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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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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即便是在夙玹面前,紫英也不常笑。
为此夙玹还感到遗憾。她自己不是什么性情软和的人,律人律己有时甚至过于严苛,虽然外表说话和气,但心中其实棱角分明,实在称不上好脾气。
而紫英呢?他从小到大听话乖巧,心地善良又勤奋好学,夙玹曾经希望紫英成长为玄霆师兄那样,如同春日般开朗明亮的人,然而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日渐长大,如今将满十八岁,反而是整个承天剑台最少年老成、内敛沉稳的那一个。
是她的问题吗?她不该过早将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应该让他拥有漫长的童年少年时光,好无拘无碍地欢笑玩乐吗?
夙玹自己的童年少年时光在六岁时早早结束,早忘了少年不知愁是什么滋味,而紫英十三岁时便长得比她还高,从那时起,铸剑嫡系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事情千头万绪,她一忙起来,就下意识拿他当同龄人对待了。
……所以,是她这个师叔不合格。
不合格的夙玹师叔见紫英今日竟然破天荒笑了,不由得欣喜万分,对去天墉城便一丝抵触也没有了。
“其他弟子们呢?”夙玹走上前问。
紫英道:“我让他们在山门处等。”
“那就是我最晚,咳,我们也走。”
夙玹嘶了一口气,与紫英一同往山门处走,一边走一边随手掏出一张符,在指尖一晃,符纸便悠悠往琼华宫飞去。这是向掌门夙瑶禀告他们启程的消息,夙玹不想去见夙瑶,便拿符纸敷衍了事。
紫英见了,十分无奈:“还是应当去拜见掌门……”
“今日不想去,”夙玹皱鼻子,“昨日将将吵了一架,想必掌门也不想见我,彼此成全吧。”
她这样说,紫英也没办法,只能摇头轻叹。
然而他这一声叹气,让夙玹汗毛都竖起来了:对了,她方才还在想是自己这个师叔不合格,才逼得紫英少年老成,怎么能又让他操心?
夙玹停下步子,迟疑:“要不你等等我,还是去找掌门辞行。”
“罢了,”紫英却拉住她,继续往前走,“你说得对,彼此成全。我们快走,太一宫离山门尚有一段距离。”
自从夙玹成为了肃武长老后,就搬到了长老们居住的太一宫,紫英仍旧住在剑舞坪的弟子房,今日是早早来她住处等人的。
师侄这样善解人意,夙玹犹豫了一下,从善如流,将掌门从脑海里踢了出去。
此次前往天墉城的弟子共有七人,除去紫英外,还有其他长老门下弟子,年纪与紫英差不多,但辈分低,见他们到了,一个个规矩见礼:“夙玹师叔祖,紫英师叔。”
夙玹就见紫英又是那副端正且不好相处的模样了,明明方才拉她袖子时,还有点儿小时候撒娇的模样。
“嗯,都准备好了吗?”夙玹问。
其余弟子中领头的怀希恭敬弯腰:“是,都准备好了。”
“那便走吧。”
前往天墉城的路程没什么好说的,夙玹与紫英先行,其余弟子一一跟在身后。
但凡是带着旁人,夙玹御剑都中规中矩,速度缓慢,保证年纪再小的弟子都能跟上。然而天墉城毕竟就在昆仑,走得再慢,不到一个时辰也能抵达,半个多时辰过后,远远地便能见到天墉城了,迎接的法阵展开悬在半空,法阵上站着一群紫白道袍的人。
夙玹越行越近,不知为何,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该是御剑而来的人,而应该穿着天墉道袍站在法阵上,等待远方的来客。
真是奇怪的想法,这想法一闪即逝,夙玹心中哂笑,很快便忘记。
没一会儿,夙玹轻轻落在法阵上,佩剑自动回到腰间剑鞘,身后的弟子们,包括紫英,也都以优雅的姿势足尖点地,如同一群白鹤收拢双翼,十分赏心悦目。
夙玹自己都能替对面天墉城的执剑长老在心里说一声:琼华派在细枝末节上真是讲究得很。还要标明,此乃讽刺。
执剑长老面上却还是笑意融融,他头发花白,年纪比夙玹大了不少,但两人均是长老,因此仍是平辈见礼:“夙玹真人,久违。”
夙玹连忙弯腰:“元静真人。”
元静真人笑呵呵地将夙玹一行人往里边引,路上与夙玹闲谈。
他先是捋着胡子,称赞夙玹修为又精进了,夙玹忙说远不及元静真人,还得勤加修习才是。元静真人又说天墉新修了客舍,万望琼华的道友们不要嫌弃,夙玹赶紧说岂敢岂敢,天墉城清气所钟,即便只是一枕一榻也是难得佳室。元静真人再说两年不见,慕容师侄越发丰神俊朗,修为进展之迅速,更是前所未见,真是良才美玉,天纵之才,夙玹立刻说不错不错,正是如此。
闻言,她身后的紫英:“……”
元静真人却面色如常,在夙玹要将紫英拉出来夸一夸时,果断转向自家弟子:“说起来,我的大弟子素玄,也十分期待与夙玹真人再战一场——素玄,你过来。”
天墉城弟子中走出来一个身量颇高的年轻人,夙玹一看,想起来了:“原来这位是元静真人的弟子,的确年少有为,”——虽然两年前在她手底下走不到三十招,“比起两年前,也高大了不少呢,好样的。”——也就是说,并没有变英俊。
素玄那张朴素的脸一红:“我只比真人小两岁,真人请不要将我当做小孩子……”
夙玹一愣,“哈哈”笑了两声,元静真人也笑着摇头:“我这个弟子,虽然有幸与真人道号同音,修为上却是远远不如的,回头他若是真敢找真人对招,还望真人看在我的面子上,稍稍饶过他两分。”
“这是……”夙玹及时把“自然”两个字咽下去,改成,“哪里的话。”
素玄也挺起胸膛,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夙玹:“正是,师尊,我向夙玹,”他说到“夙玹”二字时,耳朵红了,紫英眉头一皱,“真、真人请教,自然是期盼真人不要留手,全力一战的!”
夙玹:“……”努力维持脸上的假笑。
元静真人脑门上凸出一个青筋,好歹忍住,没理素玄,素玄再要说话,他便将人往后推,推了几次,素玄就知道闭嘴了。元静真人总算是一路宾主尽欢地将夙玹等人送到了客舍,与夙玹约好今日晚间抽签,两日后擂台正式开始,才带着弟子离开。
素玄十分委屈,跟在元静真人身后,想说话又不敢说,直到人都走了,才张口:“师尊……”
“师什么尊!”元静真人一巴掌拍在素玄脑后,将人拍得往前踉跄几步,“全力一战?你想得美!你以为琼华长老是随便做的?要是与她全力一战,明年就是师尊想给你上坟,怕是都只能找到你的衣冠冢!”
素玄一脸震惊:“师尊为何说得这样吓人?两年前我虽然败了,但也只是败了一点……”
元静真人白他一眼:“那不过是人家只让你败了一点罢了。”
“真、真的吗?!怎么、怎么弟子毫无察觉!”
“让你察觉,她就不是肃武长老了!”
素玄不敢置信,低下头,满脸怅然失落:“竟然……如此……”
见这个大弟子这样难过,元静真人又有些不忍,劝道:“其实,你未必要比琼华派的夙玹厉害,她那是真正难得的资质,甚至称得上诡异,如此非同寻常的修炼速度,为师这一辈子也只见过两人,另外一个,而立之年便已是一派掌门……唉,这天生的东西强求不来,但你只要潜心修炼,与她之间的差距总会越来越小的。”
……吧,元静真人在心里补充。
素玄没有听到元静真人补充的那个“吧”,备受鼓舞,又抬头挺胸:“师尊说得对!弟子不能就此放弃,该认真修炼才是!”
元静真人:……
这弟子傻是傻,但好哄也是真好哄,元静真人瞥他一眼,凉凉提醒:“为师可是只说了修为,没说别的,你的那些心思,唉……”
素玄脸通红,祈求地看着元静真人,元静真人口里的话打了个转又咽下去,最后只说:“你……尽力而为。”
素玄的眼睛比星星还亮:“是!”
虽然素玄决心十足,但擂台开始前的两天里,夙玹压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也不是故意躲他,夙玹自己在这事上都没开窍,更别说看穿旁人的心思。
她安顿完琼华弟子,又一人发一张传音符和缩地符,叮嘱有事就叫师叔祖,来不及叫人就跑,琼华小萝卜们乖乖应下,申请去找天墉城相熟的弟子玩,夙玹放人走后,自己也带着紫英下山了。
“不知道赫威镇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我们去瞧瞧!”
两年前他们来天墉时,赫威镇正好办灯节,当时夙玹买的一盏莲花灯,如今还摆在她房中。只是那是七月,如今九月底,想必灯节是没有了,却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别的好玩的。
两人的运气还没有好到回回都遇上过节,这回便是一个普通的时节,家家户户都平常过日子,好在赫威镇比播仙镇水源丰富,城中松柏颇多,建筑也是中原风格,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夙玹与紫英在赫威镇的主街上逛了一个来回,买了想看的话本,见到一身淡青色文士衫,觉得与紫英相配,便也买下。
两人一边逛一边闲聊,夙玹想起来:“擂台今天回去抽签,但自由切磋,你想好与谁对战了吗?”
紫英刚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夙玹一串,道:“那个天墉城的素玄……”
说到“素玄”二字,两人齐齐皱了下眉,夙玹是觉得好笑,紫英则是认真地觉得不喜欢。
“那个素玄不如你。”夙玹随口道。
紫英微微勾了一下嘴角,看着她:“据说他已经是同辈弟子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毕竟是执剑长老的大弟子。”
“唔,的确如此,”夙玹咬了一颗糖葫芦,思索片刻,实在找不出更适合的对手,便道,“你觉得行就行。”
紫英应道:“嗯。”
关于素玄的话题寥寥几句,到此为止,夙玹是不关心,紫英是不想多说,还不如照惯例,去瞧瞧镇上的家具铺,上回夙玹失手打碎了播仙镇家里的一个圆肚花瓶,叹气了好久,这回正好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他自己也还想再添个书架。
赫威镇不愧是天墉城脚下的村镇,家具铺里许多饰物都是紫白配色,比如铺在桌上的布,或是悬在墙上的挂毯,夙玹四处看看,瞧中了一个青铜莲花的盆栽,紫英也觉得那檀木书架不错。
夙玹便都买下来,出店门后见天色不早,于是打算返程。
此刻夕阳布照,倦鸟归林,天地间满是浓浓的橙红色,四处炊烟袅袅,夙玹抬头看着远处浮在群山之巅的青铜之城,突然地,又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她曾经也站在赫威镇往来归家的人群中,远眺残阳中的天墉城。
“夙玹?”紫英见她出神,不由问道。
夙玹下意识:“叫师叔。”
不知怎么回事,紫英长大之后,有时会忘记叫她师叔,他自己毫无察觉,每次都是夙玹提醒,才愣一下,喊一声“师叔”。
“嗯。”
夙玹应了,想说回去吧,眼睛不经意间一扫,却见到一个首饰摊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下意识便走过去,“这是什么?”
走近看,才发现是一条项链,旁边大多是银饰,也有少许金饰,这项链却似乎是用染成红蓝二色的草绳编成,草绳中间缠着一颗蓝色萤石,一点儿也不贵重,灰扑扑的。
摊主一见她的打扮,立刻道:“哟,两位不是我们天墉城的人吧?”
明明是凡人,摊主口中却是“我们天墉城”,看来天墉城与赫威镇上的村民关系很是融洽,比起播仙镇对琼华门人“神仙”的称呼,可亲切多了。
夙玹笑道:“您好眼力,我们是琼华派弟子。”
“那就是天墉城道长们的朋友了,您瞧上什么,尽管说!”
“那这项链,”夙玹指着因为灰扑扑的,反而格外起眼的萤石项链,“您怎么卖?”
摊主探头去看:“哪个?哦这个,嗐,这是我小女儿河边捡的,玩了两天就扔到一边了,没想到今日混在这里。瞧着也不值钱,您要是喜欢,就送您了!”说着,便把项链递过来。
要是平时,夙玹肯定是不会要的,但她对这萤石项链却莫名上心,连推辞都不敢,就怕摊主改变主意,立马伸手接过:“那谢谢您了。”说罢便低头仔细端详,都来不及说再买点旁的。
紫英也觉得她仿佛有点不对劲,稍稍倾身问:“师叔?”
夙玹却一点儿也没听到。
在拿到项链的瞬间,那原本蒙尘的萤石,“唰”地一下变得崭新晶透,发出莹莹的蓝光,夙玹一面觉得这石头她曾见过,一面又觉得她不该见过。
整个世界的光都开始闪烁,一明一暗,她低头看见自己捧着这项链,白色道袍镶蓝色的边,手甲上还有琼华的标志,然而光线一闪,她又看见另一双手拿着这项链,衣袖是绫罗,还覆了一层薄纱,手腕上套着两个金玉镯,像一个凡间的闺秀。
她奇妙地觉得,那双手也是她。
但又怎么会是她呢?她这辈子除了琼华道袍,就只有在播仙镇的家里穿过常服,却从来没有穿过凡间的好料子,也没有戴过除了紫英送的首饰之外的饰物。
且,她也的确不曾见过这项链才是,夙玹思绪混乱,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忽然,就在这失常的凌散中,一个从未听过的、略低而又婉转动听的女声,如刺破黑暗的日光一般响起:“你在……里,快醒……”
夙玹一惊,猛地抬头,入目所见的,却是摊主疑惑的笑脸。
而一只手稳稳地握着她的肩,好像想将她拉回自己的身边,手的主人在喊她:“师叔!”
“嗯?”夙玹回神,侧头看到紫英担忧的脸,不由问,“怎么了?”
她醒过神来,紫英松了口气:“你方才出神许久,我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安心。”
夙玹笑着把项链揣进怀中,再次向摊主道谢,作为酬谢,她买了另外两件银饰,向摊主告辞后,便与紫英一同往山上走去。
紫英见她面色仍是有异,道:“是不喜欢?你想要什么样的,回去我做给你。”
“这会儿没有什么想要的,”夙玹想了一下,“哦,对了,我的金莲冠叫人打碎了,要不你再做一个给我吧。”
“金莲冠?”紫英诧异地看看她头上,又低头严肃问,“到底发生何事?”
夙玹:?
她顺着他的视线往头上一摸,也愣了:金莲冠正好好地戴在她头上。
“唔……”夙玹皱眉片刻,实在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会有金莲冠碎了的想法,最后放弃,摆手,“是我糊涂了,算啦,别在意,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