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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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王缃缃没有想到，紫胤决定得这么快。他们两人之中，是她记得比较多，但先想明白自己心思的，却是紫胤。
他不仅不记得少年时的情思，连夙玹也忘了，甚至早修成了仙身，度过了五百年的光阴，见过太多常人不能见之事。如今的紫胤真人，应当是世间万物都如清风拂过一般不挂怀，即便是那个曾经倾心的人转世，也顶多略有特殊，特殊的程度之浅，都不足以让他在剑术授课时多说上一句。
结果他却这么果断，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真是大大出乎王缃缃意料。
她不得不怀疑是自己想多了：“你的意思是……”
说不定他不是那个意思，说不定他只是说，将来他们师叔侄携手游历，勠力同心，重建琼华？
紫胤却道：“我想有你与我作伴。”
王缃缃：“……”
她脸好像要烧起来了，紫胤又说：“你还未想好。”
“我当然——！”王缃缃堵了一下，弱气说，“当然没想好。”
这样的事，怎么这么快就能想好？难道不应该纠结犹豫，言语试探，再仔细决定吗？她都要为紫胤的直接坦然而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成仙了！
紫胤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然而这件事对他来说其实十分简单，或者说，如果是曾经的慕容紫英，恐怕的确要徘徊良久，但是对如今修成仙身的紫胤，恰恰再简洁明了不过。
有情无情，我心自明。他超脱俗世，不是无情，而是超脱无谓的耗费，坦承有情。他能看透万物，不是万物皆不入眼，而是表象与灵魂尽皆入眼，看到一个完整的她。
只是王缃缃眼下还不明白。他等了这些天，希望她能想明白，今日突然提起，也是因为屠苏之事，令他生出彩云易散之感。但如今她既然还懵懂，便是尚未到时候，他可以再等。
紫胤于是道：“不必心急，我只是同你说长安之事。”
王缃缃：“……嗯，好。”
等她从东南回来再说不迟。只是等她回来，大约百里少侠也不在了。
两人牵着手沉默，并肩而立，共看天际流云。
过了许久，流云开始染上浅红，天穹逐渐变暗，百里少侠解封的消息恐怕也传遍了天墉，陵越该来寻紫胤了。王缃缃迟疑是否该离开，紫胤却轻声道：“你再多留片刻吧。”
她心一软，应道：“好。”
在陵越到剑塔之前，王缃缃先一步离开，回到弟子房。
她心里还在翻江倒海，一时想到紫胤的话，惊喜中夹杂着疑虑，还有些恼恨自己脚步太慢；一时又想到百里少侠明日解封，深觉惋惜难过，又恨帮不上忙；再想到东南水患，不知天墉城是否已经做好调度，也不知何时才能前往助力，更觉忧心。
林林总总，千头万绪，一齐涌来，王缃缃一路走走停停，就像她堵塞的思绪一样，她不但想不明白，甚至无可作为，真是憋闷又焦急。
而一回房，还有一个灵曲等着。
灵曲坐在榻上，面朝墙壁出神，她手上甚至还握着剑，显然是自临天阁外回来，神思不属，坐下便没有挪动过位置。见王缃缃回来，灵曲一下站起来，欲言又止，踌躇不前，想问又问不出来。
王缃缃也一顿，在心里叹一口气，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自己尚且没有想清楚，如何给灵曲解释清楚？
两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房内，对视半晌，均无言语。灵曲动了动嘴唇，脸上勉强露出一个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有人从外边过来，喊道：“灵缃，灵曲——灵缃，你怎么站在门口？”
王缃缃方才见灵曲要开口，心里一紧，来人这么一打岔，立马松一口气，赶紧回头：“秉梁师兄，你来找我们何事？”
“东南将有水患，”秉梁飞快道，“天墉城要前往协助，你们随我来。”
“已经有安排了？”王缃缃问。
秉梁答道：“是，由陵越师兄领头。具体事宜到时再说，现在先整理人数。”
“好。”
王缃缃点头，灵曲也走了过来，秉梁便示意两人跟上。
他在前面走得袍角翻飞，却没注意身后两名师妹奇异的气氛，王缃缃觉得这样吊着也不应该，于是小声对灵曲道：“眼下水患要紧。待解决了水患，我再与你说。”
灵曲自然分得清轻重：“嗯。”
此时渐渐入夜，天墉城从百里少侠处了解了大致情况，计算过人数，又总理了派得上用场的弟子，便将弟子分作数个小队，投放到东南沿海的村镇中。
每队有一人领事，弟子们也照个人平日擅长粗略安排了工作：凝丹台弟子负责医药，戒律长老的弟子负责物资与联络，妙法长老的弟子负责以法术筑堤，威武一系的弟子则是苦力，负责将百姓与财物送到安全之处。
所有小队的领事由陵越总领，他自己则前往水患可能会最严重的青龙镇，秉梁与王缃缃也在其中，灵曲安排在邻近的村镇。
水患虽然即将到来，但尚未到火烧眉毛的时候，当天前往东南的弟子们准备好随身行李，养精蓄锐一晚，第二天百里少侠解封的时刻，也就是他们出发的时候。
王缃缃出发之前没有去见紫胤。第二天清早，背着曾经下山找百里少侠时，秉梁与灵曲为她准备的包袱，与众弟子一同御剑出发。
青龙镇是东海边一座以造船出名的小镇，天墉城弟子到时，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雨，整个镇子笼罩在阴沉沉的雨云之下，看起来灰暗又寂静。
镇中水患已有了苗头，地上随处可见积水，入海的那条河水涨了一尺多，一些住得离海近的人家已经有了小腿高的积水。因之后水患或许会更严重，甚至会有海溢，所以搬到二楼也无济于事，非得往内陆退，搬到更高处不可。
在青龙镇组织抵挡水患的是造船厂的两名兄弟，向天笑与延枚，还有百里少侠的同伴，穿浅蓝色文武袖的书生是琴川人，叫方兰生（王缃缃：嗯？），黄衣裳的娇俏少女叫襄铃，手持巨剑和竹筒酒壶的是尹千觞。
虽然造船厂和镇上也有一些青壮，但毕竟只是普通人，方兰生与襄铃倒是会法术，却也是对战的招数多，偏门的招式少，连抢救沿海人家的财物都耗费了不少时候，更别说筑堤搬迁了。
天墉弟子到了之后，事情的进展便迅速起来。
戒律弟子先寻合适的地方搭建起简易民房，好安顿威武弟子送来的人员与财物，妙法弟子则用带来的符箓，迅速以土系法咒修筑了沿海堤防。除此之外，大水之后多有大疫，凝丹弟子也开始在镇中分发预防的药物。
一切都看起来井然有序，但这毕竟不是正常水患，而是欧阳少恭强行将蓬莱宫殿从雷云之海中牵引而出，导致的空间紊乱引起的，将来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谁都预料不到，因此陵越一直紧紧盯着海面，丝毫不敢放松。
青龙镇的居民不少，王缃缃因御剑又快又稳，且（前世）载人经验丰富，便负责护送上了年纪的老人与孩童，为了不让百姓害怕，特地将剑压得很低，力求稳当。
有的孩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搭了这一趟，只觉得御剑飞行好玩，兴奋地嚷着要她教。王缃缃忍不住想起了王蕴，他也曾经这样缠着百里少侠，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将人运完之后，就是运送财物。从上午抵达忙到下午寅时，总算是清空了泡在水里的那一线，稍作休息之后，就要开始帮忙尚未被水泡，但仍旧有危险的人家搬迁。
在这来往途中，或许是因为一身浅蓝衣衫在紫白道袍中过于鲜艳，王缃缃总是能注意到那个名叫方兰生的少年公子，注意到了，便不免多朝他看上几眼，看的次数一多，就叫方小公子察觉了。
方兰生察觉了几回后，总觉得这个天墉城弟子的眼神不太对劲，索性便过去问：“这位姑娘，咱们……认识？”
王缃缃：“……”
他显然将在自闲山庄和紫榕林见过的事忘了，自闲山庄时她打扮完全不同，紫榕林那一面又隔得远，也算情有可原。不过除去这两次偶遇，倒也还有别的联系，就是，呃，叫她怎么说？
“那个，方公子是琴川人，可是家中有五个姐姐的……”
方兰生大惊：“你怎么知道！你果然认识我？”
“这个，”王缃缃有些不好意思，“我姓王，是安陆人，不知道公子离家之前，是否听说过——”
方兰生：“……”
他当然听说过！就是那个安陆王家的大小姐，听说美貌聪慧，性情开朗，还会点儿功夫！二姐说与他很配，让他一定要去见……
方兰生本来还有些慌张，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相看未遂的姑娘，但一想到二姐，他的心就沉了下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低声道：“原来是你……你怎么做了天墉弟子？”
“机缘巧合罢了。方公子又为何会与百里师兄遇上？”
“唉，说来话长，也是机缘巧合吧。”
两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尴尬沉默了一会儿，王缃缃斟酌道：“方公子，你看，我既然已经——”
“我知道我知道，你入了天墉城嘛，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方兰生急忙摇手，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又有点儿低落，“我也……回到琴川，我就要成亲了。”
说是要成亲，但一点儿也不开心的样子，王缃缃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恭喜”。
“谢谢，唉……”
叹了一口气，两人互相点点头，又各自结束这简短的闲聊，继续埋头干活。
大约在寅时末，百里少侠与红玉也抵达了青龙镇。
红玉直接来找方兰生三人，百里少侠则先去见了陵越，波澜起伏的黑色大海边，师兄弟在海风中相对无言，只有一句“师兄”，一句“师弟”，算是最后的告别。
接下来便是与同伴汇合，前往蓬莱。
在去船厂找同伴的路上，百里少侠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两人迎面遇上，见到彼此，都是一愣。百里少侠轻轻点头，王缃缃见到他出现在这里，知道他一定是解封了，刹那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保重。”百里少侠只说了这一句，便离开了。
王缃缃的任务仍旧是协助防患，她甚至不知道百里少侠一行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某一趟护送居民时，她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抱上剑侧坐好，两手还扶着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身边的同门：“对了，百里师兄他们呢？”
同门一愣：“已经走了。”
王缃缃也怔了一下：“这样。”点点头，就带着小女孩往安全的地方行去。
当天夜里，海面果然变得更加不平稳，仿佛是海里有什么巨物要浮出水面似的，海水以一种不自然的状态被卷起来，如同一条巨大的毯子拍在堤坝，发出轰隆巨响。
饶是之前做好了准备，要拦住倾涌的海水，也还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之前筑的堤防说到底还是用法术加固的泥土，挡一两回或许无虞，但海水不知疲倦，去而复返，一次次冲击堤防，到了半夜，堤防隐约有些松动，而且浪潮越来越高，已经有不少海水越过堤坝，涌了进来。
“这样不行。”陵越见状，叫上一众弟子，“走，加固堤坝！”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人身上，站在堤坝下，海水又不时当头浇下，大量海水坠下的冲击力，甚至会干扰结印，让他们无法张嘴说话，弟子们只好寻找海水退却的空隙，尽快施法加固。
半个时辰后，陵越见身边的弟子渐渐有些不支，果断：“换人！”
天墉弟子便轮番上前施法，一个个都成了发髻散乱、道袍贴身的水鬼。
好在坚持到天明时分，海水渐渐褪去，待一轮金日升起时，海面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岸边一片狼藉，积水没膝，人人一身水一身泥，那轰隆的雨声和水声仿佛还响在耳中。
陵越一身狼狈，还是御剑去海上看了一圈，回来后松了口气：“应当是过去了。”说完之后，猜到为何会恢复平静，又有郁色。
水患过去，仍有清点损失和防疫等后续事宜，陵越只派了几名弟子回天墉城报信，安排剩下的弟子休整，准备之后的工作。
王缃缃熬了一夜，比起身体上的消耗，心里的压力更让她疲累。借地稍作清理后，一个年轻姑娘极力劝她在自己家里稍微睡一会儿，王缃缃想着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便道谢应下。
但她并没有能睡太久。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王缃缃忽然从梦中惊醒，呆愣愣坐在床上。做了什么梦记不清楚了，但怎么也再睡不着，看时间应该是巳时中，她于是起身穿起外套，又往船厂去。
去船厂的路上，人没有之前那么多，大患已过，大家都松懈了不少，除去凝丹台弟子还在往水里土里洒防疫的药粉，大多数人都还歇着，整个镇子经过昨夜之后，显得有些难得的宁静空旷。
因青龙镇居住的地方地势高，海边地势低，王缃缃一边走，隔了很远，一边还能看到陵越一个人在海边站着。
忽然，她往海边走的脚步停住了。
在已经彻底被太阳照亮的天际，有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赶来。离得太远，看不清楚模样，王缃缃眯起眼睛——一，二，三……
她愣了一下，只有三个人影。
百里少侠他们去蓬莱时是五个人，据说还有一个同伴被欧阳少恭挟做人质，所以本应该是六个。那没有回来的那三个人，是被拖住了脚步，还是……
王缃缃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朝陵越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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