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头》绿尾里

4、第 4 章

　　小河堤上没几个行人。

　　因为路灯之间的距离隔得太远，而且灯光也微弱，远远看过去几乎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好人一般不敢往这里走。

　　偶尔会有附近学校的不良少年来这里约个架。

　　白小鸟就近找了个椅子，把资料书拿出来放在椅子上摊开，用手机打着光，蹲在地上刷起题来。

　　一个多小时，他加快速度，希望可以刷个八到十页。

　　江北往小河堤走着，听那大块头的话，今天晚上应该是要打一架报仇的。

　　他也不怕，做好了一个人单挑一群的准备。

　　刚好今晚江爸不在家，真挂了彩还免去被江爸说教了。

　　他从街边的小楼梯往下走，还没进去，就看到了椅子上趴着的人。

　　就一个？他微讶。

　　等走近看到白小鸟是在趴着做题时，忍不住笑了。

　　白小鸟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笑声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

　　他觉得自己要是有心脏病，能在这儿当场升天。

　　等看到是江北时，怒气又开始蹭蹭地往上冒，“你他妈有病？”

　　吓他三次了都！

　　“就你一个？”

　　“昂！打你足够了。”白小鸟此时觉得自己有铮铮铁骨，输人也不能输势。

　　“还挺爱学习啊。”江北选择性地忽略掉他的挑衅。

　　“你他妈有话说话，少在这阴阳怪气！”

　　江北冤死了，“我怎么阴阳怪气了？”

　　“你说我爱学习！”

　　“你在这儿举着手机做作业，不是爱学习？”

　　“那你下午还说我有精神病！”他还挺能记仇的。

　　“你下午看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江北被这样一提醒，想起了白小鸟那时的状态。

　　“不关你事！”白小鸟烦躁地踢了下椅子。

　　“看来你知道你自己精神有问题，这也算不上我阴阳怪气吧？”

　　“昨天下午你还说自己‘见义勇为，多管闲事’！这不是阴阳怪气？”

　　“记忆力不错。”

　　“又阴阳怪气了。”白小鸟两手一摊。

　　“……我是夸你”

　　“听不出来。”

　　“那你的理解能力可能也有问题。”

　　白小鸟：……

　　阴阳怪气他妈都生不出这么个阴阳人！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他还有六到八页的练习题要做。

　　“少废话！要打就打！”

　　“你的小伙伴呢？”江北往他身后看去，黑魆魆的，看不清。

　　“都说了打你我一个人足够。”

　　江北拍开快戳到自己眼睛的手指，“一定要打？”

　　白小鸟如释重负，觉得江北此时看着情商也还行，“也不一定。”

　　“那不打了。”

　　“行。你走吧。”

　　“你还在这干嘛？”

　　“管好你自己的事。”

　　白小鸟蹲下去继续学习，把江北忽略了个彻底。

　　江北忍了几忍，还是忍不住想拔刀，“你这样对眼睛不好。”

　　“我知道了。”白小鸟油盐不进，阳奉阴违地继续举着手机看题。

　　江北提醒的义务尽到了，也不想管白小鸟听没听进去了。

　　他又不是他妈。

　　是他妈也倒霉，肯定天天被问候。

　　他转身上了楼梯，往大路上走了。

　　虽然江北没耽误什么事，但是他六到八页还是没完成，因为手机电池不争气。

　　下午出门的时候有点急，还忘了带充电宝。

　　这下好了，题没得刷，英语也没得听了。

　　哎。

　　大好的时间还是浪费了。

　　他叹了口气，收拾好书包，慢悠悠地继续在小河堤上走。

　　河估计也干了段时间了，就剩几个小水洼，这样冷的风都吹不出褶皱。

　　这种不流动的死水和着臭泥发出的气息让他恶心。

　　路灯间隔了得有五十米，投下来的灯光还不如这小河中斑斑点点倒映出的月光亮。

　　这点亮光也足够让他看清脚下的路。

　　有些小时候害怕的东西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就像这黑暗一样。

　　到“江湖”的时候才十点出头，酒吧里都没什么人。

　　他在更衣室坐着休息了会儿才出去。

　　“然哥，手机充电器有带吗？能借我充会儿电吗？”

　　然哥把手里的酒杯和餐巾往桌上一放：“等着。哥去给你拿。”

　　白小鸟很自觉地走过去拿上餐巾擦杯子。

　　然哥很快回来，“给。”

　　“谢然哥。”

　　白小鸟拿过充电线，就着吧台上的插座充起了电。

　　“听领班说你还在读书？”

　　“对。高中。”

　　“读书的干嘛过来打工？”

　　“想攒点钱。”

　　白小鸟有点后悔借这个数据线了。他很烦别人对自己的生活一点都不了解，就捕风捉影，再基于自己的那点见识，对自己的生活指手画脚。

　　好在然哥也没再说什么，继续擦他的酒杯去了。

　　白小鸟调整了下呼吸，还是烦。

　　晚上在小河堤应该打一架的。

　　调酒的时候，看到老板都出来了，他也懒得转酒瓶。

　　白小鸟想，自己好像越来越消极了。

　　以前工作完回到家，他还会挣扎着学习一两个小时。今晚却提不起劲了。

　　就是觉得没意思。

　　第二天早上，白小鸟按时九点起床，在VOA新闻的播报中快速地洗漱收拾。

　　他就不能闲着，昨天起床晚了，再加上晚上的学习计划被打乱，他就开始消极。

　　这样不行。

　　赶到学校的时候刚好十点半，第三节课刚上没多久。

　　这个点肯定是不能走正门的，那也太嚣张了。

　　他绕到后门靠近小卖部的地方，这里的墙特别矮，几乎不需要什么技巧就能翻进去。

　　就是地点有点招风，小卖部边上是主教学楼，前面就是操场。

　　来来往往的全是人。

　　他每次都会在门外先勘察一番。

　　之前大意过，刚翻进去就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师，俩人尴尬地大眼瞪着小眼，还好他反应够快，趁老师愣神的间隙撒腿就跑，才没被逮到。

　　他手刚攀上围墙的顶，就感觉到不对。

　　这墙怎么变软了，还带点热气？不会是谁缺德扔了张大饼在墙顶吧？

　　他刚准备再摸摸，“啪”地一声脆响，拍在他手背上。

　　他吃痛地抽回手，甩了甩，“草！谁他妈……”

　　没等他说完，就看到一个黑影飞快地从墙上跳了下来。

　　白小鸟剩下的话也不想说了。

　　不知道是怎样的孽缘，让他连着三天都碰到眼前这个脸黑到谷底的人……

　　江北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他的手，跑远了。

　　白小鸟恨恨地盯了会儿他的背影。

　　真是操了动物园了，白被打了一巴掌，连个道歉都没有！

　　草！

　　不过现在应该是个翻、墙的好时机，那人翻出来都没事。

　　白小鸟心动不如行动，双手一撑，利落地翻了进去。

　　“谁！给我站那儿别动！”

　　白小鸟被这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到了，下意识找声源。

　　妈个鸡……

　　教导主任在主教三楼正指着自己骂呢……

　　他现在要是不动那他就真是个傻子了。

　　白小鸟用书包挡住脸，飞快地跑开了，撇下教导主任在阳台上气急败坏地叫喊。

　　到教室时，英语老师正在黑板上板书。

　　他悄悄地顺着后门墙边溜了进去。

　　其实不悄悄也行，他开门的动静还没前面睡着了打呼噜的人声音大。

　　手机在兜里震了下。

　　他打开一看，又是程旭那孙子：“白哥！”

　　也不知道程旭这么大一人怎么就这么黏人，他抬手冲程旭那边竖了个中指。

　　举起手时才发现手背一片吓人的通红，还隐隐鼓起。

　　操了……

　　要说人倒起霉来，坏事肯定是接连不断地来。只是有时来得如倒山海，有时来得如走沙石。

　　本来翻、墙也不是个什么大事，每天往小卖店外面翻过去的人没有七八十，也得有十七八。那块儿的墙顶都比四周围的光滑些。

　　白小鸟偏偏就撞倒出了名的爱较真的教导主任。

　　虽然当场没抓住他，但是教导主任不怕事儿，一路顺藤摸瓜地调了好几个监控，最后看着他弯腰摸进了二十七班的后门。

　　还没等中午放学，他就被班主任拎去了教导主任办公室。

　　教导主任看起来也是一把年纪了，吼起人来却是十分有气势。

　　白小鸟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困在铜钟里，被震得耳膜心尖可了劲地颤。

　　“我让你站住你还跑？你是不是不把我们这些老师放在眼里？！”

　　白小鸟觉得有必要拯救一下自己，很是乖巧地认错：“不是，老师……”

　　可是人家没给他装乖的机会，马上又开始新一轮的轰炸：“你还敢说不是？！你还敢狡辩？！我叫你站住你没听见？我回回升旗在主席台上讲不要翻、墙不要翻、墙你没听见？”

　　“老师，我没……”

　　“你没？！你没翻、墙？！你没听见？！你是觉得我好糊弄是吗？！”

　　“我没……”

　　得，别说插话装乖，他连问题都回答不了，人直接就自己回答了。

　　“你没什么？！你没把校规放眼里！没把老师放眼里！没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眼里！没把学习放眼里！”

　　白小鸟被吼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老师……”

　　“老什么师？你还知道我是老师？你知道自己是学生吗？”

　　白小鸟赶紧点头，“知道知道，老师……”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还翻、墙？你知道你还迟到？！”

　　白小鸟被吼得脑浆子都想挖出来。

　　他觉得他拯救不了自己了。

　　“噔噔噔。”有人敲门。

　　白小鸟心里舒了口气，趁着教导主任去开门的时候，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胸口、耳朵。

　　就他这嗓门，没去给失聪的孩子教书真是屈才了。

　　震耳欲聋，古人诚不欺我也。

　　他回头想瞻仰下敲门人，怎么着也能算救命恩人了。

　　草……

　　他右手手背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世界怎么了？鬼打墙了……

　　怎么就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