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古剑]作为一个合格的师叔》琴濛

40、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要让一个死了的人重新活过来，需要些什么？
　　道衍会回答：魂魄，辟邪之骨，以及相合的灵力。

　　他在到琼华之前，心中还是犹豫的。
　　丁水芝这荷花妖故意掩去妖气，欺骗了自己，着实可恨，她欺骗自己才得来的女儿作为他的污点之证，更加可恨。
　　但女儿遭亲生母亲抛弃，也算可怜。如今女儿还成为了琼华派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肃武长老，众口称赞，前途无量，他又忍不住有几分赞赏。
　　一个可恨又可怜，又让他赞赏的女儿，他到底该不该相认？更重要的是，如果认了这个女儿，对于他这个新上任的蜀山掌门，到底是利还是弊？有何利，有何弊，是否可以转化？
　　这些问题困扰道衍良久，他苦苦思索着转弊为利的办法，直拖了将近一年，才终于想着既然总体利大于弊，那么就先私下见一面，为之后相认铺路。
　　谁知他私下赶到琼华，劈面见到的，就是琼华升天、夙玹浑身是血地落下卷云台。
　　如果说道衍之前的“父女之情”，还是出于实际的、对夙玹才能地位的考量，以及最核心的他自己利益的衡量，那么在夙玹身死的一刻，纯粹而自然的情感终于在道衍身上复苏。
　　他目睹夙玹之死时，利弊衡量在顷刻间消失殆尽，而不受控制地爆开的肝胆欲裂的痛意，再清楚不过地表明：那是他的女儿！

　　夙玹从卷云台上坠下的那一刻，道衍目眦欲裂，想也不想，飞身险险接住，才免去她在地上摔成肉泥。
　　然而即便如此，夙玹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她口中鲜血涌出，大睁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否看清楚了眼前人是谁。
　　夙玹一手胡乱地挥舞一下，死死抓住道衍的小臂，微弱的声音嘶嘶喊：“紫……英……”只有这么一声，她眼中光彩渐失，手也垂落在地。
　　道衍整个人都懵了，即便是知道丁水芝是妖的那一刻，他也没有这样无措过。头顶的卷云台隐约有交战之声传来，他不知道琼华派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外敌还是内乱，琼华与蜀山离得远，消息难通。他也不知道夙玹是出于什么原因，又是被谁所伤。
　　一切都太快，太措手不及。
　　道衍低头看着夙玹，眼前发花，直到从夙玹身体中渐渐溢出晶莹的光点，他才猛地回神。
　　那是夙玹的魂魄！不……不能走！
　　道衍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伸手一按，摊开露出一小块玉色石头，从夙玹身体中脱出的光点像是受到了吸引，原本要往天穹飘散，此时转而慢慢往玉石里钻去。
　　道衍这回来见夙玹，是带了见面礼的。因为知道她喜爱铸剑，他特地挑选了几样难得的玉石，而恰好，见面礼中就有能收纳魂魄的铸魂石，现在眼见夙玹的魂魄将要消散轮回，道衍便取出铸魂石，想将夙玹的魂魄全数保存下来。
　　他现在还没想到那“最好的”弥补的办法，收集夙玹的魂魄，只是下意识这么做。
　　然而道衍吸取魂魄时，却发现夙玹的残魂并不太听使唤。二魂七魄倒是乖乖躲了进来，另有一魂却逆着指引，死活钻进了旁边一条从夙玹怀中掉落出来的链上玉石里。
　　那个瞬间，道衍心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是，果然是身有妖血，连魂魄也如此悖逆。
　　这个想法稍纵即逝，快得连道衍自己也忽略了，他愣愣望了那项链一会儿，接着便有了打算。
　　他本来打算认下夙玹，不仅对自己有好处，以自己蜀山掌门的身份，也能弥补夙玹一二。
　　现在夙玹死了，相认之事也就不必再提。然而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感情同时觉醒，他无法从父女相认中获利，反而让他更加想弥补夙玹。
　　怎么样才能弥补她？道衍作为一个信奉力量与修为的人，与只能想到死后哀荣的王缃缃完全不一样：他认为要弥补夙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重新活过来。

　　一旦下定了决心，道衍很快便采取行动。他先给夙玹在蜀山立了无名碑，又妥善保管了存有夙玹魂魄的铸魂石和项链，接着便开始着手打听起死回生的办法。
　　打听的时候，琼华的消息也传过来。
　　当时他直接带着夙玹回了蜀山，没去管卷云台的争斗，也没理会琼华的结局。隔了一些天，道衍才听说，琼华因网缚妖界而遭天火焚烧，掌门与弟子都被囚禁在东海，整个琼华则灰飞烟灭。
　　至于那时候在卷云台的，据说是掌门夙瑶与神隐多年的弟子玄霄。夙玹之死多半与他们有关，不过道衍已经不关心了，反倒是网缚妖界的计划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深觉不可行，便抛诸脑后。
　　另外一件还算有关的，是夙玹的师侄慕容紫英。
　　夙玹来蜀山时，慕容紫英也是随行的，道衍一看就知道他们关系亲近。夙玹“失踪”之后，慕容紫英就在四处打听找寻，道衍猜或许是琼华之人都到了东海底下，没人告诉他夙玹的境况，于是本着一个父亲的慈爱，为夙玹给她师侄将她的消息带过去。

　　出乎道衍意料的是，慕容紫英是从夙瑶处，得知了夙玹被打下卷云台的消息的。他当时立刻便去卷云台下寻找，却没有找到夙玹的尸体，因此忍不住还心怀希望，希望她没有死。
　　而道衍将夙玹的死讯告知他时，他也只是愣怔了良久，点头说：“她在哪儿？”
　　“我将她埋在蜀山。”
　　道衍观察着夙玹的师侄，仿佛比上一次见瘦了许多，脸色发白，眼下发青，眼睛幽黑无光。
　　他声音也有些哑，语气则是平直的：“我去接她。”
　　这小辈怎么如此不知礼数，道衍皱眉：“不必了。”
　　“我去接她。”
　　“不必了。”道衍懒得再说，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身后陡然爆发出冰冷的剑意，道衍毫不意外，侧身一避，再错步回身，伸手将不知好歹的小辈手中长剑打落。他袍袖一卷一推，人就横飞了出去，将背后的矮墙撞得七零八落。
　　看样子状态很不对，夙玹的师侄本不该只有这样，道衍心中冷笑一声，迈步朝慕容紫英走去：“我乃蜀山掌门。无礼小辈，既然胆敢不敬，便该教训教训。”
　　慕容紫英垂头伏在碎砖乱石中，呛咳出一口血，道衍弯腰，以手为爪，拎着他的头抬起来。
　　无声的对峙中，道衍本来还在犹豫怎么教训他，但一见到慕容紫英的眼神，那眼睛中透露出的决不罢休之意，一下就让他火冒三丈。
　　“看样子你还想纠缠，”道衍阴鸷一笑，手上发力，“我就叫你纠缠不得。”
　　他决定废了他。当然不是废了他的修为，修为废了还能再练，废了也没有意义。
　　“你不是要去接夙玹吗？”道衍笑道，“我就让你从今往后，再也不记得这个人。”
　　他决定废了慕容紫英的记忆。

　　消除一个人关于另一个人的记忆，其实是非常困难的。道衍故意提起这件事，就是为了让慕容紫英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与夙玹相关之事，更方便他操作，而且他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不仅具备卓越的才能，更有决绝的心性，他说要做，就做得成。
　　等到慕容紫英脸上浮现茫然之色时，道衍才收回手，因虚脱而微微有些颤抖，便尽量自然地藏到身后。
　　他本来打算这就离开，但不知怎的，夙玹死前那句“紫英”又在心中浮起，道衍犹豫一会儿，将那条留有夙玹一魂的项链扔过去。
　　慕容紫英下意识伸手接住，牵扯到伤口，闷哼了一声，才问：“前辈这是……”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与人有关的一切，都如此脆弱。
　　道衍一派前辈高手的风范，笑道：“留给你做纪念。”
　　夙玹当时应当也是这样想，才会有一魂进入这项链吧，就算是了了她的遗愿了。
　　慕容紫英一头雾水，道衍不再等他的回答，心知他再也不会来自己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去接她”，便再也不将他放在心上，专注于起死回生之事了。

　　起死回生当然不容易，但道衍也不是普通人，他没有花太多时间，便弄清楚了起死回生所需的物品：魂魄，辟邪之骨，以及相合的灵力。
　　魂魄不用多说，是保住灵魂与记忆的关键；辟邪之骨则可以重塑肉身，不仅能造出躯体，还能令复活的人和正常人一样，从婴儿长大成人；至于相合的灵力，则是引领魂魄入体所必须的。
　　“卷云台下，我已经搜集了我女儿的魂魄，”白发披散的道衍，认真地数给连呼吸都忘记了的王缃缃听，“哦，有一魂缺失了，或许记忆会受点儿影响，但无所谓，也不耽误活着。”
　　王缃缃浑身都在抖。
　　“辟邪之骨嘛，”道衍叹气，“的确难得，传说中的妖族真是不好打交道。但毕竟是我，大约两百年前，我还是取到了。”他平静的语气中满含着血气，略微朝王缃缃一笑，“反倒是相合的灵力，我等了许久，等得我都不耐烦了，才总算出现。”
　　道衍忽然朝王寄走去，王缃缃一怔，心想难道是——
　　还没想明白，道衍已经说：“你的好父亲，我的小弟子，纯粹水灵力的邈音真人，就是最适合引魂魄入体的人选。”他合掌一击，“好了，现在所需要的一切都齐备了，我的女儿夙玹可以复活了。”
　　他脸上却一点儿喜意也没有，两眼沉沉望着王缃缃，王缃缃额上滑下冷汗。
　　“可惜啊。”
　　王缃缃听到道衍轻叹，如同一片白羽落进血泊中，“真到了这时候，我却觉得——不值。”

　　道衍觉得不值。
　　他吃了很大的苦头，也坚持了许多年，才得到一只辟邪心甘情愿送上的骨头。但只得到辟邪之骨仍旧不够，他还要再寻找灵力相合之人，由这样的人引魂魄入体，才能最终将夙玹复活成一个正常的人。
　　太麻烦了。
　　付出了太多，他的父爱日渐稀薄。等到终于在二十年前将王寄收入门下时，道衍完全没有任何喜悦，只有奔波数百年的无边疲惫，心愿达成也无法让自己欢欣的空虚，惊觉自己将过多的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的后悔——
　　以及，对让他付出这许多的夙玹的、难以克制的恨。

作者有话说

　　所以紫英的记忆是道衍下的手，王缃缃的记忆是她自己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