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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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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王缃缃与其他同门一起,被执剑长老带回天墉城时,人还是懵的。
后来在紫榕林中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全然记不清了,依稀记得百里师兄自愿离开天墉城,也记得那剑灵姑娘的主人正是执剑长老,他们还有一些关于封印煞气之类的话,但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留下任何印象。
她只是卡在推理的最后关头,迟迟不愿意下结论。
就算执剑长老是仙身,是提醒她天墉城有琼华旧人的红玉的主人,身穿琼华的蓝白道袍,有着师侄的脸,那又怎样呢?能凭这些便认为他是紫英吗?不能。万一他其实是紫英的后人呢?
王缃缃独坐在房中,心里砰砰跳,不知为何,她并不想就此决定,反而绞尽脑汁,要推翻那必然的结论。
万一其实是她没察觉的幻象呢?万一是她看错了呢?万一、万一……
她拼命想着那一个个万一,拼命拖延着什么。
只是她也清楚,拖延也无甚益处,如果执剑长老不是紫英,那她下一步就该是去确认,但此刻她真心想的却是什么都不顾了,直接御剑回白帝城找三哥,再和三哥一同回王家去,一辈子都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来昆仑。
不用确认,她又没法继续做夙玹,不要管了,回去吧。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一遍遍劝说,王缃缃将五万两握在手里,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不知在这样焦灼的状态中枯坐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秉梁的声音:“灵缃,你在吗?”
王缃缃这才从混乱中挣出头来,勉力回答:“在的。”
但她还是没法起身去开门,秉梁等候片刻,柔和道:“你不用怕,事情我都问过陵亚陵守了,你没做错。”
“哦……谢谢师兄。”
“掌门和长老们正在商讨此事,想将你们叫过去问话,”秉梁一顿,“你……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本就无错,又上山不到两月,执剑长老不也先放你回来了吗?你打起精神来,与我一同去临天阁,如何?”
听到“执剑长老”,王缃缃浑身一颤,张了几次口都无法出声。
秉梁在门外耐心等了会儿,见王缃缃始终没有动静,心中焦急,只好柔声继续劝慰:“师兄送你去,在外边等你,再送你回来,或者你想你灵曲师姐陪着?不如我这就去叫灵曲来?”
他说完,静待片刻,门内还是没有声音,便想转身去叫灵曲,然而还没动作,房门忽然打开,露出灵缃略有些苍白的脸。
她轻声说:“师兄,我们走吧。”
秉梁担忧皱眉:“你脸色不好,是否身体不适?”
“没有。”王缃缃摇头。
“你莫忧心,此次陵端行径出格,你做得对,有师兄在,陵端事后也不敢来找你麻烦。”秉横以为她当时是义愤出手,现在才感到后怕,因此安慰她。
王缃缃感激他的好意,微笑道:“多谢师兄。”
秉梁点头:“那我们走吧,你不要硬撑。”
这还是王缃缃头一回来掌门与长老议事的临天阁,平日这附近并不允许弟子靠近,只有遇上大事时才会让弟子入内。
秉梁留在临天阁外,王缃缃独自进去,她到时,临天阁内已经站了不少人,掌门与五位长老站在前方,陵越大师兄立在执剑长老身侧,陵端以及此行下山的其他弟子则跪在下首。
王缃缃只往前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低头也跪到后边:“弟子拜见掌门与诸位长老。”
“嗯,人来齐了。”掌门涵素真人颔首,“你们将前因后果道来,不可有所隐瞒。”
陵端闻言,立刻抢了先机:“掌门容秉!此次弟子一行下山捉拿那百里、百里师弟,好言相劝,师弟却拒不回山,甚至出口辱骂,弟子被逼无奈,只能借……借用离火之阵,先找出师弟,再将人带回。哪知师弟顽抗,甚至出剑相向,想要取我性命!若非执剑长老相救,此回弟子已无生机!”
说完,他满眼含泪,顿首伏跪在地,他身后的天墉弟子彼此对对眼神,均有不忿,却又不敢出声,陵亚张口欲言,陵守拉一拉他的袖子,他便没有开口。
陵端在门内作威已久,却很会在长辈面前装模作样,众弟子都敢怒不敢言,陵端也是自恃于此,才敢胡言编造。
陵越闻言往前一步,要说什么,又被执剑长老挡回去,缓缓摇头。
上首戒律长老喝道:“你这逆徒,那离火之阵为师并未授予你,为何私自偷取,还要害无辜性命?!”
陵端连忙抬头,身子还伏在地上,形状略有些不雅,却实实在在的是心惊胆战的模样。
“师尊明鉴,百里师弟他、他有些邪性,曾经重伤陵越大师兄,还杀了肇临师弟,弟子实在害怕,又不敢违背师尊嘱托,只好出此下策……弟子再也不敢了!请师尊恕罪!”
“肇临一事已经查清,与百里屠苏无关,此事莫要再提。”戒律长老冷声道。
陵端一愣,连连点头:“弟子遵命。”
戒律长老脸色这才微微缓和,朝掌门看去。
此时执剑长老却道:“百里屠苏心性如何,紫胤十分清楚,他不是因抗拒回山,而对同门刀剑相向之人。”
言下之意,当时他被迫出手,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甚至紫胤心中早有猜测,此时却不便说出。
“这,这……”
陵端心慌起来,眼神不定,戒律长老眉头又皱了起来。
陵端正想找个借口,重新提起怪物之语,还未张嘴,却听身后一道女声平静又清晰地说道:“掌门容秉,当时陵端师兄纵火烧林,无数生灵命在旦夕,百里师兄匆匆赶来,陵端师兄却拒不灭火,反而侮辱百里师兄是‘废物’,‘怪物’,且又扬言要与百里师兄比试,输了便灭火。然而陵端师兄落败,又不认前言,任火焚烧,并说执剑长老是鬼迷了心窍,才收百里师兄这个‘怪物’为徒。”那声音停了一下,继续道,“先有无辜性命,后有辱及师尊,百里师兄实在不忿,这才出手。”
陵端大惊失色:“灵缃!你、你住嘴!你血口喷人!”
掌门与诸位长老均露出吃惊的神色,王缃缃道:“敢问陵端师兄,我的话中哪一句是冤枉你的?你口中从未有过一句好言,作为也从未有过一回相劝。刚到紫榕林时,明知百里师兄赶来需要时间,你却话一说完便放火,之后又将罪责推到百里师兄身上,怪他来得太慢,你不灭火是百里师兄自作自受。照你这么说,林中花树野兽所受离火之苦,都要怪百里师兄了,陵端师兄,你混淆是非的功力,师妹十分佩服。”
陵端:“你!!”
王缃缃话音一落,一旁陵亚朗声说:“掌门和诸位长老容秉,灵缃师妹所说句句属实,弟子愿作证!”
陵端:“陵亚你也?!”
有人开头,剩下的天墉弟子便都相继开口。
“这,当时情况,的确如灵缃师妹所说……”
“弟子也愿作证,灵缃师妹所说无误!”
陵端惊慌失措,下意识站起身,回头指着弟子们,色厉内荏地叱道:“你们、你们竟敢如此!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其他弟子昂首挺胸,并不惧怕,王缃缃说完话,又将头低了下去,神色毫无变化。
“这天反不了!”上头戒律长老此刻脸色铁青,怒吼,“我看你是要反了!”
“师、师尊,不是这样……”陵端脸色急变,还想狡辩。
“自西南紫榕林回来,灵缃便从未与其他弟子说过一句话,难道是他们心有灵犀,不约而同来说你不成?你行差踏错,竟还敢满口谎言,颠倒黑白,污蔑他人!你给我跪下!”
戒律长老向来是门中最严苛的人,他定了罪,陵端顿时面如土色,软倒在地,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戒律长老平缓了气息,才朝掌门拱手:“涵究教徒不严,竟然教出此等无德无义之人,请掌门降罚!”
涵素真人问道:“陵端,对其他弟子所言,你认是不认?”
“弟子、弟子……”
陵端哑口片刻,面前是铁面无私的师尊,身后是不再忍耐的师弟师妹,他知晓自己这回再逃不过,一下崩溃地涕泗横流,连连磕头,“掌、掌门恕罪,弟子错了,弟子知错,请掌门恕罪!”
涵素真人低头看着,微微叹一口气:“未曾想竟是如此……既然认了,那便该罚。”转向戒律长老,“涵究师弟,你掌管戒律,如何施罚,还是由你来吧。”
戒律长老当初对百里屠苏没有容情,对自己弟子也一样不徇私,斩钉截铁道:“废去修为,逐出天墉,此生再不能入我仙门!”
陵端抖如筛糠,百般求饶,戒律长老却仍是唤来执事弟子,将人带下去,之后由他亲自发落。陵端被拖出去时还哭号着,又不管不顾地叫骂起来,戒律长老一甩袖,将他嘴封了了事。
陵端离开后,临天阁终归清静。
剩下的弟子并无太大错处,涵素真人便不责罚,让他们起身,只是勉励:“见有不平,自该出手,望你们以此为诫。至于灵缃,入门时日虽短,修为与心性却是出类拔萃,合该嘉奖。”
王缃缃一顿:“是弟子分内之事。”
“话虽如此,奖善罚恶,方是法度。”涵素真人道,“你可有什么心愿?”
陡然被这么问,王缃缃也答不出来,她看看上首的涵晋真人,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转到涵晋真人旁边、执剑长老身上。看到那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她心神剧震,晃晃脑袋,还是道:“弟子……没有所求。”
涵素真人也不强求:“既然如此,时候已经不早,你们先自去休息,之后再议不迟。”
掌门与长老们仍旧留在临天阁,想必是还要商量,弟子们便先行离开。陵越也与他们一同,和王缃缃两人走在最后。
“多谢师妹方才仗义执言,”陵越道。
王缃缃摇头:“本就该当如此,更何况,百里师兄曾对我家有恩。”
陵越未曾想到还有此前缘:“哦?”
王缃缃将安陆之事简略说了,陵越若有所思:“师弟他虽寡言少语,但心地纯善,性情坚毅,是……”
“是不会做出残杀同门之事的。”
王缃缃替陵越补上未尽之言,陵越笑着点点头,却又接着叹息一声。
同样,他既决定了不再回天墉,想必再难更改心意,虽然陵越知道得不多,但之前铁柱观一行,已让他察觉到师弟身上的异样,他身有凶煞之气,如此游离在外,不知是否平安?此刻又身在何方?
陵越敛眉沉思,决定还是寻机会找师尊问一问。
王缃缃与陵越并肩走了一段,陵越先将她送回威武一脉的弟子房,再自己回剑塔,到了王缃缃门口时,她却并不进去,而是踌躇片刻,转身问:“陵越师兄,师妹能否问你一件事?”
此时月色清辉冷冷,洒在两人肩上,其余人均已告辞离开,四周阒无人声,天墉这座高空青铜之城,在月光下映出雪一样的亮色。
陵越见灵缃神色郑重,也不由得收敛心神:“但问无妨。”
“是与……执剑长老有关。”王缃缃慢慢措辞,一边说,一边感到心中有一块巨石,在渐渐沉入黑暗,是一步步踏出没有回头之路的惆怅和释然。
“事关师尊?”
王缃缃颔首:“是,我天墉城上至掌门长老,下至新入弟子,均着紫袍,但我观执剑长老却是身着蓝白道袍……”
陵越静静等着,王缃缃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不知执剑长老,与五百年前的琼华一派,可有什么渊源?”
门中众多女弟子都来问过陵越与师尊有关之事,但问起琼华派,这却是头一遭,陵越面露惊诧:“师妹从何得知?”
王缃缃紧盯着他:“长老曾是琼华弟子,对吗?”
陵越犹豫一下,还是点头:“不错,师尊的确曾是琼华弟子,此事知晓之人甚少,师妹你——”
“他以前叫紫英?”王缃缃打断陵越的话,呼吸急促,“他以前叫慕容紫英,对不对?”
陵越愕然:“这,师妹你究竟如何知晓?!”
王缃缃已顾不得回答他的话了,她眼前发花,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陵越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她摇摇晃晃,一边喘着气一边细细说:“陵越师兄,此事……此事之后再向你解释,师妹先行一步……”
她浑身微微发着颤,转身又往来时的路行去,陵越在她身后惊疑不定地望着,知道她是要去临天阁,却终归没有上前阻拦。
去临天阁的路上,王缃缃回想了很多往事。她在琼华时大多数时候都不开心,但开心的时光,都是与紫英在一起的,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要说世界上她最离不开谁,那一定就是紫英。
但她越往临天阁走,心里有个声音就越发焦急,那声音只是急切地重复:“不要去!”
不要去找他!不要去问他!不要去与他相认!
王缃缃置若罔闻,只一步步朝临天阁走,到了临天阁外,值守弟子拦住了她,她便顺从地点点头,走开几步,在路旁静静等待。
她时间赶得刚刚好,几乎是刚站定,临天阁的门便开了,五位长老议事完毕,依次出得门来。
涵晋真人见王缃缃站在一边,问:“灵缃?你怎么在此?”
王缃缃不敢抬头,弯腰拱手:“弟子在此等候执剑长老。”
她刚从紫榕林回来,或许是百里屠苏有什么话,不敢直接与自己师尊说,便请求她带话,涵晋真人便道:“既然如此,为师先行一步。”
诸位长老互相见礼,其他四位各自离去,只剩下蓝白道袍的紫胤站在原地,问:“何事?”
他知道自己弟子的性格,绝不是托话之人,这灵缃想必是有其他事要说。然而等了片刻,灵缃一声不吭,似乎难以启齿,紫胤想到近旁有值守弟子,便道:“去剑塔罢。”
他走在前,王缃缃垂头跟在身后,两人无言穿过大半个天墉城,到了剑塔前的空地处。
紫胤再问:“何事?”
王缃缃慢慢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紫英”,觉得唐突,叫一句“长老”,又心有不甘,摇摆片刻,最后轻轻说:“我……在灵缃之前,还有另外一个道号。”
紫胤静静看着她,王缃缃忽然察觉,陵越的神态与他有几分相似。
“从前……因为尚是婴儿时就被师尊带回山上,师尊便按照门中字辈,直接取了道号,所以道号其实就是我的名字……”
她东拉西扯说不到重点,紫胤却耐心极好,仍是等着。
王缃缃深吸一口气:“我从前的道号,也是名字,叫……夙玹。”
紫胤原本面容无波,此刻露出诧异的神色,却不言语。
王缃缃没有等到他的回复,想到自己现在既没有夙玹的脸,又是个十六岁的少女,与夙玹相差甚远,连忙着慌解释:“啊,我自然是王缃缃,不不,在天墉城道号灵缃,但我也记得自己是夙玹,我想或许是前世……”
“琼华的确曾有‘夙’字一辈。”紫胤终于开口。
总算听到他的声音,王缃缃松了口气,虽然听到夙玹之后,紫胤如此淡然平静,让她伤怀难过,但毕竟是五百年过去了,他又成了仙身,心中放下前尘过往,也是理所应当的。
反正见到了他,她心里很高兴。
王缃缃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然而那个笑还没完全展现,就凝固在半途——
“但据我所知,琼华派中并无‘夙玹’此人,”紫胤的声音如同宁静的大海,“你所说‘夙玹’,却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