一个上午的功夫，莲池就大致清理出来了，除了收获一堆莲藕，大家拿回去中午煮了锅汤之外，还有数堆淤泥。下午，王缃缃先去看莲池底，仔细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又请人去翻刚刚挖出来的淤泥。
　　没一会儿，有人在淤泥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咦”了一声，扯出来一看，是一个珠坠。
　　明明是埋在泥里，那青色的珠子与红蓝的配绳竟然都丝毫无染，式样十分简单，像是项链，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那人赶紧将东西交给王缃缃，王缃缃看了半晌，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珠子像是普通的萤石，配绳也只是染了色的草绳，但这东西不仅不染尘垢，还散发出柔和温暖的灵力，必定不是凡物。
　　难道是这东西让她看见了幻象？王缃缃边思索，边请他们继续。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人从淤泥里挖出了一样东西，这回王缃缃认识了，是贮水珠。贮水珠只能储水，不能生水，与琼华那颗镇派之宝水灵珠自然不能比，但也是修仙之人才能有的宝物。
　　王缃缃：……
　　这莲池真有意思，是个藏宝池吗？
　　王缃缃接过，用灵力一探，发现里边贮存的水已经空了。她依稀记得，小时候齐家村遇过好几回干旱，全村的水塘基本都干了，只有这莲池照旧水灵灵的，王老齐还来摘莲子给她吃，想必就是贮水珠的作用。
　　莲花的确是怕干，但偏偏只护住这样一个莲池，是为了什么？还是说，一切都是巧合？
　　王缃缃：“请诸位再继续找找。”
　　一下翻出两样宝物，众人热情高涨，王缃缃就看他们一会儿一个惊呼，要么是“谁家的勺子落池子里了”，要么是“哎哟这么好的鞋，可惜了”，却再没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
　　此时日头偏西，王缃缃见都翻过一遍，就请众人又原样将淤泥铺回去，再将之前留下的藕种好，便拿工钱的拿工钱，拿宝物的拿宝物，各自回家去了。

　　王缃缃和大堂嫂说好的是住两天，明天就要回安陆了，她昨天一夜未睡，今日便早早洗漱躺下。
　　躺下了，却睡不着，她左手萤石项链，右手贮水珠，举在眼前看着，心思却没在这两样东西上。
　　她在想昨夜见到的那个幻象。
　　虽然是幻象，但毕竟是久违的脸，今天白天在外挖莲池，分散了心神，此刻一静下来，就察觉到自己心中翻腾的情绪。
　　思念、痛楚、惊慌，还有下意识想逃开的念头。
　　其他便也罢了，为什么她见到紫英的脸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后退？难道是因为分别太久，她害怕紫英不记得自己了，所以心生胆怯？近乡情更怯，倒也说得通。
　　就是因为这情怯，她才前前后后拖了九年，往昆仑的路一步都没迈出去。眼下先是有红玉关于天墉城的提示，又有这萤石项链莫名其妙的致幻效果，或许这是上天在提点她，时机到了。
　　她该往昆仑去了。
　　王缃缃叹一口气，将贮水珠放到枕旁，手里紧紧握着那萤石项链，翻身睡去。
　　如果可以，请让她在梦中，也见一见久违的人吧。

　　萤石项链不愧是莲池里挖出来的宝物，和莲池一样，有求必应。
　　当夜，她就梦到了自己十三岁，紫英刚被师尊宗炼长老带回山上时的情景。
　　那时候紫英才六岁，胖嘟嘟的脸蛋陷在白狐裘里，虽然一脸严肃守礼，但圆滚滚的黑眼睛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可爱，像夙玹曾经在昆仑雪顶见过的、浑身雪白的幼小灵鹿。
　　师尊说紫英身体不好，家里长辈送上琼华，盼望修仙一途能让他长命百岁，夙玹看着他缺乏血色的脸，十分怜惜。
　　然后师尊又说：“这是我代你玄霆师兄收的弟子，你是他唯一的师叔，要好好待他。”
　　只这一句话，夙玹就定好了紫英在她心里的位置。
　　她还是婴儿时就被师尊捡回来，师尊生性严肃，平日又忙于铸剑钻研，玄霆师兄性情开朗，又温柔体贴，夙玹是他一手带大的。玄霆如师如父，是她心中最好的人。
　　夙玹于是牵住紫英的手，郑重道：“师尊放心，师兄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紫英。从今往后，紫英就是我的亲弟子。”
　　宗炼：“……你也不要占人家便宜。”
　　夙玹正色道：“我没有。”
　　“你比紫英也大不了多少，他怎么就成了你弟子？你好好照顾他，教导紫英的事，就为师来吧。”
　　“师尊，我鹿河剑法练完了，五灵仙术除了火系都很灵光，御剑也是八岁就学会了——”
　　“知道了知道了，夙玹最厉害——那也不行，紫英我亲自教。”宗炼脸色疲惫，面对两个小弟子时，再严肃也难免露出慈爱，“行啦，你先带紫英去休息。紫英，今后有什么问题，找师公也可以，找师叔也可以，不要自己憋着，咱们仨是一起的，知道吗？”
　　夙玹低头去看，紫英还是板着一张小脸，手上却紧紧抓着夙玹的手：“是，师公。”

　　紫英就住在夙玹隔壁，玄霆师兄曾经的房间，而他那张谨肃家风下培养出来的板正小脸，只维持到当天晚上。
　　师尊带紫英上山时，时候已经不早了，夙玹便让紫英洗漱过后早些休息，然而回到房间躺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忘了什么。翻到第二十二次时，她猛地想起来一件事，掀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外衣也忘了穿，就跑去敲紫英的房门。
　　“紫英，睡了吗？是师叔。”
　　门里隔了一会儿才传出闷闷的一声：“还没有。”
　　夙玹心里忐忑：“你饿吗？师叔带你去吃饭？”
　　门里没有回音了。
　　坏了，这是生气了，还是饿晕了？夙玹五岁正式拜师，八岁开始辟谷，不吃人间饭食，只取用门中灵泉灵食，竟然一时忘了师侄刚刚上山，奔波一路，肯定是需要吃点东西的。
　　当师叔的第一天，就因为粗心大意让师侄饿肚子，太不合格了！
　　夙玹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回音，正心慌意乱，想是先道歉，还是直接推门进去，耳边就忽然听到细微的脚步声，然后对于一个团子来说过于高大的房门缓缓打开，露出紫英一张隐忍却怎么也忍不住委屈的脸：“好。”
　　太好了！师侄活着！
　　夙玹大喜，在门上一拍：“明天师叔就给你换门！你去穿衣裳，门里不给饭，师叔带你御剑去山下！”
　　等紫英哒哒哒跑回去穿好衣裳，夙玹招出佩剑“不屈”，先把紫英小心翼翼扶上去，然后才自己踩稳。
　　见紫英白着脸左右摇晃，遂让他面朝自己站着，抱紧她的腰千万别松手，然后一手扶着紫英的头，一手捏剑诀：“紫英不怕，师叔慢一点儿。山下播仙镇你去过没有，手抓饭可好吃了！师叔带你去！”
　　夙玹御剑飞行有五年了，早驾轻就熟，平时她是从不捏诀的，但现在带着师侄，就免不了要稳当一点。她用一开始学御剑的速度，按照玄霆曾经带过她的路线，避开巡夜弟子，慢悠悠地往山下去。
　　高空风冷，且担忧紫英害怕，夙玹就没飞太高，此时夜幕低垂，繁星璀璨，琼华山下幽林茂密，却又沿山道有两线蜿蜒的点点灯光，指引夜行人的道路。
　　“紫英，你看。”夙玹轻轻摸一摸埋在她怀里的头，“那边。”
　　她指着灯光延伸的方向。
　　灯光越走越远，到得尽处，却并非是黑暗，而是聚在一处的大大小小的灯火，正是山脚下的播仙镇。镇中无数光点聚在一处，每一点光背后都是烟火人家，在黑夜中仿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灿烂。
　　紫英慢慢探出头来，先被冷风吹了一脸，接着，夙玹看到他的眼瞳中映照出夜幕与灯火。
　　他眼睛微微睁大，手还抱着她没松，但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夙玹忍不住笑起来，带着他在播仙镇上空飞了两圈，才慢慢落下，牵着紫英走进镇子里的酒楼。
　　“你想吃什么？有没有忌口？要不要我推荐？想吃什么都行。”夙玹努力弥补之前的错误，表现得十分体贴周到，酒楼里人声嘈杂，她将紫英半护在身边，道，“只是晚上不可以吃太多，明天你再想吃的话，师叔再带你来，什么时候都行。”
　　想吃什么都行，什么时候都行，小时候玄霆就是这样待她的，她说到做到，也这样待紫英。
　　紫英很乖：“想吃手抓饭。”
　　刚刚她说过手抓饭好吃。
　　夙玹点头：“还有吗？”
　　紫英抬头去看掌柜背后的挂牌，他已认得许多字了，一一念过去，偶有不认得的，夙玹听到他顿住，就为他补上。
　　于是两人又点了樱桃饆饠，还有一份热奶，找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坐下。吃食很快上来，夙玹大致估算了一下分量，决定等紫英吃到一半的时候就阻止他，免得晚上积食睡不好，他本来就身体弱，可别生病了。
　　但身体弱归身体弱，御剑飞行这么久，他却一点不适都没有，果然是铸剑一脉的弟子，师兄的徒弟，天生与剑亲近！
　　夙玹笑眯眯地看着紫英用勺子吃手抓饭，又打量久不曾来的酒楼，唔，地方变宽敞了，斟酒的胡姬换人了，咦，不得了，连老板都换人了，倒是老板娘还是老板娘……
　　看了一圈，回到紫英身上，却见他抓着勺子，正盯着自己。
　　夙玹问：“不好吃吗？”
　　“好吃，”紫英摇摇头，又抿抿泛着油光的嘴，“你不吃吗？”
　　哎呀，没有叫师叔。夙玹心里有点失落，面上却不显：“我辟谷了，不用吃……唔，要不，我陪你吃一点？”
　　紫英点头，嘴角带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好。”
　　夙玹另外找了一只勺子，正想着是不是再拿个盘子，把饭拨出来一半，紫英已经把手抓饭往她面前推了推。
　　既然他不介意，那夙玹也懒得再麻烦，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边嚼边点头：“嗯嗯，不错。”
　　羊肉很嫩，滋味鲜美，饭混着肉汁，还是如从前一样好吃。
　　夙玹一下有点心酸，但紫英还看着，她又勉强憋回去，只笑着说：“下回咱们还来！”
　　紫英一边扒饭一边点头：“嗯！”

　　因为有夙玹参与，紫英就只吃了一半，另一半进了夙玹的肚子，分量刚刚好，两人都很满意。
　　鉴于琼华不给五谷杂粮，夙玹怕明天紫英早上饿肚子，另外给他打包了一份蟹黄饆饠。这西北沙漠，螃蟹实在太难得，一份蟹黄饆饠花了夙玹十分之一私房，她不由得一边牵着紫英散步消食，一边陷入了沉思。
　　看来要养师侄，还得想办法弄点钱，一边开源，一边能节流就节流……
　　想到这里，夙玹朝紫英道：“其实师叔在播仙镇有一处房产，下回你想去瞧瞧吗？”
　　紫英眼睛一亮，点头：“嗯。”
　　很好，那下回就先在自己家里做饭，钱来得没那么快，先稍微节约一段时间，不然万一没了钱，就只能让师侄饿肚子了。
　　“师叔家是有小院子的哦，院子里有一架很大的葡萄！等葡萄熟了，特别特别甜，到时候咱们去摘，做点葡萄饆饠，叫上师尊一块儿吃。”夙玹开始畅想未来，“家里有三间房，你一间，我一间，师尊一间，咱们还有个书房，我放了一张很大的毯子，又厚又软，还有很多软枕，闲时可以躺着看看书，晒晒太阳……”
　　紫英听得心神向往，点头的速度越来越快，一边点头一边应：“嗯嗯。”
　　夜风送来浓郁的花香和酒香，皓皓月光之下，夙玹从家里说到家后边的胡饼铺子，铺子旁边的羊汤馆，羊汤馆对面的胡姬客栈。
　　她说的时候说得痛快，停的时候却也猝不及防，想了想，她说：“今后这些，都是你的。”
　　师兄留下的这些，都会是紫英的。
　　紫英不解地看着她，她只是笑一笑，问他困不困，想不想回去，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再次带着人御剑往山上去。

　　夙玹经验丰富，回山一样未曾惊动别人。两人悄悄回到剑舞坪，夙玹先送紫英回房，想等他睡着，自己再回去。
　　紫英此刻已经不板着那张可爱的脸了，他乖乖回去躺下，夙玹就站在他窗外，让自己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好让他知道自己还在。
　　夜已深了，整个剑舞坪静悄悄的，夙玹出了会儿神，忽然听到房内传来一句：“师叔。”
　　夙玹：“嗯。……嗯？”
　　刚刚师侄是叫师叔了？她心砰砰跳，接着果然听到紫英说：“师叔，我不怕，你去睡吧。”
　　真的叫师叔了！夙玹忍不住笑成一朵花：“哎。”
　　紫英静了一下，又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明天见，师叔这就去睡，紫英不怕，你年纪还小，不用做早课，安心睡，明天师叔叫你起床！”
　　紫英应了一声：“好。”
　　夙玹又一叠声：“好好好，你睡，你睡，那师叔走啦？明天见哦！”
　　在耐心这件事上，紫英好像从小就比夙玹好：“嗯，明天见。”
　　夙玹千辛万苦忍住了喉咙那句重复了一万遍的“明天见”，嘿嘿笑着，蹦蹦跳跳回隔壁去了。
　　哎呀，我的师侄真是太可爱了！夙玹入睡之前还想着，明天就去顺手打些首饰，寄到镇子里胭脂铺的红姐姐那里卖，别的不敢说，至少能让师侄每月吃上三次蟹黄饆饠！
　　夙玹满怀着对未来的期盼，沉沉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