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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第十三章
你所说“夙玹”,却是何人?
王缃缃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后,第一反应是:他什么意思?
不是她没听明白,而是,他什么意思?
之前他态度冷淡,算是将五百年前的夙玹放下了,这她能接受,但不能她接受他将她忘了。紫胤这话一出,她胸中怒火猛地就涨了上来。
这算什么?欺师灭祖吗!
当年对着紫英,夙玹也有上火的时候,但从来不对紫英发火,现在王缃缃对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师侄,这火更加发不出来。她气得脑袋充血,胸膛起伏,耐心等待自己镇定下来,镇定了才好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难道紫胤其实并不是师侄?
仔细想想,陵越当时只肯定了紫胤从前是琼华派弟子的事,她问紫胤以前是不是叫“慕容紫英”,陵越却是反问她怎么知道,没有正面回答。
说不定、说不定不是呢?
王缃缃一下平静了,心平气和,略带疑惑,充满希望:“你——”想起现在两人辈分的差别,赶紧在后边加一个尾音“恩”,“您——从前不是姓慕容?”
紫胤双眉微微一动:“我姓慕容。”
“……”王缃缃又开始头晕了,“那名字……”
“慕容紫英。”紫胤道。
慕容紫英,他亲口说的。
希望瞬间破灭。
王缃缃闭眼点点头,呼吸乱了起来,刚才消退的怒火已经找不回来,另一种情绪潮涌而来,她只觉得脑袋里被人重重锤了一下,天旋地转。
师侄活得好好的,还成了仙,很好。
师侄活得好好的,还将她忘了……
那她算什么?
王缃缃想到这里,脚下瞬间就空了,先是恐慌,接着一阵缓慢的痛从胸膛蔓延开来,像腐蚀一般的痛,渐渐攀上锁骨,缠住脖子,漫过下巴,她无法控制下巴的抖动。
王缃缃闭着眼睛看不见,紫胤望了她一会儿,忽然两手一动,作了个揖:“前次元神出窍之事,还未向姑娘道谢。”
他面上神情还是淡淡,直起身道:“在门派事务之外,但凡紫胤做得到,还请直言。”
恩情归恩情,门派归门派,真是一个公私分明的好长老。
王缃缃心里甚至笑了一下,只是脸上实在笑不出来,她睁开眼,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已经一串串滚落下来。
既然开了头,之后就没必要忍着了,她一边哭着抹眼泪,一边努力指责:“我,我很……难过……”
紫胤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不知道是愣住了,还是毫不在意。
王缃缃更加不在意了:“也很……生、生……气……”
她把话全哭得含含糊糊,好像被眼泪沾得湿哒哒的,一点儿气势也没了。
王缃缃越哭越气,越气越急,索性哭着转过身往回走,心想这个师侄不能要了,她这就回王家去,三哥还在白帝城等着,家里人还在安陆等着,她何必为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师侄耗费时间?
然而边哭边走了没几步,不知道是什么拖住她,王缃缃迈不动步子。她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收了眼泪,恨恨转头看了紫胤片刻,他仍旧不动如山,王缃缃于是自己走回去。
紫胤身量高,紫英也一样,王缃缃则与夙玹一般,只能说中规中矩,此刻她抬头看着他,不禁找回了一点从前的熟悉感。
“我叫夙玹。”王缃缃晃神片刻,一字一顿重复,“我、叫、夙、玹。”
紫胤:“……”
“夙字辈里没有夙玹是吗?”王缃缃笑道,“那宗炼师尊的小弟子是谁?”
紫胤眉头皱了起来。
“夙瑶之下,肃武长老是谁?”
他定定注视着王缃缃,还是没说话。
王缃缃十分认真地问:“教你御剑,带你采石,在播仙镇的家里给你做葡萄饆饠的,又是谁?”
紫胤:“……”
他面上终于露出惊讶的神色,右手轻轻扶额,沉吟半晌,又恢复平静:“是师公。”
王缃缃:“……师尊给你做饆饠?你在想什么?”
这话问得紫胤也无言了,他顿一顿,问:“你究竟是何人?”
月光下,紫胤的脸如同月色一般皎洁,还是王缃缃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她说话就更加不客气起来:“说过了,我叫夙玹,你忘记了,我却没忘。”她本想说你师叔永远是你师叔,但师侄的模样提醒了她,“当然,我现在是王缃缃,但我从前是夙玹,不论将来我在哪里,我也永远是夙玹。”
紫胤沉默片刻:“是我忘了,还是——”
“是你忘了!”王缃缃斩钉截铁。
眼前这个师侄,是心里没有她的师侄,那就不是师侄。王缃缃现在不想和这个师侄多说了,她带着通红的眼睛和鼻头,挺胸抬头道:“既然我是夙玹,我就没法将自己当做你的晚辈,恕我不能行大礼了。”接着一作揖,潇洒扬长而去。
紫胤注视着灵缃远去的背影,只见她背挺得很直,或许太直了,已经僵硬,路上不小心踢到地砖不平处,踉跄好几步,又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个弯回威武一系弟子房去了。
人走远了,紫胤却还是一动不动。
他现在心中远不如面上那般平静,灵缃说的那些话中,透露出一些久远以前的消息,除非是曾经的琼华门人,否则难以知晓。
琼华陨落,五百年前其他昆仑之人也都一一仙逝,要在如今的昆仑,找一个知道琼华末代掌门名姓的,恐怕也是难得,更何况是师公的名字?
但灵缃知道。
当日元神出窍时,他便知道灵缃不是普通少女,一般人尚且分辨不清本体与元神,何况引导元神回体?必定是同道中人。只是修仙之人都讲究洞天福地,在清气荣盛之地修为增长更快,也更安全,她却为什么留在一个清气贫瘠的地方?
方才听她说,她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这事便有了解释,她前世是修仙弟子,分辨元神,引导回体,的确不难。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灵缃竟然自称前世是琼华弟子,还是一个不曾听说过的夙字辈。
夙字比他还高上一辈,与他名义上的师尊玄霆、师叔夙莘、掌门夙瑶是同辈。
夙玹?却不曾知晓。又说是师公的小弟子,那就该是他的师叔,但他记忆里却从不曾有这么一个人。
铸剑一脉的嫡系只有他与师公,师公过世后就只剩下他,他还没来得及收下嫡传弟子,琼华已经陨落,如今收的陵越与屠苏,也只能算是天墉城执剑长老门下,与琼华却是无关了。
是灵缃在说谎吗?她知道琼华旧人的姓名,甚至知道他的师承,不像说谎。
那就是他的记忆在说谎?五百年前的事,如今的确已经斑驳,其中许多空白之处,他只觉得是漫长时光洗过的结果,原来竟不是这样吗?
然而如果是他仅此一人的师叔,他为什么会完全将这个人忘记了呢?
紫胤满心疑惑,还有一种难言的滞闷。
他闭上眼,在记忆中搜寻,记忆长河在黑暗中奔流不息,昏幽不明,紫胤溯流而上,碎片光影飞到近前,又很快离去,那些五百年时光中留下了印记的过往,一一闪现在眼前。
紫胤走到记忆长河开始的地方,他在琼华的生活,不甚惊讶地发现自己连师公的容貌也模糊了,更别说一个本就……
他忽然愣了一下。
在琼华短暂的记忆中,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
是什么?紫胤注视着面前的记忆碎片,是一朵金色的……莲花?
不,不对,是金色莲花模样的饰品,像是一个头冠,被他握在手里,在做最后的调试。
是他打造的吗?但他一生只铸剑,从来不做首饰,何时做过金莲头冠?
紫胤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抓住这陌生的画面,仔细瞧一瞧,但那记忆在碰到他手掌的一瞬间,立刻散做薄雾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只有其他残缺模糊的记忆,依旧顺着长河汩汩而下。
他怔怔立在原地,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如果他真的忘记了,这金莲头冠就不该再出现在记忆里。而出现在记忆中,不管是残缺还是模糊,他就该记得,这记忆就该一直存在,而不是只见到一瞬,又立刻消失。
这样的情形,简直就像是有人曾对他的记忆做过手脚,让他再也触摸不到特定的往事,而他却对此无知无觉。
紫胤真人修成仙身已经五百年,尚是第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
……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五百年,即便他的记忆出现了差池,他也失去了警觉,不会再追查,甚至无法再追查。
而五百年后的今天,唯一的线索,或许只有那个大哭一场,却又很快收整好的灵缃。
天墉城清辉冷冷,紫胤忍不住在心中一叹。
他从前自诩已经看淡人世,不会为人为己心绪波动,但事实却一次次告诉他,不是如此。
陵越被屠苏重伤时,他焦急又后怕。
屠苏被魇魅所扰时,他愤怒并且叹惋。
现在陡然知晓记忆被人篡改时,他更是惊诧莫名,甚至还有一丝慌神。
这些情绪都说不上剧烈,是淡薄的,但它们的确存在。紫胤无法否认,也不打算否认,他看透了许多事物,连自己的情绪也看透了,情绪起伏是人之常情,一旦他接受了这件事,情绪就难以造成情绪以外的影响了。
也因此,他现在清楚地感知到了,并且承认,灵缃的眼泪并不是毫无重量的。
她那样伤心,他站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觉得她的泪水滴落在剑塔,就一直留在了剑塔,永远也不会干涸淡去。一个新入门的弟子,为什么她的泪水在月光下,显得如此刺眼?
紫胤抬头望了天边圆月片刻,转身回房。
下次问她前世记忆的事,希望她不要再流泪了。
王缃缃回到弟子房就没再哭了,她按部就班地修炼睡觉,第二天一起来,就往经库去。
她当然不是去偷窥师侄,而是去找秉横师兄。
秉横师兄今日没有奋笔疾书,而是搬了张凳子,坐在窗边,就着白亮的日光埋头苦读。王缃缃走过去,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口,秉横已经察觉,抬头道:“灵缃来啦?”
王缃缃点头:“是,师兄好早,在研究名录吗?”
“不是,读经。”秉横举了举手里的书册,王缃缃定睛一看,是《文子》,“这经要考的,师妹也别懈怠。”
王缃缃:“……谢谢师兄。”
“师妹还是来看名录?”
“不……”王缃缃犹豫了一下,“我想自己动手写。”
秉横惊讶:“师妹才来天墉不久,已经有想写的弟子啦?”
这话好像没有拒绝的意思,虽然王缃缃想写的并不是天墉弟子,她问:“原来名录是可以选择写谁不写谁的吗?”
秉横放下经书,起身引王缃缃到蒲团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给她倒了杯茶。
“当然不是,天墉每个弟子都要记录,但总有一些弟子更引人注目,也就让人更想记录。灵缃想记谁?”
王缃缃答:“想记以前的朋友,不是天墉弟子,师兄,这样可以吗?”
“不是天墉弟子?”秉横了然道,“灵缃是想从我这里借一点纸笔?”
天墉城虽然会给弟子分发纸笔一类,但数目不多,都是用来平日写课业的,要写弟子名录,所费纸笔不在少数,要么找主管的师兄们申请,要么弟子之间各自流通。
申请还要写明原因,不如直接找纸笔多的师兄师姐,而秉横作为妙法长老的执事弟子,正是天墉城纸笔大亨,王缃缃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
“也不是借,”王缃缃道,“我想向师兄买,就是不知道师兄想要什么。”
金银铜钱在天墉城用处不大,平日弟子之间交换,以物换物或者以劳换物的情况,反倒更多。
秉横摆摆手,去他平日写名录的桌子下翻出一摞纸,又找出笔墨,交给王缃缃。
“拿去用吧,你要是做别的,我就要收东西了,既然是写名录,那就是正经事儿,不用给东西!”
王缃缃:“不是写天墉弟子——”
“知道,知道,”秉横凑过来,低声问,“你确定是写名录,不是写那种、那种戏本子吧?你要是写,我纸笔就不能给你了,上次灵羽师妹被师尊抓住,师尊罚了我一个月,你就算要写,也写点儿正经的,知道吗?”
王缃缃:“……好的师兄,没问题师兄。”
秉横满意地拍拍她的肩膀:“那好,你去吧,有什么不会的,就来问师兄,纸笔用完了就来拿。可别小瞧了,名录不好写的,仔细些。”
王缃缃笑着点头谢过。
拿着纸笔回了房,正好灵曲不在,今日没有授课,想来又是去经库了。一般这种情形,灵曲都会在经库待上一整天,王缃缃于是独占房中的长桌,铺开纸笔,思索第一个写谁。
琼华当年都有谁?师尊,师兄,夙瑶,长老们,还有怀朔,璇玑,红衣裳的姑娘,蓝衣裳的姑娘,杂色衣裳的……
咦,后面那三个是谁?王缃缃回忆着,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三个人影,一时穿着颜色分明的衣裳,一时又穿着琼华道袍。
他们是谁?是琼华弟子吗?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了。
纠结了一会儿,没有丝毫头绪,王缃缃于是暂且将这三人放下,提笔在纸上写下“师尊宗炼”四个字。
她的确是要写弟子名录,但眼前这名录却不是为了记录,而是为了拿去给紫胤。
他不是忘记了吗?那她就帮他想起来!如果看完之后,他还是记得夙字辈其他人,却不记得自己,那她就……
王缃缃顿了一下。要真是这样,那她就回家去,再也不来昆仑了!
抱歉抱歉,这次论文太难了,感觉自己就是个奶油泡沫空中楼阁,需要狂补……
啊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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