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
-
第二十四章
不知幸还是不幸，紫英在擂台抽签时没有遇上素玄。
他的对手是凝丹长老的执事弟子，三十岁才上山修仙，论修为，比紫英自然是不如，但一招一式颇有章法，处于下风也不急不躁，稳扎稳打，品性修养过人。
夙玹从紫英最后行礼的那一下，看出他其实很敬佩这位输在自己手下的道友。
其他比试则有输有赢，夙玹在上首坐了四天，为了维护作为长老的颜面，不得不像练功似的时刻保持端正，结果四天下来腰酸背疼，等擂台赛结束，她只想着终于能躺着了，压根不在意最后的结果。
自然，她不能表现出来没在意，回去后还是尽职尽责，勉励了众弟子，又逐个分析对战时的得失，几天之后，后续事宜全部结束，她才能真正休息。
躺了半天，第二天立刻又是自由切磋，夙玹本来不必到场，但还是想瞧瞧弟子们表现如何，便仍旧去了擂台。弟子们选择的对手早就报给了她，紫英果然还是选择挑战素玄，而素玄，也果然选择了挑战她。
夙玹：呵呵。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当真改投了天墉，成为天墉的长老，那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规则：规定自由切磋不允许挑战长老！
其实如今虽然没有禁止，但一般人心知差距过大，也不会选择长老作为对手。然而素玄显然不同寻常，他不仅要挑战夙玹，还不打算规规矩矩向天墉城负责的长老报名，反而亲自上阵，来敲夙玹的门。
夙玹那时正和紫英商量此回切磋交流结束后的事，说到回琼华没多久，很快又要去一趟蜀山，恰在此时，听见人敲门。
一开门，就是素玄的一张红脸，见到她便直接大声道：“真人，我要挑战您！”
夙玹：……
他喊得人脑子嗡嗡响，夙玹心里翻白眼，面上还是慈祥微笑：“呵呵，好呀，真是后生可畏呢。”
“后生……”素玄憋屈了一下，“我真的只比您小两岁，不算晚辈！”
只是嘴上这么说说而已，夙玹一眼看穿，其实他自己每次都一丝不苟称呼“您”，还“真人”来“真人”去，表现得比紫英这个正经师侄还恭敬，这说明他内心深处其实还是认为她是长辈，不敢造次。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于是笑一笑，以表对待小辈的宽容。
那边紫英见夙玹一直站在门口说话，不将客人请进来，也没将人打发走，自己独坐在房中对客人不太礼貌，便走过去问：“是何人？”
“哦，”夙玹让开一步，好让紫英能见到来人，紫英看清楚是谁后，朝素玄抱拳，“原来是素玄道友。”
素玄万万没料到夙玹房中还有人，脱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得好像他不能在这里似的，夙玹与紫英一怔，彼此对视一眼，紫英道：“我与夙玹……师叔商量之后的事，道友有何贵干？”
“我就是来告知真人，之后切磋挑战……”
素玄心思不在答话上，他慢慢说着，说到一半就停下，皱眉望着紫英，沉默着上下打量，仿佛要从他身上寻到一处错误，好惩罚他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夙玹有点儿生气，她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实在太像夙瑶了，更别说还放在紫英身上。他怎么敢这么看着紫英？
她将紫英往身后一拉：“我已知晓了，你还有事吗？”
紫英也不喜素玄的打量，但夙玹一生气，他就生气不起来了，低头看一眼夙玹拉住他的手，视线一软，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不只是他，素玄也看见了夙玹的动作，他越发觉得气不顺，却又觉得这气不顺得很没道理——慕容紫英是夙玹真人唯一的师侄，夙玹真人向来将他看得很重，这他早就知道，琼华铸剑一脉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彼此举止亲近一些，也无可厚非。
然而既然如此，那为何方才他下意识就觉得慕容紫英不该在夙玹房中？
他又为何莫名认为，只差了两岁，夙玹真人也将他当成晚辈，却偏偏将比她小七岁的慕容紫英当做了同辈人，可以平辈论交，可以信任，甚至可以依赖？相依为命，师叔侄便可携手并肩吗？
当然，夙玹真人不是他的什么人，轮不到他指摘，但、但她除了是慕容紫英的师叔，也不可能是慕容紫英的什么人……
素玄脑子乱了，夙玹脸上隐约透出的敌意也刺伤了他，他慌张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答：“没、没什么事了……”
夙玹万万没想到，只是稍微回击一下素玄的打量，就对他影响这样大，好像不是他先无礼，而是他们欺负素玄，素玄变成了受害者似的。
她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心软，缓和了语气：“既然如此，那擂台上见吧，好好比。”
“是……”
素玄踟躇片刻，失魂落魄地走了，夙玹不怎么将他放在心上，回身安抚地拍拍紫英：“这人有点儿奇怪，别在意，你也好好比。”
“嗯，知道了。”
紫英应了一声，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素玄仿佛对夙玹有不同寻常的心思，又下意识觉得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但一时想不明白，只好暂且放下，暗自决定在自由切磋时认真比上一场。
想到此处，他又说了一声：“我会好好比的。”
紫英说好好比，就是真的好好比。开场不到半个时辰，第一百七十六招便赢了素玄，剑尖直指他的喉咙，泛着寒光，素玄浑身僵硬地看着，鬓角的汗一下流了下来。
胜负已分，紫英收剑行礼：“承让。”
“……多谢指教。”素玄反应慢了一拍。
夙玹坐在上首，心里高兴想笑，但素玄的模样有点儿惨，且人家师尊还坐在自己旁边，只好辛苦把笑容忍下去，假装无事发生。
元静真人倒是看得开，感叹：“慕容师侄果然进展迅速，不愧是琼华铸剑一脉。”
夙玹便说：“素玄师侄也颇有长进，比起两年前简直判若两人。”
“差远了，差远了。”元静真人摆手，神态毫不作伪，夙玹的客气话反而说不出来了。
这一场打得太快，下一场又在下午，元静真人便起身，拱手道：“我去瞧瞧我那徒儿，这就失陪，请真人勿怪。”
夙玹立刻起身弯腰：“不敢，真人请。”
元静真人下台去拎了素玄离开，夙玹也去找了紫英，先笑意盈盈地夸了他一通，紫英面上露出浅浅笑意，明知道夙玹偏心，所以才将自己讲得天下第一，但他还是一字一句认真倾听，好像真的信了似的。
夙玹偏心归偏心，教导也是不会放松的，她夸完了，脸一拉：“原本想着比完了，就带你下山玩，但你方才那招化相真如剑，是不是使急了？”
紫英低头：“是。”
“你急什么呢？”夙玹不会骂他，只是说，“也别下山玩了，走，我们找一处地方，让我仔细瞧瞧你的剑。”
到天墉城好些天，夙玹早发现了天墉城一处僻静之地，就在东边，是一块将将铺好青石砖的空地，上边种了整座青铜之城唯一的植物，一株常青柏。
这空地与天墉城其他地方以悬空长桥相连，还隔了一处正在修建的房屋，据说今后打算用作经库，建得颇为宽大，完全造好很要费些时候，此时才造到一半，石料瓦片乱堆，平常少有人来。
天墉城历史毕竟不如琼华久远，如今也才第四代，难免有不及之处，比如琼华派来访，天墉城就没有单独辟出供琼华弟子使用的训练场，大多数时候，他们与天墉弟子共用展剑台。
只是这回夙玹不愿叫人打扰，便将紫英带到了那偏僻的空地。
空地上果然空无一人，紫英四处打量一圈：“此处倒是很适合再建几座屋舍，想必会是个清幽之所。”
夙玹同意，玩笑道：“我看就建三座，同家里一样，一面一座，”她朝四周点着，口中的“家里”，指的便是播仙镇的那座院子，“唔，还有点儿空，不如将你之前寻到的那把石剑拿来，让它浮到半空，好做个装饰。”
紫英闻言愣住，夙玹等了一会儿，奇怪问：“怎么了？”
“不……”他摇摇头。
这压根不是他们的地盘，夙玹也是怕方才说了紫英一句“心急”，他心里不高兴，才说玩笑话逗他，现在见他毫无不满，便抽`出长剑，正色道：“那么，开始吧。”
自从紫英十六岁那年，将琼华剑法全部学完之后，夙玹就不再盯着他练剑了。
她知道紫英是天生的用剑高手，只要一开始学剑时走的是正道，没有偏歧，那之后的路就该放手让他自己探索，除非遇上实在迈不过的坎，否则旁人的指点，反倒会阻碍他发挥自己的天资。
所以她平日都是与紫英对招，而不是指点他的剑法。
上一回指点，已是数月之前，这回要不是见紫英与素玄比试时，失了平日一贯的章法，她也不会提出要看看他的剑。
但出手试了没几招，夙玹便觉奇怪，紫英的剑仍如从前，徐徐如平阔江水，迅疾如侵山烈火，内心沉静而招式刚烈，方圆有度，一点儿也不像方才那样急躁。
走了十招，夙玹便收招，紫英也顺势停下，不敢看她似的，微微侧过脑袋。
好像出了什么她不明白的问题，夙玹顿感要命，想来想去，将剑收回腰侧，去空地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朝紫英招手：“来，我们说说话吧。”
紫英也过来坐到她身边，他身量如今比夙玹高出一个头，但坐的地方矮，反倒比夙玹又矮了一个头，夙玹侧头看着，忽然想起已经被她遗忘的小时候的紫英，心里忍不住涌起一阵柔情。
她声音也温柔得不行，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能和我说说吗？”
紫英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看地，沉默半晌，也只吐出一句：“那个素玄……”
每次说“素玄”，他都要皱眉，夙玹问：“他得罪你了？”
紫英不言，夙玹猜就是这样了，虽然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但“素玄”一定是哪里做得不对，叫紫英生气，否则紫英也不会擂台上失了常心。
夙玹问：“他做了什么？”
“他，”紫英顿了一下，像积蓄够了力量，才敢说，“他对你心怀不轨。”
夙玹：！！！
“他胆子竟然这么大？！”夙玹非常吃惊，“是想在擂台上动什么手脚吗？你如何得知？”
紫英：“……”
夙玹：“？不是？那就是想在我饭食里下毒？”
为了赢她，竟然如此不择手段吗？真没想到素玄竟然是这样的人，这下元静真人可要伤心了。
“不是那样！”紫英着急喊了一声，夙玹吓了一跳，不敢再猜，只在心里想，全都不是，那难道是比这些更可怕的手段？
紫英激动之后，自己又觉后悔，转过头闷闷道：“他心慕你。”
心慕是个什么东……嗯？夙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紫英，紫英迎上她的视线，抿了一下嘴唇。
夙玹脑海中飞快地闪现出素玄在自己面前的表现，唔，好像是有点儿不对，但看来看去，她还是觉得那不是心慕，而是面对一个剑道上的榜样，在短暂的时间里，执着地追寻着罢了。
她只是素玄剑道上的目标罢了，想通这一点，夙玹心里的石头一落，笑道：“你误会啦，他就是和你一样，把我当做一个尊敬的长辈罢了。”
“不，不一样……不对，其实也一样——”紫英毕竟还是一个少年，再如何老成，也有被逼急的时候，但叫夙玹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看着，他心中再波澜起伏，之后的话，却又不敢再说出来了。
夙玹等了他一会儿，不见他再反驳，便以为是说服了他，然而气氛一时沉闷，于是逗他说：“哎呀，我都忘了，紫英也长大了，竟然会想到这件事上去，难道是见到哪个师姐师妹，觉得美貌动人，心生喜爱？”
紫英紧闭着嘴，一字不吐，夙玹心道糟了，好像没哄好，是不是不该拿这事儿开玩笑？
她心里没底，紫英坐在她身畔，一如从前的模样，夙玹下意识就伸手去顺他耳鬓的长发，尽可能小心地说：“是我不好，我不问了。只是这件事没什么丢人的，恰恰相反，这是好事，一个人真心地、毫无保留地爱另外一个人，才会有一颗澄净的心，才会在这无涯的世间有一个归处。”
这话让紫英也怔住了，他之前觉得夙玹没开窍，不懂，还不知要等多久，现在却又觉得她好像什么都懂，都明白。
他抓住自己脸旁夙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问：“那你呢？”
“我？”夙玹想了一下，笑答，“我有你呀。”
紫英：！
那一刻，他双眼猛地睁大，显然心神剧烈动摇，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
然而夙玹那一句“爱也可以分许多种”还没出口，紫英的话也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不远处一声暴喝：“你们在做什么？！”
素玄站在连接天墉城与这片空地的悬桥上，脸色红红白白，震惊又愤怒：“你们、你们怎可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