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逐渐遗忘 那稀释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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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半夜，方冗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像是过去无故醒来的夜晚，他模糊记得睡前只是倒到了床上，而现在身上却是盖了薄被。
方冗舒展开蜷缩在一侧的身体，手臂垂落在额上，两眼茫茫看向面前的黑暗，那一瞬让他想起漫至山岭的薄雾，月色蒙蒙透过纱制窗帘带着湿重感打在桌上。
床正对着窗户，窗下是桌子，床的一侧是门。方冗醒得突兀，睡意仍是浅浅的，他随意翻了个身面对门口，在闭上眼睛前扫了眼门口，猝然一惊。
门似乎没关紧，他沉下心等待双眼适应黑暗，细看过去是虚掩着一条细缝，像极了学校天台上的那条门缝，也像极了门后有一个窥视的眼睛。
方冗被自己的脑补吓得一阵恶寒，仅剩的那么一点睡意消失得一干二净，那条门缝让他怎么都看着扎眼，他裹着被子翻下床，一只脚撑着身体抖抖索索地伸手想把门关上。方冗团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四周的家具只看得见一个大致的轮廓。
眼见门就在眼前，探出的指尖却虚晃了半天也没触到门面，反倒感觉空气中湿湿黏黏的冷意。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那种冷意顺着指尖直往身上钻，方冗一向怕黑，身上的被子又裹紧了几分，见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门，他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干脆整个人都翻下床站在了地板上。
木质地板凉脚，方冗缩着脖子向前走了几步，没敢正对着露出的门缝，眼见门在不远处虚掩着，他伸出手就想关上，指尖没触到什么东西，额头却闷闷地发痛像是撞上了什么。
方冗第一反应就是头撞到了门上，手摸着额头，脑子一懵再看门还是在眼前，指尖湿黏的触感突然间真实了起来，凉意不是感觉，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黏附在指尖，两指轻一摩擦略微粘黏。
方冗下意识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又借着窗外的光想看清楚，没等借着光看清颜色，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低语，呢喃着唤了什么，方冗一听，心就猛跳了起来。
“————方冗”
含糊不清地叫着，音调拖长气若游丝，像是掐着嗓子说话，显得尖细尖细的。
方冗浑身一震，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伸脚踹向门口却好像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团在身上的薄被软滑滑拖着他直往下坠，方冗猛一睁开眼，视线旋转直上，身下触感重回床垫的柔软。
眼皮不受控制般复又重重合拢。
.............
早上八点，方冗抱着枕头，迷迷糊糊关掉闹钟，环顾一圈被子被踢到了地上。因为房间朝南，清晨阳光尽数照在他床上，窗帘又是纱制的，大半张脸都浸在阳光下，实在是刺眼。
心无端跳得厉害，眼前的阳光明媚和昨晚莫名其妙的那个梦反复交叠，一时间分不清真假。
方冗在床上瘫了半天，伸脚把地上的被子勾回来，团成一坨抱着刷了会儿手机才一翻身坐起来，开了窗户拉开纱窗透透气，才拎了浴巾和换洗衣物打算去冲个澡。
房间里的空气很闷，方冗的头有点沉，后背覆了一层薄汗，衣服都有点湿。
门紧闭着，方冗打开门往外看，外面一如既往的安静，刘桑琼的房门大敞，方以诚则屋门紧闭，方冗轻手轻脚进了浴室洗漱。将近八点半，方冗套了件短袖，在客厅晃了几圈，被餐桌上的黄色吸引住了目光。
黄色的一张便签纸粘在桌边，简短的一句话，边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上面可能沾了点水，笔墨浅浅晕染开。
“以诚，自己早上出去买点早餐，妈妈没时间先走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底下落款：‘爱你的妈妈’
除此以外空无一物，方冗像是恍然看见多年来每个不同的早上相似的生活方式，而他自己一如既往的缺席了。这次也是一样，真的是被遗忘了。
刘桑琼彻底遗忘了自己的存在，看来霍泽董说的没错，如果是在正常家庭长大的孩子可能会被逼疯，可是方冗清楚自己不是。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折三折纸片塞进裤子口袋，然后穿了鞋打算出门买早餐。
小区附近的一条街上多的是早餐铺，各式各样的都有，方冗凭印象沿路拐进一条小巷，发现一家熟悉的店，是他很久以前揪着方以诚经常来这买早餐的那一家。
这时没几个人在排队，方冗排在队伍末尾，透过蒸笼冉冉升起的雾气细细打量着。
铺面似乎翻新了一些，店里的桌子却油腻腻地反着光。
老板仍是记忆中那个中年大叔，看起来似乎很疲惫，笑容颇有些勉强。方冗依稀记得那时候这家店铺是由一对夫妇共同经营着的，老板娘很年轻做事很勤快，方冗印象很深，但后厨不见有老板娘。
“要啥？”
老板吆喝了一声，从蒸气中抬起头，目光似乎在方冗脸上停留了几秒。
方冗正神游天外，听到声音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连忙回答。
“两笼小笼包，再加两杯豆浆”
“好嘞”老板利索地应了一声，揭开蒸盖几下把方冗要的东西装好，“一共14”
“嗯，付了”他扬了杨付款页面，伸手接过袋子继而想去拎豆浆
包子刚出锅，热气蒸腾，老板盯着方冗的脸许久忽然出声道：“小冗？”
目光在方冗脸上转了几圈，方冗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点点头。
老板年纪大了，一笑起来眼角细细的褶子密布：“我刚刚看着就像，都长这么大了，在读高中吗？”
“嗯”方冗点点头，“在读高二”
“唉？你弟弟呢？”
“他还在读初中，明年升高中，最近挺累的在家里补觉”
“好久没见你们兄弟俩了，是去外省念书了吗？”老板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笑得一脸憨厚，见方冗身后没人，又闲聊了几句。
很显然老板并不知方冗家事，方冗尴尬笑笑没说话，想要转身离去的冲动越发强烈，老板却好像没什么感觉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像是落在了方冗心坎里，他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店铺，想要问询的话又咽了下去，老板却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絮道。
“这么多年了，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街坊走的走散的散，就挺感慨的”
“小本生意难做，一天不如一天，老婆子身体也不大好”他顿了顿，笑得苦涩，“不说这些了”
“嗯”方冗点点头，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有空多回来的，我先走了啊，家里有弟弟在等着呢”
“好”老板乐了，“对你弟弟可真好啊，拜拜”
方冗只低下头点了点，转身就走。
巷子里基本没什么人，方冗走到一半觉得手里有点空，才发现手里只拎了小笼包，豆浆应该是放在桌上忘了拿，立即转身回去。
果然，两袋打包好的豆浆落在一旁，方冗没想太多，上前拎起来就想走，刚转过身子就被熟悉的一声喝住了。
“喂，你怎么拿了就走，付钱了吗？”老板叉着腰抬头看他，雾气蒸腾让他的脸有一种不真实感。
方冗顿时懵了，见方才还和颜悦色地同他道别的老板此时像是完全不认识自己一样，叉着腰正言厉色，便举起手上的东西疑惑道：“老板？我刚刚买的”
这次是老板愣住了，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等等……”突然一脸恍然，“我这…这忙糊涂了，对不起啊，咋就忘了呢，我…”
“没事”
方冗两手都提着东西，勉力不让脸上的笑太过难看，转身步伐加快，像是逃也似地离开。
他从未觉得小巷如此逼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两侧高墙延伸而上，仿佛只有抬高了头才能看见天空。
原来，令人绝望的从来不是自始至终，而是忽得而失。
方冗低着头有些失魂落魄，走到门口才想起没带钥匙，在门口徘徊了半天才想伸手按门铃，刚触上门铃，门一下推开差点怼到脸上。
方冗吓了一跳，猛后退一步，豆浆差点洒了。
“回来了”方以诚歪着头看他，有些俏皮“你买的？稀奇啊!”
方冗还没缓过来，随意道：“不是，妈让我带上来的”，他侧过身避开对方进了门，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你吃吧，我和妈在外面吃过了”
方以诚看着两杯豆浆挑眉：“豆浆？”
方冗：“太多了，喝不下，带回来了”
方以诚：“.......”
“你不知道你很不会撒谎吗”方以诚眼里带着点嘲笑，方冗似乎这是才发现他真的很喜欢这么看自己，“你就不能坦诚一点吗？呵，你从来都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能有所改变，但果然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方冗自认脾气还算不错，但是那一瞬间他感觉血轰的一声冲到头顶，他停下脚步猛转过身，逼近一步揪住方以诚的衣领：“你再说一次？注意你的言辞”
“怎么，要打人了，恼羞成怒了？”方以诚为仰起头反是一笑，似乎料定了方冗不会出拳，抬起眼和他对视，眼里毫无惧色，“我言辞有问题？是你自己仔细想还是需要我说出来？”
“我说话直白，总好过某些人藏着掖着惟恐谎言被揭穿。”
方冗缓缓松开手，褶皱的衣领松开，他抬起眼无声地盯着方以诚的双眼，无力感像是潮水没过头顶。
方冗轻轻吸气：“你赢了”
方以诚从未在他哥眼中看见这种彻骨的寒意，那种痛感像是实体一般凝在瞳孔中，沉沉映着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看起来有几丝慌张，那一刻心底有声音叫嚣着让自己停下来，可是方以诚做不到，这让他感到讽刺。
凭什么！明明做错的不是他！
方以诚随即用力推了方冗一把，对方向后踉跄了几步，后腰撞上茶几。
‘砰’的一声，桌上茶杯摇晃着险些倒下。
那一瞬，方以诚清晰地看见方冗抖了一下，整个人的气息忽地就颓靡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额.....对不起，我.......”方以诚看傻了，下意识地就想道歉，嘴唇却不受控制地蠕动了几下，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
方冗缓缓直起腰，也不看方以诚，低头轻轻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昨天给你添麻烦了，我等会儿就走”
“喂，不是。”
方以诚有些发愣地看着他哥毫不迟疑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道：“不用和妈讲，你自己也不要乱想，要是她问，你就说是我学校有事。”
方冗走进房间，换回校服，简单收拾了房间，拎着书包又走了出来。他收拾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出来见方以诚仍是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方冗少见他这副模样，便多看了几眼。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几周不打算回来”
“还有，不要惹妈生气，她很关心你”
临出门前，他还是没忍住转头看了看，却见弟弟一脸复杂的看着自己。
方冗只弯了弯唇角，笑容苍凉：“其实你没错，我一直……………是个虚伪的人”
他顺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
侧肩背上包，阳光迎面覆上脸。
方冗抬起手罩在眼睛上方，张开手，细碎的光便透过指缝漏下来，像是碾碎的纸屑扎着眼角。
其实到了后面他内心异常的平静，说实话并没有什么难过的感觉，只是觉得有些恍惚，但总归是回家看了看，心头坠着的东西还是松了许多。
方冗走得很慢，一早上没吃早餐，胃里实在难受，他凭着记忆往学校走，低头翻开了手机，一早上都没怎么看，已是一大堆的未读消息。
徐成於：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早上在学校有点发现
人呢？
睡死了？
方冗：刚醒，现在在回校的路上
没等几秒，对方已是在显示正在输入，显然是刚好抱着手机：行，你回来我再和你说，霍泽董今天和我一起的
方冗疑惑：他和你一起？
徐成於：对，昨天也跟你一样回家了，今天一早就哭着回来了
方冗有些无语：这么严重？！
徐成於：心理脆弱，受不了打击，不过现在好多了，今天能有发现是他发挥了很大作用
方冗没有马上回复，而是翻出去看了别的。
一个小时前
冯霖：老方，我受不了了，想回学校，你人呢
方冗回道：同，现在准备回，徐成於有事要说
冯霖秒回：学校见，我需要你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幼小心灵
方冗：……………………
三个小时前
霍泽董：我要回学校了，回家是个错误
方冗：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一分钟前
方以诚：哥
对不起
方冗没有立即回复，他站定抬头看了看路口的红绿灯，见是红灯手机又是震动，他马上翻开看
一条新消息。
徐成於：出来吃个中午饭，我和霍在校门等你
方冗：行，我尽快，冯霖也回了
徐成於：好，那就一起吧
他和方以诚的对话只停留在最后一句，见没什么新消息，方冗熄了屏，抬头看向红灯。
还有7秒。
有风吹过，树叶间轻微碰撞，窸窣作响，微风没有送来清凉，方冗只闻见淡淡的熟悉味道。
或许是太多天没有接触，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那稀释过的恶臭，像是兑了水。
身边有人停下，方冗回头看了一眼，绿色的校服。
同一时间，绿灯亮起，同样是绿色校服的初中生向前走去。
方冗定定地站着看了许久，那一瞬间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他在心里祈祷，却仍旧看见那个绿色的陌生身影慢慢走向附属中学的方向。
方冗注视着，直到红灯复又亮起。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逐渐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