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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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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下了小半个月。
北方其实很少这样下雨,大多数时候虽然下大雨,但来得快,去得也快,间或伴随些雷声闪电,哗啦啦一通闹腾,也就罢了,顶多吓哭几个小童,威力大一点,引发一些泥石流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东西到底出现在山间,城里很少见,王公子在洛阳呆了好些年,也没见过这样纠缠恼人的雨。
他们三天前就已经到了这小镇,别的送信的人没再出现,也没有更多的信息,除了“九头凤凰”之外,他们二人一无所知,碰着天气实在恶劣,马都不愿意走,宁可在马棚里边看雨边吃草。
王怜花正在摆弄客栈房间里的一些小物件,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到底精细巧妙,他喜欢这些小玩意,经常一整天一整天地摆弄。
他很知趣地没有去打扰沈浪,因为沈浪这人,虽然面上总是挂着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但是一旦你作出某一些事来,在他那里一定会吃到一些苦果,王怜花觉得客栈的蜜饯很好吃,自然不愿去吃苦果,反正他是沈浪特地请来给朱七姑娘看病,此刻虽然是友非敌,但是到底过去的某些事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况且他虽然也不是完全不顾及朱七七的死活,相反,他对她所中之毒非常之有兴趣,中原之大尚且没有他解不开的毒,朱七七这毒中得蹊跷,不管是抱着怜香惜玉的心思还是想要研究研究尚未被他破解的奇毒,他都有心思走这一趟。
东向三百里,其实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因为前方地势不同,村镇布局也不同,如果真的严格按照方位来算的话,那他们现在应该还站在野地里淋雨,王怜花很少如此狼狈,也并不打断雇几个人抬轿子站在野地里等,于是他们二人一致决定等。
因为看起来,给朱七七下毒的人仿佛有求于他们二人,换句话说,有求于沈浪,不然不会用朱七七来作诱饵,而王怜花只是个帮手,自然不着急,既然那人有求于沈浪,那么必然不会让朱七七死,那毒不清楚来源去向,却绝不会致人于死地。
因为江湖上,没有人敢真的面对朱百万的怒气,也同样没有人愿意面对沈浪的怒火,即使从没有人见过他真的生气。
沈浪啊沈浪!王怜花往榻上一躺,眯起眼睛喟叹一声,道:“我原本以为我能安分守己地做我的生意,没想到还要被你拉来干这些刀口舔血的生意。”
“安分守己。”
却不想自己的话被人复述了一边,王怜花睁开眼,沈浪果真已经蹲在了窗口,正微笑着看着王怜花,他似乎刚刚出去了一趟,发尾和衣角都湿漉漉的,王怜花瞟他一眼,眨巴眨巴眼睛,重复了一下方才说的话。
“安分守己。”他说:“沈浪呀沈浪,现在洛阳绝不下雨,我若不是被你拉来,现在可能正在戏院听曲儿,再不济也是跟什么人谈一谈生意,赚一点小钱,哪里还会躺在客栈的榻上无所事事。”
“你现在也可以躺倒在床上做白日梦,梦里你也可以听曲儿。”沈浪微笑道。
“你现在难道不应该解释一下”王怜花指一指门:“为什么不走门吗?”
“我可不敢。”沈浪摸了摸鼻子,“说不定我敲开门的一瞬间,会有什么机关来戏耍一下我。”
王怜花嘻嘻笑,说难不成窗户就没有机关?沈浪正色道:“自然是有的,沈某若不是方才在自己的窗子发现了机关,想必也不会来王公子的窗口看看。”
“哦?你发现了什么?”
“一只鸟。”
“我虽然养了不少鸽子,但是还没有拿鸽子来做机关的习惯。”
“不是,”沈浪摇摇头,从身后拎出一只鸽子。
那只鸽子的羽毛已经全湿了,甚至已经僵硬了,因为王怜花看到,这鸟的头颅被人切断了,沈浪方才说的,应该是发现了一只被吊在窗口的,没有头的鸟。
“这鸟的血已流干了,所以才会没有一丝血腥味。”王怜花拎起那只鸟翻看了一下,尸体确实已经僵硬了,甚至连羽毛都没有什么光泽,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至少有一整天。
“我方才出门去药铺买了些金创药,回来的时候,它就挂在窗口。”这言下的意思是,问就住在隔壁从来没有出门的王怜花,方才是否发现了什么异常。
“很可惜,”王怜花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有听到,甚至没有听到你离开的声音。”
习武之人五感灵敏,尤其是像沈浪和王怜花,自然是个中翘楚,他们两个的房间可就只隔着一堵墙,要是没了这堵墙,简直就是床挨着床,王怜花清清楚楚记着,昨日夜里他尚且能听到沈浪极轻,极舒缓的呼吸声。
但是现在,他不仅听不到了,甚至还没有发现自己和沈浪的窗口,被人挂了只死去多时的鸽子,不仅没听到有人在窗口做手脚,甚至没有听到沈浪出门的声音。
沈浪和王怜花对视一眼,随后瞟了一眼王怜花床榻靠着的那堵墙,窗子和门都可能有问题,但问题最大的,绝对是这堵墙,他们二人纵横武林已有多年,并不是完全没有见过有隔间的墙,相反,王怜花的宅子里,大多是这种墙。
狡兔尚有三窟,而狡如王公子,自然不止三窟,于是王怜花伸手抚上墙壁,在墙上细细摸索一阵,突然拍手笑起来,说:“有了。”
自然是找到了机关,闪电一样,王怜花提掌就劈,王怜花虽然以奇诡见长,但内劲雄厚,这机关让他提力一拍,砰一声闷响,竟教他拍得凹陷下去,露出了一个二尺见方的方形缺口,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沈浪一扬手,一粒火苗就从袖中飞出,直直射进了那缺口内,但那粒光芒仿佛被墙里的黑暗吞噬掉了一样,竟一丝一毫的光芒都没有发出来,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王怜花皱了皱眉头,思索一番,伸出手去,竟将整条胳膊都伸进了缺口里,若是这里面真有什么夺命的机关,只怕王怜花现在就要断去臂鲜血狂喷。
王怜花余光撇到沈浪,沈浪右手微微一动,便知这是准备好了,只要有任何异动,沈浪立刻就会出手,王怜花心里叹气,说沈浪呀沈浪,只盼你的速度比那夺命的钢刀快一点,再快一点。
王怜花将手伸进去之后,便没在开口,沈浪右手按在他肩上,仿佛没有用力,但他们所有人都对自己的速度和实力拥有绝对的信心,更何况,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夺命的机关。
王怜花对这机关心知肚明,因为这看起来蹊跷的机关,原本就是云梦仙子发明的,作用也根本不是用来杀人夺命,反而是用来储藏信息。
这机关将整面墙分为七七四十九块方格,想要获取其中的信息,须得从四十九块方格中找到正确的九个,然后将九个方格空洞里取出的信息拼合,找出正确的第十块方格,而若是失败,墙壁里会吐出致命的矾酸,将取信息之人的手臂吞噬掉。
而矾酸对于王怜花来说,并不致命,如果发明这东西的老祖宗都被它弄死,那王森记可以不用再开,所以王怜花把手伸进去,但他并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信息。
反而握住了一只手。
王怜花脸色骤变,胳膊和手上贴身穿着的人皮套可以让他暂时免于矾酸的攻击,但是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这第一块方格中得到的信息,居然是一个人的手。
那摸起来,像是一个女人的手,并且这女人,绝不会太年轻,又绝不会太年老,王怜花带着人皮手套摸不真切,但那绝对不是一个活人的手,因为那只手冷冰冰的,被封在墙壁里,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早已僵硬。
往常并不是没有杀人害命之后,将尸身封存于墙壁中的事,但对于王怜花和沈浪此等武林人来说,却实在没有必要,沈浪是仁侠,即使做着赏金猎人的伙计,也只是把头颅带给雇主,身体定会好好安葬,而王怜花很多时候,杀人并不亲自,处理也绝不亲自,所以自然用不着储存尸体。
这酒馆中一定是某处装了机簧,才能把这似乎封存着死人尸体的墙壁转移到他和沈浪房间所隔着的这一堵墙中,王怜花把那只手摸了又摸,心里总有一些异样,他把手抽出来,回头望向沈浪:“我想,有人想要让我们发现的,是墙里埋着的死人。”
王怜花试着拉了拉那只冰冷的手,纹丝不动,大约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还是不要用蛮力为好,王怜花又一连找到了剩下八个方格,剩下的分别是左右两边乳//房,右手,左腿,右腿,左脚和右脚,还有脖颈,是为九处,如果他们二人没有猜错的话,第十处应该就是这人的头部,只是王怜花每把手伸进去过一次,脸上的表情就更差一份,等到该打开第最后一个方格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出了薄汗。
“第十个方格里,会是谁的头颅?”王怜花咬牙道,从十个格子里找到人的残枝,即使是对王怜花和沈浪,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杀人对于他们来说过于简单,而亲手把人的残枝拼起来,对他们来说,要比杀人难多了。
而等到最后一个方格消失之后,沈浪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因为那张脸上虽然看起来有像火灼烧一样的伤痕,但那张脸,不论是沈浪还是王怜花,都绝对熟悉,尤其是沈浪,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竟然感觉到一丝毛骨悚然。
那张脸他们太熟悉了,太熟悉了,更不要说沈浪还因为药,同这张脸的主人在山洞里纵情七日,当日之事岁非自愿,但那女子到底惹人生怜,即使无法生出爱情,也绝对不愿意见到这样一张脸的主人被人分尸,封存在无名酒馆的墙中。
那张脸,赫然是当日已经远走高飞的,白飞飞的脸!
王怜花的脸色很难看,他凑上去仔仔细细把白飞飞的脸看了一遍,突然停住不动了,周身颤抖了起来。
他说:“不对……不对……这绝不是白飞飞!”
但除了白飞飞,谁能拥有这样一张清冷出尘,又惹人怜爱的脸?
不,也许……还有。
王怜花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他那柄铁扇的分量绝不轻,成日里他放在手里或把玩,或杀人的时候,那双手绝没有颤抖过,但现在,他的手开始颤抖,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抚上“白飞飞”的脸庞,然后,把面皮从那张脸上囫囵撕了下来。
那张脸上有烧灼过的痕迹,所以半张人面没有掉,而撕掉半张人面之后,留下的不是已经干瘪的血肉,反而是另一张美艳的脸。
沈浪记得这张脸,他甚至还差一点,同这张脸的主人成亲,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美得就是惊世骇俗,就算是血肉相连的王怜花站在这张脸的主人的身前,也将不再发光,现在这张脸因为主人的死亡,已经变成了死灰色,半张脸还是白飞飞的脸,而剩下的半张脸,却已经变成了云梦仙子的脸。
云梦仙子。
这墙里封存的,竟是早已同怨偶快活王消失在沙漠冲天大火中的云梦仙子。
王怜花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灰败,他没有回头,沈浪听到了有水滴落地的声音,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