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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

      王缃缃第一回写名录,写废了一半纸。
      不仅如此,她写了一整天,也只写了四个人,师尊,师兄,夙瑶,玄霄。其中师尊和师兄她记得最清楚,写得最快,夙瑶嘛,她们针锋相对了好几年,她也还能想起不少事,多半是仇。
      至于玄霄,她有点儿讨厌他,刚上山的时候就是个冷冰冰的人,还批评过玄霆不该溺爱她。后来玄霄被冰封的时候,夙玹只有七岁,对他的事迹有所耳闻,详情却知之不详,那时候她失去了师兄,哪里有心思去关注玄霄?
      真有交集,也是玄霄解了冰封之后的事了,就是这交集不太愉快,让她不怎么想提。
      噫,说起来玄霄当初是怎么脱困的来着?有些事她记不太清,难免就卡在半途,卡着卡着,天都黑了,玄霄那张纸也没写完。
      算了,王缃缃吹了吹墨,开始收拾东西。
      灵曲应该快回来了,唔,最好不要让她看到,反正还有时间,再慢慢写吧。

      王缃缃铁了心要写完紫胤专供版琼华末代弟子名录,平日除了课业,就是在房里干活,灵曲日常在经库,要么就是在展剑台,倒是给王缃缃行了方便。
      说到展剑台,那是紫胤教授天墉御剑术的地方,剑术课隔日就有,陵越领头的剑术修习更是每天都有,但紫胤并不常见,新入门的弟子一旬只得见一次。恰巧,王缃缃写名录的间隙碰上一节,两人相见,却并没有她想的波云诡谲。
      当日从剑塔回去后,王缃缃觉得自己表现得那样奇怪,又说了些如今难以得知的旧事,紫胤无论如何都该再详细问询,搞清楚她前世到底是谁,他的记忆又出了什么差错。
      然而这几天紫胤毫无动静,没派人来找她过去,即便授课时遇上了,她演练剑法时弓步出剑,他也只是清冷一句:“手腕伸直。”
      王缃缃立刻脑门上爆出一个青筋。
      哟呵,当年的小师侄,如今能指导她的剑法了,简直岂有此理!别的能忍,这忍不了!
      她眉毛一竖,正要开口,一眼瞥到自己手腕,眨了两下眼,又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是弯了点儿,啧,这次算他赢。
      王缃缃下意识抬眼去看紫胤,紫胤也低头看着她,他离得近了,有雪夜白梅般干净冷彻的香气,长发如同雪瀑被风轻轻扬起,叫淡青色的高空天景映得好似在发光。
      王缃缃心中一动,正要说句什么,紫胤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专心。”
      王缃缃:……
      他说得对,基础的天墉剑法都练成这样,师尊师兄会被气活过来的。王缃缃咬牙练剑,整堂课除非必要,再没往紫胤那里看上一眼,授课结束时,她也随众弟子低头行礼,再一抬头,紫胤已经不见了。

      除此之外,这些天王缃缃再没见过紫胤,又五天过去,她的名录大业进展顺利,只剩下最后两个人。
      夙玹,慕容紫英。
      出乎她意料的是,最后两人也最难写。
      夙玹难写是正常的,她自己可记不得小时候太多事,当年也没人和她回忆往昔,名录第一句本该写何方人士,父母是谁,但她写了“洛阳人士”,就卡住了。
      父母是谁?师尊也不知道,当年师尊路过洛阳,在城郊捡到的她,显然是被人遗弃。既然已经遗弃,就没有必要再寻从前的家,师尊便直接将她带回了琼华。
      只好写“由宗炼长老带回门中,不知父母姓名”,王缃缃添了几个字,又卡住了。
      她提着笔,心里很不好意思,接下来是该写“自幼聪颖过人”呢,还是写“于剑道天分颇高,习剑无有碍者”呢?怎么写好像都不太对劲,像自吹自擂,但不写又是罔顾事实……
      纠结片刻,干脆放下,换纸去写紫英。
      紫英一开始还很容易写,毕竟他六岁起两人就在一块儿,那时候夙玹都十三了,已经记事(因为自幼聪颖过人),她又最关心紫英,他的事她当然都知道。
      为难的却是最后一年,王缃缃竟然在记忆里找不到紫英的影子,只记得他十九岁那年,夙玹给他物色到了大弟子候选怀靖,结果却怎么也找不到紫英,没能让他收下嫡传大弟子。
      那时候紫英到底去哪里了?仿佛是有一回他下山办事,之后就再没见到人了?
      王缃缃又想起之前与红玉交谈时,记忆斑驳不堪的感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一只手生生抹去了。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而去看自己刚刚写的纸,从记不起来开始往前推。

      那时候临近妖界出现的时刻,夙瑶十分紧张,想说服她使用羲和,夙玹断然拒绝,一是她没有极阳的体质,二是师尊生前就为妖界一事后悔,她自己也觉得这事儿伤天害理,当然不会答应。
      夙瑶先是以势压人,夙玹因修为出众,平日在门中素有威望,与昆仑其余门派中的一些长老也有交情,夙瑶作为资质平平又缺乏慈和的掌门,倒也拿她没有办法。
      夙瑶又拿铸剑一脉的前途卡她,夙玹毫不相让,门派中的用剑均出自铸剑一脉,她掌管承天剑台,说掌门给的材料不够,铸不了剑,或是没法如期完成,那就是铸不了,没办法,夙瑶除非想彻底撕破脸皮,否则也不敢卡得太过。
      再后来,玄霄就破冰而出了,他是羲和剑最好的宿主,与夙瑶一拍即合,这是后话。

      而在夙玹察觉到铸剑一脉与夙瑶关系恶化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紫英送出琼华。
      当然不是让他改投他派的意思,但众多修仙之人都要用剑,都学剑法,紫英在剑道一途也是天纵之才,夙玹假借脱不开身为由,遣紫英去别派交流剑道,既避免他卷入琼华内斗,又让他增长见识、结交同道,一举两得。
      王缃缃关于紫英的记忆断层,就发生在他前往蜀山派之后。
      蜀山向来与其他门派不甚亲厚,那一年忽然邀请琼华铸剑一脉前往观摩切磋,机会难得,要不是还得和夙瑶掰手腕,夙玹自己也想一同前往,仔细研究一番蜀山仙剑派的剑法。
      就是那一回,紫英下了山,之后再发生了什么,她就记不太清楚了。
      斑驳的记忆中,依稀只有他回山后,被夙瑶派去带新入门的几个弟子。平时夙玹绝对不会允许,但那时候她已经找到了怀靖,心想师侄性情外冷内热,也不知道怎么和小孩子相处,能先熟悉熟悉怎么带弟子,也是好事,于是便允诺下来。
      谁知道,那新入门的弟子压根不是小弟子,年岁和紫英差不多大,啊对,就是那红衣蓝衣姑娘,和杂色衣裳的年轻人——与夙玹想的小孩子完全不同,是已经学了些功夫的新弟子。
      不是说新弟子如何不好,只是这明显是夙瑶新发明的、拿来阻碍铸剑一脉的手段,夙玹深觉自己被骗,并且毫不知情,又反手将师侄扔进了坑里,于是大怒,找上夙瑶理论……

      王缃缃忽然一愣。
      她记得很多后来的事。她不是将最后一年的事都忘了,很多事她都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她找夙瑶理论,两人大吵一架,夙瑶稍作让步,允许另派一名小辈弟子,分担紫英一半工作。
      紫英毕竟是最先带新弟子的长辈,陡然换人,夙玹也怕新弟子会有什么想法,心绪不稳便容易出事,也退让一步同意。
      夙玹于是便去找紫英,要说清楚新的安排。然而记忆就此断裂,她压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找到紫英,有没有和他说这事儿。
      像是完整的图画中,突兀地空了一块儿,琼华其他的事都一清二楚,她却将紫英忘了。
      王缃缃还能想起当时自己怎么生气,后来双方解决了矛盾,她又转而将心思放在妖界之事上,悄悄观察夙瑶与玄霄修炼双剑。
      夙玹自然是想阻止网缚妖界之事,她先是尝试取走望舒,不料反遭玄霄拍了一掌,后来她见没法夺剑,便提剑上了卷云台,打算正面对抗。
      她甚至还记得卷云台上风云呼啸,自己败在玄霄手下,头上金莲冠被震碎,她觉得伤心又释然。
      ——但这些记忆中,完全没有紫英。
      甚至她清楚地知道,那些记忆中突兀的空白,应该就是紫英,但却怎么也描补不起来他当时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她把最后一年的紫英完全忘了。
      王缃缃觉得脑袋一空,头顶一凉,茫然中只觉得十分愧疚,之前不该对紫胤发脾气,不该责怪他将自己忘了。
      因为她自己也将紫英忘了。
      细说起来,她忘得少一点,但忘了就是忘了,她也有错。
      王缃缃低头看着自己写的“慕容紫英传”,写了满满十张纸,却断在了“前往蜀山”处,不得寸进。
      房间里静极了,王缃缃慢慢地想,为什么?
      为什么她别的都记得,只将紫英忘了?哦,或许还有那三个新弟子,但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紫英,对那时候的夙玹来说,紫英就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她为什么会将他忘了?为什么偏偏是最后一年?
      卡得这样准,一点儿也不像是自然遗忘,而是有人做了手脚。
      会是谁下的手?
      王缃缃从夙瑶推想到曾经交手的大妖,又一个个排除。他们真要下手,只会冲着性命来,抹去她关于紫英的最后一年的记忆,有什么好处呢?
      真想不出来是哪个脑子有坑的人,做出了这种事!

      王缃缃在房中呆坐半晌,怎么也想不出来可能的幕后黑手,正在这时,灵曲回来了。
      “咦,灵缃你在?”灵曲有些惊讶。
      王缃缃连忙收拾纸张:“是,师姐你怎么回得这样早?”
      “不早了,已过酉时,日落过了,”灵曲并没有往桌上看,笑道,“你不是平日都要出去练剑吗?今日怎么没去。”
      “啊,我没注意……”王缃缃愣了一下,抬头往窗外看去,果然暮色已浓,只剩下薄薄一层青光了。
      灵曲望着她道:“我瞧你最近心情很不错,遇上什么好事了?”
      “啊?”
      “不是吗?”灵曲眨一眨眼,“你最近笑得多了,人也显得轻松不少。”
      王缃缃没预料到这番话,她虽然找到了紫英,但紫英却将她忘了,她以为自己应当是心情阴郁才是,没想到灵曲却说她心情不错。
      即便紫英不记得她了,她见到了他,还是很开心是吗?
      王缃缃笑了一下,只说“可能是习惯天墉城了”,然后收好桌子,想既然名录大业遇到了阻碍,不如去展剑台练一练,便提起五万两:“师姐,我去练剑了。”
      灵曲在柜子里翻衣裳,背着身摆摆手:“唔,去吧。”

      然而王缃缃刚走到门口,外边有人敲门:“灵曲,灵缃,你们在吗?”
      听声音是秉梁,王缃缃连忙开门,秉梁并不进来,灵曲和王缃缃一起走到门外,他便道:“师尊叫我告知你们,近日蜀山派将有道友来访,到时候两派弟子互相切磋,你们想一想,若有兴趣,明日可以找我报名。”
      “蜀山派?”灵曲惊诧道,“他们和咱们多年没有来往了,为何忽然来访?”
      秉梁摇摇头:“我们与悬圃阆风也经常切磋交流,蜀山派此次也并无不同。”
      灵曲点头,王缃缃问:“师兄,蜀山派这回,是哪位长老执旗?”
      “应当是先代掌门的关门弟子,邈音真人。”
      王缃缃毫无印象,秉梁见她们不再发问,正打算离开,一转眼瞥见王缃缃手中长剑,不禁露出赞赏的神色:“灵缃要去练剑?”
      “是,今日还没有修习……”王缃缃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
      秉梁正色:“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走,师兄陪你过招。”
      王缃缃一喜:“那,有劳师兄!”
      秉梁剑术当然比不上陵越,但在门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有他作陪再好不过。秉梁又问灵曲要不要一同去,灵曲推辞读经累了,想休息,秉梁也不勉强,与王缃缃并肩朝展剑台走去。
      路上秉梁考较了王缃缃的剑理,王缃缃对答如流,她说话时偶尔舞起剑花,银光烁烁,秉梁十分欣慰地点头,夸了她一通,末了又叹气:“你若是有空,便劝劝灵曲,她资质不错,让她将心思多花在修炼上,免得到头来一场空。”
      对于灵曲的心思,王缃缃早有察觉,她心里不觉得这事儿是劝能劝出结果的,只能自己醒悟,但面对操心的秉梁,她还是点头应下:“是,我会劝劝师姐的。”
      秉梁也不多说,望着被月光照亮的青铜路想了会儿,忽然道:“说起来,我记得灵缃你是安陆人?”
      “是。”王缃缃答。
      秉梁道:“此次要来的蜀山邈音真人,仿佛也是安陆县人。”
      王缃缃:“……”
      “不是县城人,据说是离安陆不远的一处村庄。邈音真人修为出众,是先代掌门弟子中资质最好的一位,灵缃你也天资极高,学得很快,想来是安陆人杰地灵,总出修仙天才。”秉梁平日不苟言笑,此刻小小开一句玩笑,也是为了后边的话,他看着王缃缃,“灵缃你已经做得很好,但还是要千万记得,好生修炼,不要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王缃缃:“……师兄……”她现在一时分不出神来回答秉梁的话,只问,“那位邈音真人的俗家姓名,师兄可知道?”
      秉梁一愣:“这我便不清楚了,灵缃认识邈音真人?据闻他二十年前便上蜀山,那时候灵缃还未出生呢。”
      “我,我也不知道。”王缃缃内心很无语,“要是可以,我希望我不认识。”
      如果邈音真人真是王寄,那她最好别见,否则他要是来一句“此生你再也不要上天墉”,她是直接白眼还是哈哈大笑?
      顺带一提,给他取道号的先代掌门真是好眼光,他离家二十年不给音讯,可不就是“邈音”嘛!再适合他不过了!
      王缃缃面上带笑,心里编排,决定邈音真人是最好不见,但他要是有什么得意弟子,她一定要与那弟子切磋切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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