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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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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王缃缃苏醒,云无月并不意外,她又说:“我的同族夜长庚,应当是与你们其中一人有仇,他取走我的‘声音’后,便迫不及待前来复仇,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追踪而来。只是眼下我与穆狩一战受伤过重,没有力量送你出去,还需要你自己醒来。”
王缃缃深吸一口气:“你所说与你同族有仇的人,应当就是紫胤,当时他身上黑气缭绕,果然是有人作祟。”
“天墉城紫胤真人,我也有所耳闻,”云无月顿了一下,“按照紫胤真人的修为,不该如此轻易中招,大约是夜长庚获得了‘声音’,又用了别的什么法子的缘故。”
“‘声音’?是你们的一种特殊力量吗?”
“不错。”
以“声音”作为武器的一族,王缃缃了然:“原来你是魇魅?”
“的确。”云无月并不隐瞒。
那么夜长庚也是魇魅,王缃缃说:“多谢你唤醒我。不过眼下我该如何做?你的同族,不会是想在梦里杀死我,好向紫胤复仇吧?”
要是这样,那未免太过于迂回了。
“并非如此,”云无月道,“以我对夜长庚的了解,他极具报复心,更有可能是想让紫胤真人在梦中重新体会痛苦的记忆,令其沉沦梦中。精神无法回归,现实中的□□也将逐渐死去。”
王缃缃惊讶道:“紫胤也在梦里?”
她还以为只有自己在做梦。
“不仅如此,你虽在梦中,却不是梦域之主,只有唤醒域主,才能脱离梦境。”云无月不急不缓,“你所在梦域之主,正是紫胤真人。”
也就是说,只有唤醒了紫胤,他们才能从梦里脱困。王缃缃嘟囔道:“我们都在,素玄,不对,是清阳真人,他不会也在吧?”
云无月表示肯定:“嗯。”
“那,他们醒来之后,会记得梦里的事情吗?”
“嗯。”云无月再次肯定。
王缃缃:……
好在她现在是王缃缃,不是夙玹,否则清阳真人重温年少“噩梦”,再醒来,恐怕第一时间就想将夙玹扔到东海里去。
不过当初也是他自己想东想西,她可什么都没做,反倒被指责无耻……
回忆起梦中之事,王缃缃忍不住出了一会儿神,要不是心里还牵挂着紫胤仍未清醒,她倒真想坐下来仔细想想,当年的夙玹,如今的自己,到底怀着什么心。
“要唤醒紫胤的话,我能直接同他说吗?”
“最好不要,如紫胤真人这样已成仙身的梦域之主,因灵力庞大,其梦境倘若遭遇直接干扰,会引起灵力风暴,届时你们不但无法脱逃,甚至会在风暴中丧生。最好的办法,是通过暗示,让他自己察觉。”
原来是这样,王缃缃点头:“我知道了,让我想一想。”
在房里踱了会儿步,她又问:“紫胤现在会有危险吗?他是怎么与夜长庚结仇的?”
云无月答:“虽然是在梦境之中,但夜长庚修为不如紫胤真人,倘若直接出手,便将自己也陷入了危险之中,夜长庚没有胆量做这样的事,紫胤真人暂时无虞。至于结仇……夜长庚曾说,他在与人族的争斗中失去了自己的‘声音’,想必就是紫胤真人所为吧。”
王缃缃实在不明白,夜长庚好端端的,来惹紫胤做什么?若不是他惹了紫胤,紫胤应该是不会出手,去寻一个素不相识的魇魅的晦气,出去之后还是得问明白,以绝后患。
当然,眼下首先得想个办法,点明此处是梦境才行。
办法其实很多,王缃缃很快有了一个腹稿,这时云无月忽然说:“你的项链,能再让我看一看吗?”
“嗯?当然可以。”
王缃缃从怀里掏出那条萤石项链,觉得实在奇妙,这项链不是旁的,正是她从齐家村莲池里挖出来的那一条,如今在现实中,还压在她的枕头下呢。她是夙玹的时候就看中了它,结果转世投胎后又遇上了,真是有缘。
云无月静静看了一会儿,说:“我曾经见过这条项链。”
王缃缃:“哎?”
“是一个久远前的故人所有,后来被另外一个人带在身边,或许是遗落在乱羽山吧……”云无月的声音有淡淡的怀念,没有多说,只问,“你想到办法了吗?”
王缃缃点头:“嗯。从这里出去,我还能变成夙玹吗?”
“只要你想,便可以。”云无月说,“若想回到天墉城,也是一样。”
虽然接下来要做的事令她紧张,王缃缃还是忍不住笑一下:“那在梦境里很方便嘛,要现实中也是这样就好了。”
“那是因为域主对你没有防备,你才能在梦域中行动自如,甚至拥有一部分域主的能力,这也是我选择唤醒你的原因之一。”云无月道,“若是你离开此处,我恐怕不能再与你交谈,你万事小心。”
“嗯,知道了。”王缃缃抬头,朝虚空中微笑,“多谢你,云无月。我从前叫夙玹,如今叫王缃缃,在天墉城道号灵缃,若是有缘,希望醒来之后,能与你真的见上一面。”
云无月“嗯”了一声。
“那,我出去了。”王缃缃说完,深吸一口气,迈进门外的白光中。
王缃缃又变成了夙玹的模样,她没有设想是回到天墉城还是琼华宫,只是在迈出门时,心想最好能回到紫英身边。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一片刺眼的白光,夙玹试探着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播仙镇的卧室。
夙玹:……
怎么回事,她这么害怕,都没办法走出安全地的吗?
夙玹尝试着喊了两声云无月,没有回音。她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偏头朝外边听了一阵,还是邻居的呼喊与孩童的欢笑,午后烈阳依旧发白,夙玹试探着走到门外,来到被葡萄藤遮盖的小院中。
葡萄叶在阳光下是亮绿色,投下沁人的绿影,一个人影坐在葡萄架下的长条木椅上,低头仔细擦拭着什么。
察觉到夙玹靠近,他抬头一笑:“醒了?你的金莲冠我修好了,来试试。”说着举起手中的头冠。
那头冠再熟悉不过了,夙玹一顿,接过后坐到紫英身边,伸手将披散的头发挽成一个髻。
紫英一直看着,见夙玹一手扶髻,一手戴冠,腾不出手,便拿长簪替她固定,再打量片刻,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别开头笑了一下:“好了。”
烈日炎炎,幸好两人都不畏寒暑,双双放松着靠向椅背,静静抬头看了会儿层叠的葡萄叶。院外的欢笑声远去了,邻家也出了门,他们的这座院子本就在偏幽的一角,不常有人来,此刻更是静谧,世间一切都隔得远远的,只有身边的人是存在的。
看着看着,夙玹忽然说:“葡萄开始结果了。”青碧色的小小葡萄串沉甸甸地坠在葡萄叶之下。
紫英:“嗯。”
“还有一个月就能摘了吧?”
“差不多,”紫英想了一下,“到时候给邻居家的伯母送一些,上次她送的羊肉饆饠,我们还未还礼。”
这话可真是家常,夙玹此刻心非常软,温柔应了一声,脑子却没停。
天墉城比试是九月下旬,他们当时应该是摘了葡萄才去的,然而现在葡萄还没熟,难道是梦境的时间往前回溯了?可那时候双剑计划正式提上日程,她憋着气,努力克制不与夙瑶吵架(后来还是吵了),哪有这时间,能和紫英在家里闲坐聊天?
想了想,夙玹还是问:“天墉城的比试,如何?”
紫英脸上轻松安宁的笑意不见了,侧头看夙玹:“你是说三年前那场?”
琼华宫与天墉城同为昆仑八派,切磋交流并不少,隔两三年总有一次,紫英说“三年前”,她摸不准到底是指哪一次,只含糊道:“就是天墉城那个素玄……”
“他前年改了道号,称‘清阳’了。”
夙玹眨眨眼,“哦”了一声。
紫英问:“为何突然说起?”
“没有什么,只是,唉……”夙玹叹一口气,满是惆怅。
这真是梦啊,那回天墉城比试的第二年,她就去见师尊了,哪里还能这样和紫英坐在一起,讨论葡萄熟了,要送给邻居?
夙玹想到云无月的话,当然不敢直接和紫英说,想打探她死后紫英的生活,却又觉得在她还活着的梦境里听到的话,多半不是真的,只好真拉着他闲聊,说等太阳落山了,出门去买甜瓜吃,邻居家的伯母独居,他们应当多照顾一些,上回去了安州,金黄的银杏小城真好看,若是有时间,还想去一趟长安,瞧瞧帝京到底有多恢弘繁华。
她漫无目的地讲,紫英就含笑听,不时应一句,突然,他牵起夙玹的手,夙玹的声音一下就断了。
紫英疑惑看她:“怎么?”
夙玹心脏跳得快要从头顶飞出去了,她脖颈通红,愕然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本来打算自然而然地说起王缃缃的一些情况,比如安陆家里有几口人,蜀山邈音真人竟然是她父亲之类,现在也通通忘记,只知道手软得厉害,一动也动不了。
这过于剧烈的反应,弄得紫英也开始脸上发热,他慢慢松开了夙玹的手,又猛地一下握紧,强作没事人一样:“你今天,怎么这样奇怪。”
到、到底是谁奇怪!是,他们当然不是没牵过手,但只是说着话,怎么就牵起手来了?牵手便罢了,怎么、怎么还是这个姿势呢?!
夙玹头晕目眩,整个人都红透了,她发现除了震惊,自己心里还有喷涌而出的快乐和幸福。
所以,所以,素玄那时候的话,其实没说错……
夙玹有点儿纠结,身上热度渐渐冷却,但她想,这是梦里,她好不容易才见到从前的紫英,连、连牵一牵手也不可以吗?
她努力镇定了一下,问道:“我们……”
“你答应了我的,”紫英盯着她,“莫非你要反悔?”
“当然不,”夙玹下意识说,“答应你的事,我何时反悔过?”
紫英便放下心,轻轻抚了两下她的脸颊,又轻柔地将她揽进怀里抱住,是一个情人间的动作。
原来如此,夙玹靠在紫英肩头想,难怪他今天笑得这样多。
她心中惊喜过后,又觉悲哀,不单单为这只是一个梦,说明这件事绝对没有发生过,也不是为夙玹没来得及告诉紫英她的想法,就上了卷云台。
她感到难过的是,等紫胤醒来,想起梦中少年时的情思,多半会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恐怕会为难的吧?
夙玹叹了口气,悄悄将湿了的眼睛埋在紫英颈侧,小声说:“我最喜欢你了。”
当年的夙玹在与紫英谈心时没有察觉,遭遇素玄喝破时也没有接受,但如今的王缃缃冷静下来,剖析自己的心,看得分明。
紫英就是她的归处,是令她心境澄澈的那个人。或许这份情感并不那么单纯,不是纯粹的男女思慕,还掺杂着年长者对年少者的怜爱、知己之间的畅快、对心上之人的向往、对唯一可全心信任之人的依赖,但反过来说,她看紫英也不仅仅是师侄与知己,仍旧还是一个男人。
世间情感本就天生自然,混杂难言,不过是人不自量力,为了以一种当下合适的姿态存在于人世间,妄图定义甚至操控它罢了。她对紫英的复杂情感并不损害他人,甚至在久远以前,已经随着夙玹的逝去而消亡,那在这梦境之中,她小声表白一句,又有何妨?
等到她醒来,又是王缃缃,紫英也变成紫胤,即便她曾经是夙玹,紫胤曾经是紫英,也不可能对如今的紫胤再怀有一模一样的情感了。
她觉得自己有权利说这一句。
不过也仅仅是这一句。
夙玹很不舍得,但又不能不说:“上次你说得对。”
紫英的声音满是温情:“嗯?”
“你说那块空地十分清幽,可建几座居所,”夙玹道,“咱们是铸剑一脉,建好以后,不如便取名‘剑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