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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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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正如王缃缃所预料,唤醒紫胤的办法很多,只要将现实中的事捡上那么一两件,她自己的事也好,五百年后的天墉城也好,拿来与他说一说,他自然就会有所察觉。
“剑塔”二字出口,等了没一会儿,王缃缃就感觉到眼前景色开始发虚,好像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梦境开始搅动崩塌,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她自己连同周遭的一切,都身不由己地被卷进漩涡里去。
王缃缃被卷到半空中时,下意识朝紫英伸了手。
他低头坐着,漩涡带起的风吹得长发衣袍乱舞,眼睛遮在额发下,看不见表情,但嘴角是平的,方才的笑容一丝儿也不见了。
王缃缃恍然大悟,是了,梦境崩塌,他醒了。这不是紫英,而是紫胤。
意识到这一点,她就觉得眼睛有点儿热。
是王缃缃自己唤醒了这个梦,但他真正醒来的这一刻,她还是觉得难过,甚至难以接受。
这个梦一旦结束,曾经的紫英就再也不在了,他与紫胤是同一个人,却又不是同一人,就好比她虽然还有夙玹大部分的记忆,但毕竟不是那个夙玹,夙玹与紫英之间早就结束,再无可能。
王缃缃与紫胤,也不是夙玹与紫英,虽然梦醒之后紫胤就在身边,她却有了生离死别的悲痛。
离别的不仅仅是紫英,还有夙玹与紫英之间被斩断的过往。对这件事之前她已有所预料,但情绪涌来,还是难以克制。
她的手下意识往下垂,然而就在此时,梦境的碎片纷纷扬扬,割碎视线,她的手将收未收,突然一只手穿过碎片的风暴,伸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又慢慢松开。
王缃缃愣了一下。
那动作笃定又温柔,她想看清楚到底是紫英还是紫胤,挣扎着偏头,羽毛般的梦境碎片却一拥而上,眼前只有不断闪烁的光亮,眼花缭乱之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些羽片汇在一处,光越来越强,直照得人睁不开眼,最后轰地一声,白光再次爆开,耳边霎时一静,王缃缃身浮虚空之中,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双手也触摸不到,所有感官之中,只有听觉尚存。
在这奇异的空间之中,她听到了一段对话,其中一人是云无月,另外一人,她推测应当就是始作俑者夜长庚。
夜长庚听起来气急败坏:“云无月!你又坏我的事!你可别忘了你已经没有了‘声音’,又身受重伤,难道还妄想与我作对不成!?”
“并非妄想,”云无月静静道,“梦要醒了。”
“你——有本事你别躲着,出来与我较量一番,我定让你死在我手下!”
云无月:“不必做口舌之争,是你败了。”
夜长庚气极反笑:“我败了?哈,哈哈!那可未必!这个紫胤真人短时间内根本没法驱散魇魅煞气,近来又捧着什么名录读来读去,更是心神不稳,在我眼中,他可是到处都有隙可乘!你等着,下一回——”
云无月的声音淡淡的:“你没有下一回。”
她说得这样肯定,王缃缃还想再听一听原因,好确认夜长庚没法再加害紫胤,但这个空间猛地一震,他们的声音迅速远去,只模糊地听到一个“他”字,其余的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王缃缃顿时只觉天地倒置,眼前一旋,陡然换了一个世界,原本虚悬的脚下忽然出现坚实的青石地砖,她没站稳,趔趄着挥了一下手臂,立刻就叫人抓住手肘扶好。
王缃缃抬头去看,见到神色清明的紫胤,他松开手,视线在她肿起的脸颊与唇角的血线上停留片刻,才冲她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冲淡了梦境中与紫英的离愁别绪,霎时将心思又拉回到眼前的紫胤身上来。
她原本以为紫胤从梦中醒来后,或许会为难,会不知如何对待她,现在一看,紫胤却出乎意料地沉稳。
是不为所动,还是心意已定,或是如今的王缃缃,已经看不穿紫胤的内心?她不信琼华旧事对紫胤一点儿影响也没有,否则的话,夜长庚怎么会说紫胤因为那本名录而动摇,他才有了可趁之机呢?
“那个名录——”王缃缃很不好意思。
紫胤却摇头打断她,转头看向另一边。
王缃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想起来,此时还有旁人在场:清阳真人扶着额,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王缃缃心里警钟一响,别的事待会再说,先全心应对这个曾经的素玄要紧。
说起来,她在梦里,没有在素玄没有表现出夙玹就是王缃缃吧?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想起来,一切如常,她是夙玹这事儿应当只有紫英知道……嗯,很好,可以装傻。
于是清阳终于挣脱旧日之耻,勉强恢复平静后,看到的就是一脸无辜疑惑的灵缃,与一脸淡然看不出心中所想的紫胤。
不得不说,清阳松了口气,他不认为王缃缃会与五百年前的事有什么牵扯,那么至少他没有在小辈面前出丑,至于紫胤……
清阳皱眉:“方才怎么回事?”
紫胤道:“是曾经交手过的魇魅。”他解释是自己体内魇魅煞气未除,因此遭了算计。
“妖中之魔,哼。”
清阳一甩拂尘,搭到臂间,王缃缃与紫胤各自站着,都望着他,好像他们俩是一边的,一同来对付自己这个敌人。
这么一来,清阳感觉梦里的气不顺延伸到现实了,脸色非常差。他视线在王缃缃与紫胤之间来回转,转着转着,不知是受到了少年之事的冲击,还是想到曾经的自己,渐渐有了几分理解,神色松动,说话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他叹气一声:“你们……唉,何必走上这条路呢。”
紫胤无言,王缃缃倒很佩服清阳放下前尘往事的速度。亲身重温了少年时的糗事,却能飞快略过,又回到进入梦境之前,斥责紫胤之事上,真不愧是得到成仙的真人。
但是:“真人,我的琼华剑法,真的不是执剑长老所授。”王缃缃重复一遍,又说,“我与执剑长老,也并非您想的那样,是您误会了。”
“但你下手未免失了分寸。”紫胤补充。
清阳:“……你们这一唱一和的,和我说什么都没有?”
王缃缃:那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噎了一下,瞪着眼。
清阳却表现得比之前洒脱多了,道:“算了,该说的都已说尽,我懒得管你们。紫胤,既然你也想起了从前的事,该知道如何行止。”他说完,招呼也不打,转身走了。
其实之前清阳所说的不是毫无道理,从曾经夙玹的立场看,他说得再对也没有了。
当年或许正是因为在擂台上被他喝破,夙玹心结难解,才不得不在最后一年疏远了紫英,也导致她记忆里总没有紫英的身影。甚至到了今世,她一开始不也总是迈不出脚步寻找紫英,甚至人就到了眼前,还要想方设法否认,不与他相认吗?
毕竟她是师叔,作为一个合格的师叔,要对比自己小七岁的师侄负责,让他成长为一个独立、完整的人,而不是仗着自己年长,有意甚至无意地操控他的生活——其中就包括他的情感。
但到如今,情况又有不同。
在清阳眼里,紫胤年纪远远长于王缃缃,她与紫英的位置如今对调了,她成为了应该被负责的那个,紫胤成为了该负责的人,夙玹的问题换到了紫胤头上。
——然而事实真是这样吗?
她活了两世,不是真的纯真少女,夙玹虽然身死,那么些年却没白活。当年是夙玹的时候,她早就独当一面,爱慕一个人的心情,她也早就分得清楚,难道还需要紫胤来为此负责吗?
而清阳所说的公平对待,也没有那样一板一眼。在仙门之中,弟子有师门,亦有等级划分,紫胤对待陵越与别的弟子本就有不同,执事弟子与入门弟子的待遇也不一样,何时真正绝对地公平过?只要恪守门中定下的规矩,不因私而废公,又怎能说他破坏了公平?
甚至,这一切的基础真的存在吗?紫英心慕夙玹,但如今的紫胤还抱着那样的心思吗?就算他承认少年时的情思,他对如今的王缃缃又难道会是同样的看法吗?
王缃缃叹了口气,心中一团乱麻,再看紫胤,他也十分沉默。
她知道此时绝不是谈心的好时机,因此她只是说那名录最好别再看了,又问了魇魅的煞气他打算如何处理,紫胤回答慢慢化解之后,便点点头,说要回去休息。
紫胤自然不会阻拦,只是让她记得去凝丹台拿药,他两名弟子均已长成,剑塔如今不再备药了。
王缃缃点头,也叮嘱:“最开始在齐家村见到你,你就说是因为被魇魅所伤,梦境增多,所以才元神出窍,看来这魇魅煞气未除之前,要着力防备才是。”
紫胤点头:“不必担忧,我知晓。”
“那我先回去了。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喝杯茶吧。”
王缃缃朝他笑一笑,紫胤神色温和,颔首应下。
但很显然,喝上这杯茶所需要的时间,比王缃缃预料的要长得多。
等到清阳真人都离开了天墉城,剩下的自由切磋也比试完毕,天墉城准备欢送蜀山派的道友时,她与紫胤也没有好好地谈过一次话,说说彼此心里的想法。
不是故意拖延,实在是心还不静,还没到好时机——这回是真的等待良机,不是她从六岁拖到十六岁不来找师侄那回那样找借口。
王缃缃于是先去欢送蜀山道友。
欢送的阵容比欢迎的阵容更壮大,好些蜀山弟子都在天墉城中交到了好朋友,现在要离别,大伙儿便纷纷来送行。王缃缃也要去送真蕴和存照,看在火锅的份上,也送一送君少青,于是跟着秉梁他们前往山门。
她与新认识的朋友们说了会儿话,关心一下离开擂台就变得正常的存照(被王寄揍得不轻),又约好有机会到山下聚。真蕴说她知道白帝城有一家火锅摊子简直人间绝味,下回一定带她去一次。
王缃缃连连点头说好,想约个确定时间,王寄却忽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看得她身边的人都知道父女俩要说话,自觉走开(王缃缃:……),才说:“你可以修仙。”
王缃缃:?“谢谢?”
虽然她从来没答应过不修仙。
王寄:“你既然有自己的想法,便随你自己去。你本不需要我操心。”
王缃缃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哦”一声。
“但是,”王寄道,“记住你答应的,此生不上蜀山。”
王缃缃:“……”
她尝试问:“你还是不说有什么原因?”
王寄看着她,不说话。
明白了,王缃缃被他弄得完全没脾气,无奈点头:“好,我不上蜀山去。”
“很好。”
王寄非常满意,他自觉在天墉城的事办完了,与凝丹长老也叙过了话,于是干脆利落,转身招出长剑,也不管弟子们还热火朝天地和新朋友说话,自顾自就御剑往南走。
众蜀山弟子:!
君少青原本在和陵越说话,见状连连朝师弟师妹师侄们招手:“快,快跟上!”
他出剑御剑游刃有余,显然是经验丰富,但其余十七名弟子并不是常常跟着王寄的,便一个个匆匆忙忙、歪歪扭扭地飞上天,仓促和天墉城的道友道别后,跟在王寄和君少青身后飞快地离开。
这情势变化,让天墉城众弟子都惊呆了,一时都安静不语,还是凝丹长老见怪不怪,一挥衣袖:“我们也回去。”转身回天墉城去。
送走了蜀山道友,这一回的切磋交流才算正式结束,王缃缃又回到了从前惯例的作息,不同的是她进步了,对天墉剑法的领悟更上一层楼,与秉梁对起招来也愈发得心应手。
灵曲上回叫秉梁说醒后,也开始加入展剑台相亲相爱大家庭,王缃缃就见秉梁这几天心情都很不错,虽然灵曲仍旧每天去经库报道,但愿意来展剑台,就是在往好的方向走,人总是慢慢成长的嘛,不用着急。
王缃缃也放下了心。
上回秉梁让她劝灵曲,她还没想好怎么劝呢,现在灵曲自己“改邪归正”,真是太好了,正好免去她的尴尬。
毕竟她都没想好自己如今对待紫胤存着什么心呢,如果是紫英,她能立马决断,对,她就是最喜欢他,但对着紫胤,她说不出这句话。只是说不出来,却又不是毫无所感,王缃缃愁肠百结。
她自己就是这样,要是还去劝灵曲不要喜欢他,不是太不对劲了一点儿吗?
王缃缃一边练着剑,一边思考自己的心事,好在她天赋异禀,两件事互不耽误,因此秉梁才没有陷入“按下葫芦浮起瓢”的窘境。
但那个“葫芦”也没有按下太久,没两天,灵曲又从展剑台消失了。
秉梁:……
王缃缃看他脸色不是太好,试着说:“应该是有事耽搁,我们等一等吧。”
秉梁问:“今日你们一同起身?”
“呃,我早起一些,做了点准备。”就是绕着天墉城跑了会儿,活动一下筋骨。
秉梁心情复杂,摇头:“算了,不等她。上回你说分云式使得不顺手,让我瞧瞧。”
两人便先讲起招来。
大约一刻钟过去,招练到一半,灵曲忽然从远处跑过来,脸色苍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王缃缃连忙过去接了一把,见她手上剑都没有拿,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灵曲惊慌失措地攥住她的手,看着师兄师妹:“他们、他们说,百里师兄回来了!”
这真是一个久违的名字,从前想到百里师兄,王缃缃先想到王蕴,如今再听到,想到的却是紫胤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好事呀,怎么了?”
灵曲拼命摇头:“百里师兄是回来解封的!解什么封我不清楚,但好像那封印解了,百里师兄就只能活三天——三天!执剑长老、长老他答应了!”王缃缃心脏猛地一跳,灵曲的眼睛里浸出泪水,“长老他,得多伤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