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知道》瓜子洲

8、008 别和小朋友

　　十月底，一场秋雨一场寒。
　　街两侧种满了梧桐，雨滴裹挟着叶片砸在地面，偶尔来往的行人踩过。
　　焦黄的梧桐叶被踩进水坑之中，烂软如泥。

　　许云荞撑着伞，站在路灯的阴影处，望着那些梧桐叶，怎么都想不明白。
　　事情怎么就，突然间变成这样了呢？
　　她闭上眼，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空，一时之间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个——”
　　一把一分钟前早已路过的蓝色碎花伞不知为何折返，伞下传来略微熟悉的声音，“你，你还好吗？”

　　恍惚的意识被拉回，许云荞抬起头。
　　伞与伞之间，连成线的雨滴汇聚成帘。

　　她和一双带着迟疑的单眼皮眼睛对上了视线。
　　很熟悉的脸，是刚刚财务室指导她填写单据的小姑娘。

　　八年前，许云荞喜欢上江翎钥，仅仅只是家门口的一瞥。
　　而现在，许云荞和林初霁能在日后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也只是在这个秋雨夜，伞下的一个对视。

　　一个是一见倾心，一个是一见如故。
　　眼缘就是这样的奇妙。

　　暗恋江翎钥八年的事情，她只告诉过堂哥许漾。
　　但今晚，多了一个林初霁。

　　便利店里，两个女孩各自捧着一杯关东煮。
　　汤泛着热气，热气蒸腾往上，模糊了面前的窗，窗外的车水马龙一瞬间变得朦胧而遥远。

　　林初霁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许云荞摇头，说话声带着鼻音，嗡嗡的：“我不知道。”

　　之后两人都没说话。
　　大概一分钟后，许云荞突然开口。

　　“我觉得这次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我其实知道我开这个口，他不一定会同意。但我还是开口了，我明明可以通过自己的办法去接触陈阳生，不一定要经过他，但我还是第一时间去联系他。因为我，我就是想联系他啊。可我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所以我，我只能这样……否则我能怎么办，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知道他只是把我当邻居家的小孩。我也知道他这么照顾我，是因为——”

　　憋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滑下，许云荞很重很重地吸了口气，一张脸憋得通红，“是因为他觉得，他不在家的时候，都是我妈在照顾他妈妈，所以他才，才也这么照顾我。我其实，都知道的啊……”

　　旁边的林初霁安静听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手帕纸，递了过去。
　　许云荞抽出来几张胡乱擦了擦眼泪，没放任自己继续哭。

　　她明明不爱哭，而且很讨厌哭。
　　但是因为江翎钥，总是接二连三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许云荞站起来收拾东西，努力对着刚认识的新朋友笑。
　　只是小梨涡上还挂着点泪痕。

　　“好了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我们都早点回去吧。抱歉啊，让你今晚听我叨叨了这么多，改天我请你吃饭。”

　　-

　　许云荞一晚都没睡好，第二天起床一看，两只眼睛肿得厉害。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说了声加油，拿了东西便直接赶往荟德城公寓。

　　荟德城公寓地段不错，旁边就是地铁口，全国最好的医院A大附医也在附近。
　　所以房租水涨船高，门口租房中介更是遍地开花。

　　可惜上个月，好几个中介跑路，弄得现在整个公寓乌烟瘴气，房东房客僵持不下。

　　许云荞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便听到一个尖锐的女声在破口大骂。

　　“我跟你讲，你就算是病人，你也没有特权！我又不是慈善家，我家里还要靠房租给我孙子付补习班的钱！你看看那些补习班会因为生病就不要你付学费吗？怎么可能！所以陈阳生，你要么把房租给我，要么就立马收拾行李走人！”

　　陈阳生戴着帽子站在门口，动了动干裂的唇：“我房租付了半年，我还能住四个月。”
　　烫着妈妈头，戴着金项链的阿姨啐了一口：“我可一分钱没收到！”

　　“我转给中介了。”
　　“中介这没娘养的玩意儿跑了啊！”
　　“我的合同和中介签的，我给了。他们给没给你，是你和他们的事情。你应该去找他们。”
　　“那他们跑了啊！所以我只能找你！而且你别给我扯什么合同什么什么的，我跟你说，当初中介签你当租客，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你这病情，我房子会租给你？”

　　房东阿姨翻了个白眼，有些恶毒的话也没太好意思说出口。
　　而且她最怕的一点是，万一这病人死在她这房间怎么办？
　　她到时候房子还租不租的出去啦？
　　真是晦气！

　　“陈阳生啊，我呢，已经让你多住一个月了，你别给我得寸进尺哈。三天之内，你给我搬走，否则我就直接让人上门来帮你收拾行李，到时候你晕了进医院了，可不关我事，别讹我啊。”
　　房东阿姨瘪了瘪嘴，说完便转身离开。
　　刚好和许云荞擦肩而过。

　　许云荞从上到下扫了对方一眼。
　　金耳环，金项链，手上的佛珠，一身的名牌，全都价格不菲。

　　她若有所思的收回视线，刚扬起小梨涡，正想打招呼。

　　便听陈阳生一脸坚决：“你们不要再来找我，我不会接受采访。”
　　而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许云荞站在门外，戳了戳自己的小梨涡，有些无奈。
　　早上过来前，她和冯翰交流过。
　　对方告诫她，说她来这一趟是白费功夫。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但许云荞不可能放弃。

　　虽然在这件事情上，她有私心。
　　可抛开江翎钥的关系，许云荞依旧很想采访陈阳生。

　　他身上，有她身为一名记者，所追寻的东西。
　　而且来这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
　　她大概已经想到，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许云荞先去和荟德城公寓的保洁阿姨和保安大叔们聊了一圈天，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后，转而去找了许漾。

　　依旧是那家小饭馆。
　　也许是环境的原因，许云荞戳着猪蹄饭，没什么胃口。
　　这里是A大附医的地盘，是他在的地方。

　　虽然今天一上午，她都刻意没去想江翎钥。
　　但刻意不去想，何尝不是一种想。

　　陈阳生的事情是有些麻烦，可她有解决方法。
　　但唯独江翎钥，唯独他。
　　在发生昨晚的事情下，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云荞咬着唇，把猪蹄戳的稀巴烂。
　　许漾看她一眼：“猪怎么得罪你了？”

　　许云荞：“长太肥，碍我眼了。”
　　许漾：“不是，许云荞，感情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看你在这发羊癫疯？”
　　许云荞：“不行吗，要你管？”

　　许漾明白了，呵了一声，拿出手机玩，随她发癫。

　　许云荞放下筷子，拿起水杯：“不和你贫了，我来找你有正事。哥，你认识庙里的人吗？”
　　许漾：“？？？”
　　许漾：“你要出家当尼姑？”

　　许云荞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许漾：“劝你绝了这个心，现在尼姑学历要求研究生以上，妹妹，你不够格啊。”

　　“……？”许云荞惊讶，“要求这么高吗？你怎么知道？你特地研究过？”
　　许漾：“有个朋友，是个和尚。”

　　闻言，许云荞露出甜美的小梨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就知道哥哥您人脉广，那麻烦您给您善良可爱美丽动人的妹妹引荐一下吧。”
　　许漾：“……要点脸。”

　　十分钟后。
　　许云荞顺利加上了对方的微信，并道明了来意。

　　能和许漾混成朋友的人，基本上脑回路都不太正常。
　　哪怕对方是个和尚。
　　所以许云荞的计划进展地很顺利。

　　就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
　　一个高挑的白大褂走了过来，停在兄妹两人的桌前。

　　是于霜。
　　她手里提着份外卖，视线饶有兴致地看看许云荞，又看看许漾，然后和后者打招呼：“许医生，好巧。”

　　许漾懒懒地应了一声：“巧。”
　　于霜似笑非笑：“许医生，你这是和小女友吃饭呢？”

　　虽然她从没把这个邻居妹妹放在眼里，但对方识趣找了其他男人，放弃了江翎钥，于霜心里也还挺乐的。
　　只是有点可惜，许漾也是很优秀的男人，真是便宜了这丫头。

　　许云荞翻了个白眼。
　　她摸了摸自己稍微长了点的发，故意捏着嗓子，用黏腻的语气，矫揉造作地回。

　　“医生姐姐，你是不是记性不够好啊？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姓许吗？我面前这位医生也姓许。这样你都能把我们两的关系弄错，姐姐你这……真是A大毕业的？”

　　这话嘲讽意味太浓，成功激怒于霜：“许云荞，你——”

　　旁边看戏的许漾恰到好处地打断：“于医生，我妹被家里人惯坏了，不太会说话，你别和小朋友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