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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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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道衍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其实自己是恨夙玹的。
他仍旧用辟邪之骨重塑了夙玹的身躯,仍旧收王寄入门,告知了他要做的事,甚至仍旧为此布置了引魂魄入体的阵法。
但是,每做一件事,他心中都在问:为什么?
利弊衡量重新回到他心中,道衍忍不住想,他做这许多,花费这么多心力,连修为都在成仙之后陷入瓶颈,最终能得到什么好处?是,夙玹能复活了,可是她复活了又如何?有什么好处?
她不是琼华派最年轻的肃武长老了。真奇怪,这么多年来,他竟然都没想到过这个问题,难道是太热衷于做一个好父亲了?
而这个问题现在突然冒出来,道衍想的就是,既然没有好处,他为什么要做?
收王寄入门的第四年,道衍开始觉得索然无味,他一边教导王寄引魂魄入体的功法,一边在内心抉择是继续复活夙玹有利,还是索性就此停止更为有利。
在这个时候,不等道衍做下决定,先发生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他另外两名弟子,得道成仙已久的邈游与邈述,以道衍触犯门规为由,逼迫他退位交权。
道衍触犯的门规,正是与妖族有染,不仅育有一女,甚至在其身死之后,还试图起死回生——他为复活夙玹所做的准备,包括王寄这个小弟子,全成了如山铁证。
道衍勃然大怒,他立马就知道邈游邈述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他这个掌门五百年了都不退位,他们实在等不下去,要篡位罢了!可笑,就凭他们俩,还能敌得过他不成吗!
但邈游和邈述早有准备。
他们先将王寄骗去引魂魄入体的房间,再集结其余一众长老,猝然发难,指出道衍的罪行,并且要求前往道衍居所查看。道衍自然不允,但邈游邈述与长老一同出手,以锁龙阵强行困住他,令他反抗不得。
到了道衍居所一看,不仅有铸魂石,有辟邪之骨,有引魂之阵,甚至还有一个王寄。诸位长老大惊失色,三言两语,定了道衍的罪,顺便还将王寄也划在道衍一边。
王寄自己答应了道衍的要求,无可辩驳,道衍却几欲发狂。
“一群卑鄙小人!”道衍怒斥,身上绳索般的金色字符忽然停滞,接着像是被人渐渐撑开似的,逐渐往外鼓起来。
一名长老连忙道:“他要反抗!快收紧阵法!”
“道衍,你莫要执迷不悟!这锁龙阵连神仙也捆得,你休想——”另一个长老说到一半,见阵法竟然摇摇欲坠,马上转过口风,“你就算脱困而出,也要受重伤!别不自量力!”
道衍哈哈大笑,身上绷紧,双臂猛地用力一旋,锁龙阵就此碎裂!
只是他虽然脱困,阵法反噬却令他犹如万箭穿心,道衍胸口处连爆七道口子,鲜血像被盆泼出来的似的,哗啦洒了一地。
见他竟然真的破阵而出,所有人都惊疑不定,道衍抚胸踉跄一步,邈游邈述与诸位长老便后退一步,吓得脸色通通发白。
“别怕!重新结阵——”邈游大喊道。
道衍却“呵呵”笑起来,笑声由小变大:“卑鄙小人……哈哈哈哈!”突然,他一步朝前窜出,来到邈游近身,不等邈游有任何反应,道衍的右手穿胸而出,手上还握着一块跳动的血肉。
那是邈游的心脏,道衍面无表情,一把握碎后,将邈游的尸体甩在地上。
如此惊变,所有人均是大骇,邈述因对师尊根深蒂固的畏惧,下意识想逃跑,结果刚一转身,就落得和师兄一样的下场。
“道衍,你疯了?!”一名长老怒斥道,“快些住手,尚可挽回!”
“尚可挽回?”道衍瞥了一眼两名弟子的尸体,偏了偏头,好像听到这句话觉得十分惊奇。他看了一眼说话人,恍然,“原来是你,难怪……”
“守徵你疯了吗?手刃亲徒,还有什么可挽回的?!”另一个长老也觉得先前守徵的话不可思议,先反驳了他,才定一定神,亮出兵器道,“诸位,看样子今日无法善了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将此凶徒拿下!”
道衍微微一笑,他脸上沾了邈游邈述的血,显得十分阴森可怖:“不错,你们今日是出不了此门了。”
屋里打成一团乱的时候,王寄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
他到现在也没回过神,只是下意识抱着铸魂石和辟邪之骨,在道衍杀邈游邈述之前就躲进了内殿。王寄心里还在想,现在师尊要复活他女儿的事被揭发了,那复活工作还继续吗?他还要引魂魄入体吗?
说起来,他本身对起死回生就很有兴趣,毕竟他出生起就没见过阿娘,要是能复活阿娘,母子相见一回,那就太好了。可惜一听道衍解释起死回生的条件,他就知道自己绝对做不到,阿娘的魂魄肯定早就入了轮回,或者是消散了。
那夙玹呢?唔,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师尊为夙玹达成了所有条件,如果这回师尊输给了长老们,他还能复活夙玹吗?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完成这件事的,准备了四年,他都觉得自己对夙玹有感情了。
当然,他更希望师尊不要输,也不要与长老和师兄们闹得太过分……
心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就听到外头长老呵斥了一句“手刃亲徒”。
王寄脑子里一空。
师尊……杀了师兄?他的手开始发抖,铸魂石的盒子掉在了地上,他好半天才发现,抖抖索索捡起来,又小心翼翼地往更深处挪动。
看来事情闹得有点儿大,他该怎么办?这种时候,要是守歆师兄在就好了,他就能去和他商量……
守歆一年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离开了蜀山派,恐怕暂时是听不到王寄的请求了。王寄锁在内殿最里边的角落里,焦灼地等待着外边争斗的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外殿安静了下来,但很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进入内殿,也没有任何人说话。
到底是谁赢了?难道是赢的人离开了?
王寄又等了好久,才一步一步、极其小心地挪到外殿。
外殿的境况之惨烈远超他的想象,撑顶的圆柱毁了两根,屋顶塌了一半,碎石和残破的帷幄上溅满了鲜血,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邈游邈述两位师兄自不必说,早就死于道衍之手,但后来道衍与长老们打斗时,都没有顾忌师兄的遗体,现在两位师兄已经断手断脚,面目全非。
而长老们也倒在地上,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胸前开了一个洞,还有的断了一条臂膀或是一条腿。
至于道衍,他头发披散,浑身是血,面朝下扑在地上。看样子,这一战没有赢家,唯一还站着的只有王寄。
然而王寄简直要吓疯了,他魂飞魄散,双腿发软,想逃又迈不开腿,站在原地又吓得想哭。
直到长老的呻吟叫醒了他,他连滚带爬跑过去,发现守徵长老还活着,不由得大大松一口气。
“太好了!长老您等着!”王寄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顾不上擦,先去内殿找疗伤的丹药,回来给守徵服下。
守徵微微转醒,艰难地扫视一眼殿中的情形后,也不知是脱力还是不忍再看,又轻轻合上眼,只是小声吩咐:“叫守歆……回来。”
王寄急道:“长老,守歆师兄现在何方?弟子该如何联系?!”
守徵气若游丝:“他……走之前,送你的偃甲鸽……送……信……”信字一落地,他又晕了过去。
偃甲鸽!守歆师兄的确送了他一只!王寄立马朝外边跑去,刚一跑到门口,想起手中还抓着药瓶,又立刻回头,查看是否还有其他人尚能挽救。
王寄仔细查了一遍,除了邈游和邈述,其余所有人都活着,包括他的师尊道衍真人。王寄不由得心情复杂,手上还是麻利地给所有人都塞了药。
这么一轮下来,王寄总算冷静了些许。
掌门居所向来有结界,普通弟子未经允许,不得入内,方才这里的争斗如此残酷,外边却一点儿也没察觉,完全没有人来询问。
这为王寄争取了时间。如果掌门与长老内斗,双方死伤惨重的事传到其他弟子耳中,恐怕整个蜀山派都要动乱好一阵,守徵长老应该就是想到这一点,才让他将守歆师兄叫回来。
至少守歆师兄在修为方面曾是掌门之下第一人,由他来处理,最为妥善。
而王寄要做的,就是在守歆回来之前,瞒住这里的惨状。他将自己打理干净,努力装作平常一样,回房找偃甲鸽送信。
之后的事称得上顺利。
守歆送给王寄的偃甲鸽想必是特制的,两个时辰后,他便出现在了蜀山。他先安慰了王寄,接着安顿了伤员,将道衍送进幽明洞心之后,又果断挑出最先醒转、也最为温和的守徵长老,请他一同稳定大局。
守歆的大局不仅包括安抚长老们的弟子,还包括免除王寄的罪过。
他的理由很充分,如果不是王寄,所有长老现在都死了,就算王寄曾经“助纣为虐”,眼下也可将功抵过,免除责罚,顶多不让王寄收弟子,以断绝道衍一脉也就罢了。
守歆作为此时蜀山派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长老们不得不卖他这个面子。
等到守歆登上蜀山掌门之位后,他悄悄问王寄:“你是不是还想着复活你师尊的女儿?”
王寄目睹了惨案,回过神后,心神总是紧绷,人瘦了一圈。他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守歆担忧问:“为何?”
“师尊为夙玹做了很多,后来虽然因此而引起祸事,但……我想这不是夙玹的错。”
守歆看他的模样,想了想,没有反对,只是叮嘱:“既然如此,等你成功令她复活,便送她走吧。让她今后绝不要来蜀山——其他人便罢了,倘若你师尊知道了,恐怕会要动手的。”
这话令王寄吃惊,他不明白为什么道衍辛苦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成功复活女儿,又反过来要杀了她。一定是守歆想错了!
守歆却看得分明:“你师尊心高气傲,最是计较得失。他如今被关在幽明洞心,皆因夙玹而起,杀了夙玹解恨,也不是做不出来。”
王寄大骇,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守歆说得不对,他不死心,请求守歆允许,让他进幽明洞心见一见道衍。守歆允了,王寄从幽明洞心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提过他的师尊。
一个月后,王寄按照道衍的准备,成功引魂入体。阵法中的辟邪之骨如同软泥一般变形,慢慢成了一个婴儿的模样,婴儿啼哭出的第一声,宣告着一个生命的诞生。
王寄小心用软棉布将婴儿包裹住,无师自通地,将她放在臂间哄了哄。
一旁护阵的守歆走过来,露出一个浅笑:“是纯粹的水灵力。”
王寄点头:“我的女儿,自然和我一样。”
守歆:“……”
“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女儿,”王寄重复一遍,看着在他怀里慢慢睡过去的女婴道,“我送她回齐家村,她今后就是一个普通女孩儿,长大成人,嫁人生子,平凡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