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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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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我与我的女儿说话,需要告知贵派缘由吗?”
此话一出,场面静了片刻,王缃缃摸摸自己耳根,有点不好意思地在紫胤背后小声说:“邈音真人俗家姓王名寄,的确是王缃缃……我的父亲。”
紫胤:“……”
他背对着自己,王缃缃都能想象他脸上的神色。
“哎呀,这个,说来话长。”王缃缃觉得有点儿棘手,低头轻轻拨了他腰带的边缘两下,是个下意识撒娇的姿态,“你怎么会来?”
紫胤:“……秉梁告知于我。”
当时王缃缃随君少青离开,秉梁想来想去,都走回到住处了,还是觉得不安心,又回到擂台,正好见到紫胤,心想万一中的万一,如果真有什么事的话,自己绝不是邈音真人的对手,便请紫胤去邈音真人处看看。
紫胤闻言立刻瞬移前来,甫一到,那张木门就炸了,王缃缃从里面冲出来,一头乱发,弯腰呛咳。
他立马过去将人扶起,又出言质问,谁知得到这样一个回答,让他也一时哑口。
还没问下一句,又察觉王缃缃的动作,整个人不动声色地一僵,只觉背后窜起一道麻意。按理来说,王缃缃突然上手,他该为这僭越而发怒的,但不知怎么,无论如何发不出火,顿了一下,手背到身后,将王缃缃挂在他腰带上的手拿开。
“既然是父女,何必起如此冲突?”紫胤朝王寄道。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王寄承认:“是我太心急。”
太心急,没想到王缃缃修仙之心如此坚定不移。
紫胤回头看王缃缃:“因何致此?”
王缃缃这下找到告状的人了,大声道:“他不许我修仙!”
紫胤问:“可有原因?”
“不知道,有他也不说。”
王缃缃总是用“他”称呼王寄,毕竟是父亲,这样未免不敬,但紫胤不知想到什么,没有出声纠正,只是叹口气:“我知道了。”又转向王寄问,“不知邈音真人出言,可有原因?”
王寄只望着两人,不说没有原因,也不说有,这模样在王缃缃与紫胤眼里,就是“我有原因,但不能说”,而他不说,事情就卡住了。
“倘若真人信得过,请将话说明白,我们便可一同坐下来商议。”紫胤等了会儿,还是不见王寄开口,便道,“若是真人有苦衷,不能将原因告知,天墉城也不再追问。只是天墉弟子,自然由天墉城管教,不劳真人费心。”
王寄于是抬手:“恕不远送。”
王缃缃:“……”
行吧,说不拢,她食指在紫胤腰带上一戳,紫胤心中一叹,拱手说:“此门自会有人来修,告辞。”
王缃缃也照样一句“告辞”,两人便干脆离开。
王寄站在门口一堆碎屑中,望着他们远去,直到两人都不见了身影,他才收回视线,转身回屋。
屋里叫火烧了一半,墙上地上熏得发黑,王寄并不在意,转而在王缃缃坐过的蒲团坐下,仍旧思索着方才的灵光一现。
此时他又是那个面色平静的王寄了,之前他因为担忧焦急,导致忽略了一件事。刚才见王缃缃面色如常,除了一头乱发,没见到外伤,他这才想起来——王缃缃最后用的那招,是“流星火雨”。
威力惊人,一点儿也不像修仙不满三月的人用出来的,不仅是修为本身超出意料,对于灵力的运用、法咒的熟悉,也十分不同寻常。
再往前想一想,她在擂台上拿真蕴练手,又在真蕴察觉不对之前,果断结束比试,这对战时的心态、对战况的拿捏,甚至远在修炼了两年的真蕴之上,简直像是经年习武、早惯了与人比斗的老手。
然而王家顶多就是他大侄儿媳妇与铁柱观有一点渊源,也是没正式迈入修仙一途的,王缃缃在王家吃喝玩乐了十六年,哪里来这些必须靠时间积累的经验?
王寄一手搭在桌上,思索时手指依次点着桌面,点了几轮,忽然停住,仿佛想通了什么关节。
再者说,就算王缃缃天赋异禀,那……天墉城,有“流星火雨”吗?
从王寄的住处离开后,王缃缃沉默地跟在紫胤身后,也不问他要去哪里。路上遇到天墉弟子,紫胤将邈音真人房门坏了一事告知,立刻便有弟子找人去修,过程中王缃缃一言不发,头也不抬,只努力将烧卷的头发重新绑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道髻。
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察觉了紫胤今日的异常。
要还是十多天前的紫胤,别说让她搭腰带也不斥责了,恐怕她有动作之前就会避开,她压根没机会碰到他一根头发丝儿。就连最开始扶她那一下,他多半都不会亲自上手,而是拿灵力一托,等她站好立马撤。
但他今日却好像一点儿也不排斥自己靠近?
王缃缃想到这里,心中一喜,期待问:“你想起来啦?”
紫胤步调不变:“未曾。”
王缃缃:“……”
紫胤回头看到她沮丧的脸,只看一眼又转回去:“但我并非什么也没做。”
“嗯?”王缃缃抬头,“你做了什么?”
“琼华是修仙大派,”紫胤道,“成仙之人,并非只有我一个。”
转过一个弯,剑塔就在前头,紫胤带着王缃缃走到悬起的巨剑下,回身看着她:“夙汐师叔,你可还记得?”
“夙汐师姐?”王缃缃一愣,脑海中浮出一个爱用长长的发带梳髻的女子形象,点头,“她也成仙了,如今在哪里?”
紫胤:“夙汐师叔隐居在青城山。”
王缃缃点点头,夙汐是青阳师叔的弟子,年纪比夙玹大了不少,平日与玄霄夙玉走得更近,与夙玹少有往来。后来夙玉与云天青出逃,玄霄冰封,青阳师叔与重光师叔隐居醉花阴,夙汐就跟着夙瑶,协助她处理庶务。
夙玹与夙瑶关系不说水火不容,也是互相看不顺眼,与夙汐虽然客气,却也疏远。后来夙瑶重启网缚妖界之事,夙汐愤而下山,夙玹曾经以为她与夙瑶相交莫逆,还吃了一惊。
原来夙汐得道成仙了?
“她怎么说?”王缃缃问。
紫胤微垂着眼睫,仿佛在回忆:“……夙汐师叔说,我有一个小师叔,道号夙玹。”
王缃缃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恼:“把‘小’字去掉!”
紫胤:“……”
他脸上微有笑意,一掠而过:“铸剑一脉嫡系当年只有我们两人,只可惜,师叔早早过世,就剩下我一人。”
王缃缃清清嗓子:“那么,你现在知道,你有一个师叔叫夙玹了。”
紫胤道:“是,知道了。”
“很好。”
王缃缃一边点头,一边说了三个“很好”,“很好”完了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难道叫紫胤喊她“师叔”?现在紫胤头发眉毛都白了,面容虽然年轻,但实打实是个五百多岁的老人家,她如今身体才十六岁,加上前世的二十六岁,也才活了四十二年,让紫胤叫自己“师叔”,怪别扭的。
况且王缃缃可没忘记,这是紫胤问到的,又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在他心里,恐怕连夙玹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肯定不会乐意叫“师叔”。
那接下来呢?她想看看五百年后紫英过得好不好,现在看到了,过得不错;她又想与紫英相认,现在勉强算是相认了——当然他自己还是没想起来,没想起来,王缃缃就不甘心。
她忍不住问:“这些年,你与夙汐没什么来往吧?你们说话时,就没有说起过夙玹?”
“夙汐师叔离开之后,就与琼华断绝干系,后来得道,也是因拜入他人门下,与琼华功法无关。”紫胤答,“我也是百年前,才因缘际会,巧遇了夙汐师叔。”
“原来如此,夙汐师姐倒是比我想象中果断。”
既然获得了师叔身份的承认,王缃缃就更加放松了,她在四周扫视一圈,没见到可坐下的地方,又不好去紫胤房里,于是走到剑塔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山石坐下。
紫胤便施施然跟上,站在她身旁。
王缃缃笑问:“夙汐师姐是怎么说我的?”
此时正值中午,日光将天地照得通明,紫胤一手背在身后,望着天边流云:“……夙汐师叔说,夙玹是个痴人。”
夙汐与夙玹其实不熟,她所知道的,也无非是琼华都知道的那些。
夙玹出生没多久就遭遗弃,是宗炼带上山的,然而宗炼忙于双剑之事,无暇照顾她,便由宗炼唯一的弟子玄霆一手养大。夙玹视玄霆如兄如父,孺慕情深,或许正是因此,她才对玄霆的弟子慕容紫英那样尽心。
夙玹从小对剑痴迷,天分也高,本该是个万事不管只顾剑的性子,但自从紫英上山,她就渐渐开始将重心从剑转到人上。
夙玹不仅要照顾紫英的生活,关注他的修行,在宗炼去后,还要一肩挑起铸剑一脉的重担,参与琼华宫中的事务。那时候她才十九岁,就已经敢为了铸剑一脉,与持威日重的掌门对峙了。
“但她其实不是为了铸剑一脉,而是为了铸剑一脉的人。”夙汐叹气,“夙玹眼中是没有门派的,只有人,所有人中最重要的自然是你,是她玄霆师兄唯一的弟子。”
紫胤刚从夙汐确认有夙玹存在的震荡中回过神,听到这一句,又有些恍惚。
那一瞬间,有个模糊的人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头戴金莲冠,腰上扣着金莲带,言笑晏晏地叫他:“紫英。”
那两个字是无声的,就如同她在他记忆中一般缄默隐匿。
这人影倏忽即逝,夙汐又道:“夙玹总觉夙瑶师姐待你不公,夙瑶师姐却怨她心里没有琼华,两人由此势同水火。相较而言,我与夙瑶师姐平日往来甚多,相交甚笃,没想到最后,却是我离开琼华,而夙玹师妹在妖界一战中,与琼华共生死。”
紫胤一怔:“妖界之战?”
“不错,我当时已不在琼华,并未亲眼得见,是夙玹送下山的弟子说的,她当时还留在琼华,后来又没了消息,想必就是在那一战中陨落了。”
“当年之事,我所知也不少——”紫胤一顿,没有说完。
夙汐却道:“我正想说呢,你当时在哪里?没见到夙玹吗?反倒是几百年过去了,反倒向我来打听消息。”
“当时……”
当时他与天河菱纱为了救菱纱,也为了阻止琼华飞升,先去找青阳重光两位长老求助。谁知到了醉花阴,重光长老已死于玄霄之手,青阳长老也功法全失,老态尽显。
听闻他们来意,青阳长老便说师公宗炼生前一直在找寻事态失控时,制止宿主再用双剑的办法,结果如何他不清楚,但若是有这样的办法,应当记载在一本手记之中。这本手记由师公过世前交给青阳长老,青阳长老又交给了天河的父亲天青师叔,他们于是立刻回青鸾峰找寻。
但青鸾峰一行无果,三人便直上琼华,在卷云台遇上玄霄师叔与掌门。
那时他们三人敌不过师叔与掌门,在琼华派接近昆仑天光之时,天帝派来九天玄女,降下天火与囚禁东海的惩罚,天河也因射落琼华而双目失明。此事结束后,天河与菱纱回到青鸾峰,他则在世间游历,遍访名剑,后来修成仙身,最后来到天墉城。
但这其中,没有夙玹。
当年到了冰封的琼华之后,他曾见过不少弟子的尸体,都是因修为低、抵御不了高空严寒,而活活冻死,甚至包括璇玑。
在这其中,他也不记得曾见过夙玹。
如今夙汐说夙玹陨落在琼华,难道她也会如那些弟子一样,因严寒而死?是他当年其实见过,但后来忘记了,还是他当时已不记得夙玹,她就是那些可怜弟子中的一个,躺在地上,他从她身旁经过,也偏偏认不出来?
紫胤从未觉得记忆的缺失如此冰寒刺骨,令他手指都僵住了。
夙汐观他神色:“最知道夙玹的不就是你?你却来问我,还问得这样奇怪,难道是发生了什么?”
紫胤无言。
夙汐便不再问,只是又同他说了一些当年夙玹的往事,比如偷偷带他下山吃馆子,被宗炼长老抓住,罚扫剑舞坪三个月,又比如她不喜欢夙瑶执掌下的琼华,便常带他外出拜访,连从未有过来往的蜀山派也去过一次,可谓煞费苦心。凡此种种,都与他相关,他自己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
最后夙汐道:“夙玹其实是个痴人,她要对谁好,就用尽全力对他好。”顿了顿,笑看紫胤,“好在如今她不知道,要是她知道,你竟然将她忘了,怕是要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