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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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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王缃缃听完紫胤的转述,第一反应是:“早知道当时我就不……”
不哭,最后那个“哭”字几不可闻。她很有几分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你知道了有夙玹这个师叔,那你怎么就确认,我真的是夙玹呢?”
紫胤看着她:“我也不知。”
王缃缃:“……倒是很诚实。”她想了想,“有件事我觉得奇怪,你将我忘了,我其实也将你忘了,最后那一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要说是转世投胎一遭,难免有点儿乱,但其他事我都记着呢,为什么只是不记得你,只是最后一年?你说,到底是真的忘了,还是——”
还是有人动了手脚?紫胤也道:“我亦有此想法。”
他说了最开始王缃缃跑来找他,说她是夙玹时,他在记忆长河中见到一段陌生记忆的事,当时他伸手想抓住,那记忆却倏地消失了,这绝不是该有的状况。
王缃缃皱眉沉思:“是记忆被封住了,有人不愿意我们想起对方?谁这么闲,做这种事……”
“不论是谁,为了什么缘由,也是五百年前的事了,”紫胤道,“你莫要太过于担忧。”
“嗯,说得有理。对了,你最后一年到底在做什么,不妨与我说说?”
她口中的最后一年,是指夙玹生命中的最后一年,王缃缃说得随意,紫胤却顿了一下,才应:“好。”
他便将结识天河、菱纱、梦璃的事说了(王缃缃:“原来是他们!”),又说与同伴一起为玄霄寻三寒器(王缃缃:“原来是你们!”),待玄霄破冰而出后行差踏错,他们为此四处奔波,试图挽救。最后琼华消散成一捧灰尘,他与曾经的伙伴分开,再认识新的朋友,时光水一般平静流过,直到如今。
说完,紫胤就见到王缃缃脸上露出了一种心酸心疼又怅然若失的神色。
“原来最后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一点也没能帮上你的忙。”
“无妨。”紫胤道,“你又为何会陨落在琼华?”
这话问得王缃缃更加惆怅,她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拖住下巴,蔫蔫地说:“是我脑子进了水吧,那时候我见琼华拔地而起,往天光处飞,显见是走火入魔,想着最后一搏了,便送了一些愿意下山的弟子离开,再去卷云台找玄霄与夙瑶,想拦住他们,结果……”憾恨捏拳,“结果学艺不精,反而败在玄霄手下,他冰封的十九年里竟然也在修炼,简直不是人!”
王缃缃到如今还为修为上输给玄霄耿耿于怀,对于自己的死反倒好像不在意,除此之外,她还觉得遗憾:“从前你送的金莲冠,也叫玄霄打碎了,可恨!”
金莲冠,紫胤心中的影像已经渐渐清晰,他静了片刻,道:“还有给你打的金莲腰带。”
王缃缃:“是啊,还有金莲腰……咦,你想起来了?!”
“未曾,”紫胤斟酌道,“只模糊想起来这一样。”
“那也很好!”王缃缃还是很高兴,忍不住站起来,“说明境况在变好——差点忘了,你等等我,我去将琼华弟子名录拿来,看过之后,说不定会想起更多!”
她说完,一刻钟也等不了,飞奔回去拿名录,紫胤望着她像小鹿一样跑远,消失在百钟楼转角处。没一会儿,又从方才消失的地方出现,手上抓着一本装订好的书册。
王缃缃将书册塞给紫胤,紫胤接了,低头一看:“琼华末代弟子名录。”
王缃缃:“不错不错!”
再一翻开,第一位就是师公宗炼,接着是师尊玄霆,写得十分详尽,连玄霆爱吃蜜枣的事也记下来了。
玄霆之后,第三位就是夙玹。紫胤匆匆扫过一眼,抬头见王缃缃期盼地望着他,好像正等着他“噼啪”一下,灵光一闪,就将前尘往事全想起来似的,不由将册子收进袖中:“回去我仔细读。”
“也好。”
王缃缃复又在原来的地方坐下,方才跑得太快,此刻心脏还在不停扑通直跳,但心绪却反而平静下来。她也同紫胤一样望着天际,两人双双沉默一会儿,王缃缃忽然说:“如今要让你叫我师叔,为难你也为难我。”
紫胤:“……”
王缃缃:“但让我叫你长老或者师叔祖的,我也不愿意。”
紫胤没有做声。
这就是同意她不按如今天墉城的辈分叫尊称了,王缃缃立刻又很愉悦,觉得心情非常轻松:“不如这样,有旁人在时,我还是称呼长老,你叫我灵缃。私下我便叫你紫英,你就叫我……名字,王缃缃,行吗?”顿了一下,“我是夙玹,也是王缃缃,家里人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们,不想就这样将他们抛下。”
“可。”紫胤答。
“哎呀真乖。”王缃缃极小声地笑了一下,没让紫胤听清楚,毕竟刚刚才说了不用叫师叔,她就不能再拿长辈的姿态说话。
看时候不早了,王缃缃起身道:“下午还有比试呢,我也想去看看,这就先回去了。”
紫胤只看着她点头,没有说话,王缃缃觉得师侄比从前更加寡言少语,笑一笑,挥挥手要走。
走了两步,她想起有句话还没说,便回头认真朝他说:“紫英,见到你真开心。”不论是夙玹还是王缃缃,都没有期待过师侄回应这样的软话,于是不等他反应,便再次挥手离开。
与紫胤一番谈话,好像将周遭的一切都改变了,王缃缃看什么都觉得赏心悦目,遇到谁都像老友重逢,天这么晶透,风如此和畅,到处都是清朗爽人的气息。
回到住处,先见到秉梁来找她,看她人完好无损,秉梁松了口气之后问:“灵缃,你怎么这样开心?发生了何事?”
王缃缃乐呵呵的:“没有呀,我特别开心吗?”
对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十分缺乏自信的秉梁犹豫片刻:“……可能是我看错了吧,你无事就好。”
下午去观看比试,灵曲也问:“灵缃今天好像特别高兴,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没有呀。”王缃缃道。
灵曲心思细腻,敏察多思,她能看出来,王缃缃一点儿也不奇怪,但她还是假作不知,只是否认。
灵曲笑道:“真是没见过你这开心的模样,好像打遍天下无敌手,夙愿得偿、志得意满般高兴。”
这下王缃缃知道自己在灵曲心中是什么模样了,打遍天下无敌手就特别特别高兴?她笑着摆摆手:“没有没有,我还差得远呢,专心瞧比试吧。”
擂台上首坐着紫胤,王缃缃抬头去看,正巧与紫胤视线遇在一处,她忍不住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着想到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连忙又收了笑,弯腰拱手行礼。
行完礼再抬头,就见紫胤朝她微微颔首,转而去看场中了。
接下来的比试中,王缃缃特地关注了存照。存照的兵器也是长剑,按照他修炼的年头来说,剑法中规中矩,但他对法术十分精通,右手持剑,左手还能捏诀施法,左右开弓,远近皆有,即便两者单独拿出来都是平平,合在一起却十分棘手。
连看数天,王缃缃一边思索对战存照的办法,一边等着最后执事弟子们的比试。
此回上场的执事弟子是四人,秉梁、芙玉、秉承、陵越,四人分别是威武长老、妙法长老、凝丹长老、执剑长老的执事弟子,第一场就是秉梁对阵蜀山派入室弟子常明。
秉梁这一场,威武一系的弟子全来了,大家对师兄的信心还是很足的,毕竟平时受他教诲良多,深切感受过师兄的剑法。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秉梁竟然以毫厘之差,败在常明之手。
威武一系的弟子都愣在原地。
场上的两人之间气氛倒是和谐友好,常明收剑,道一声:“承让。”秉梁也回礼:“多谢道友。”
场下天墉弟子们面面相觑,一拥而上迎接师兄,秉梁若有所思,还在回味方才的比试,想到精彩之处,不时露出一个微笑,心道果然还是应该与别派道友多切磋交流,多见识不同的剑法,否则闭门造车,难有长进。
这回机会难得,必须敦促那些没有报名自由切磋的弟子们,再补上名字。
及下擂台,却见师弟师妹一个个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他哭笑不得:“你们做什么这副模样?方才的比试看明白了吗,可有心得?”
弟子们:还是那个师兄!
众人于是齐齐色变,嘻嘻哈哈,心虚支吾两句,又一哄而散。秉梁无奈摇头,见到原地还站着一个灵缃,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不由得十分慈爱道:“灵缃有心得?”
王缃缃:“有。师兄,你最后那一招‘归川入海’,是不是改成‘碧海无波’更好?”
真是个好孩子,秉梁欣慰地抬头一看天,对王缃缃道:“时候还早,走,我们去展剑台!”
执事弟子的比试是一天一场,王缃缃与秉梁在展剑台呆了半天,还是灵曲帮忙送来的午食。天墉弟子若是不修仙,便可不辟谷,王缃缃之前都是开心吃喝,给什么吃什么,今日习惯性一伸手,还没碰到盘子边,又犹豫着将手收回。
秉梁平日是辟谷的,见王缃缃如此,疑惑道:“灵缃?”
王缃缃:“还是不吃了,多谢灵曲师姐,白白让你跑这一趟。”
“我倒是无妨,灵缃你这是打算辟谷?”灵曲担忧道,“就算辟谷,也不能一下断了饮食,还是得吃一些。”
王缃缃摇头:“我早上吃过了。”
“那你吃这个。”
秉梁将辟谷灵丹递给她,她吞下两颗,起身绕绕肩膀,朝秉梁说:“师兄,我们继续吧。”
之后两场,芙玉与秉承都获胜,芙玉师姐胜得轻松愉快,秉承则是惨胜。
他惨胜便罢了,还要每天哀嚎这里疼那里痛,缠着灵歆要她照顾,灵歆冷笑两声,拉过秉梁、秉横、陵阳三人,给他们排班,每人照看秉承两个时辰。三人都比试完了,拒绝不得,便索性一同聚到秉承处,讨论起此回遇上的对手。
王缃缃知道自己如今与秉梁还差不少,师兄与她对练,大多数时候就是喂招,所得并不多。她见秉梁与秉承几人一块儿探讨,便说自己要静心领悟,先不找师兄练剑了,秉梁也认为遇事不可操之过急,遂放她自己慢慢体会,又指派灵曲,叫她每日与灵缃练上几刻钟。
“你上山已有十年,”秉梁私下对灵曲说话,语气罕见地有些严厉,“难道你想再过十年,连山上冷寒也抵挡不了,灰头土脸下山回家去吗?”
灵曲脸色一白:“不、不想……”
“既然如此,你便去修炼吧。”秉梁轻叹,“不论你是为了什么才想留在山上,总归于女子而言,山中比人世要清静得多。既有资质,我也不愿见你叫那滚滚红尘吞了,你……自己多想想。”
他语重心长,灵曲良久才答:“……我知道了。”
从此灵曲便常与灵缃一同练剑,既惊异灵缃进展之迅速,又羞愧自己修炼之惰怠,倒也渐渐抓紧起来。她还是一得空便往经库去,只望能不时见到紫胤一眼,但对修炼一事比从前更上心,秉梁见了,也十分欣慰。
灵曲之事乃是后话,如今她才将将叫秉梁打醒,开始与王缃缃往展剑台去。
此时最重要的仍是最后一场比试,由陵越对阵君少青,两派未来的掌门之战,几乎所有弟子都前往观摩,个个都十分兴奋,只有掌门与长老依旧淡然,擂台上首坐着的仍然只有紫胤、王寄、凝丹长老三人。
那座青石擂台自比试开始便遭受各种攻击,一场场积累下来,到秉承比试那一回,终于垮了一个角,三天之后才修好,陵越与君少青之战便拖了三天。
到第四天,不论是天墉弟子还是蜀山弟子都按捺不住激动,早早就在擂台等着。比试开始之前,陵越与君少青上场,台下均发出震破天穹的叫好声,上首长老们含笑看着,并不叱责。
陵越是门中同辈弟子剑术第一人,王缃缃自然也期待万分,她起了个大早,抢占了最前边的位置,谁知等秉梁一来,就要把她往后拉。
“靠前太危险,你与灵曲站到一块儿去。”秉梁皱眉。
王缃缃这回不干了:“擂台上不是有设阵吗?况且我也能自保!”她往四周看看,指着偷偷钻到前边来的一个威武一系弟子,“肇由师兄才该到后边去呢,他上次都没比过我!”
肇由大急:“灵缃你!”无法反驳,于是反手又扯出一个,“灵沅师妹才是,快,去与灵曲师姐站在一起!”
“肇由师兄你过分了,灵缃师妹说的是你。”灵沅翻个白眼,抬头挺胸,“我就站这里,哼!”
“灵沅你别犟了,快去快去,没看到师兄要生气了吗?”
“既然如此,肇由师兄你赶紧走呀,师兄的话你也敢不听?”
“灵沅!哎,还有灵缃!你们乖乖的,师兄下山后给你们带头簪,好不好?”
“有劳师兄了,我不戴簪,我就站这里——”
秉梁:“………………”
师弟师妹吵闹不休,他头上冒出一个青筋,发火:“统统给我到后边去!!”
极少生气的师兄一怒吼,王缃缃、肇由、灵沅立马噤声,各自对视一眼,不敢再争:“……是。”
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见他们三个一边走还在一边打闹,秉梁叹气摇头,师弟师妹省心起来是真省心,皮起来也是真皮,这回可是陵越师兄与君少青的比试,多危险呀,这里能随便站吗?荒唐!
他想了想,又去检查了擂台四角贴着的符箓。四张符箓由妙法长老亲手布下,勾成一个法阵,任何招式,只要出了擂台的范围,威力都会被大大削弱,以此保护台下的弟子们。
嗯,符箓看起来一切正常,秉梁放下心,本来想回第一排站好,又觉得灵缃几人恐怕不会那么听话,于是往后走,兢兢业业做牢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