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知道》瓜子洲

12、012 被小孩揪乱

　　采访就在陈阳生租的房间里进行。

　　按照制片人杨嬅的意思，虽然陈阳生的联系人是许云荞，但许云荞还只是个试用期员工，并不具备足够的采访经验。所以应当由带许云荞的老记者冯翰主导，她一旁协助。
　　作为奖励，许云荞将提前转正。

　　对此，她没有任何不满。
　　因为采访的记者是冯翰，而许云荞挺喜欢冯翰这个前辈。

　　“云荞。”一身西装的冯翰走过来，“采访稿上面的问题，你记得吧？”

　　采访稿是许云荞写的，在冯翰把关下修改了数遍。
　　她点头：“当然记得，冯哥，怎么了？”

　　冯翰把领带扯松：“记得就好，待会就你上了。”
　　许云荞：“？？？”
　　她懵了：“冯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来采访，我旁边眯会儿摸鱼的意思。”
　　“可是杨制片说……”
　　“她那我兜着，我昨晚改稿到凌晨两点半，困死了。而且你那采访稿又不是我写的，我可记不住，谁写的谁记呗。”他扭扭脖子，找了个地方靠着，打着哈欠眯上了眼睛。

　　旁边一起来帮忙的女记者见许云荞还愣愣站着，过来扯扯她：“冯哥一向都这样，之前我刚进台里，他也是这样对我的。”
　　许云荞：“可……”
　　女记者：“别不好意思，杨制片那边没关系的，你待会好好采访，出来效果好就成。”

　　闻言，许云荞朝冯翰看了一眼。
　　就算在别人家，他也十分随性，一副吊儿郎当，我就个废物的模样。

　　她收回视线，不再犹豫，点头：“好，那我来。”

　　上午十点，阳光明媚。
　　镜头画面中，陈阳生坐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旁边摆着各种绿色植物。
　　许云荞坐在他对面，深深吸了口气。
　　而后她睁开眼，采访正式开始。

　　许云荞：“陈师傅，你为什么会想到租这样一间朝南的单身公寓？这个地段，租金应该不会很便宜。”
　　陈阳生：“我15岁来打工，今年40，我干了25年，攒了25年的钱，省吃俭用，想买一套房子。可是，大半都拿来治病了，还剩下一部分。这部分，治病不够，买房不够，那我就租一间能晒太阳的房子。”
　　许云荞：“当时您听到说中介跑路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陈阳生顿了顿：“没什么感受，习惯了。”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往下。
　　三十分钟后，采访进入尾声。

　　许云荞：“陈师傅，最后问您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我看您一直一个人生活，您的亲人或者朋友呢？”
　　陈阳生没说话。
　　许云荞：“如果您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陈阳生：“我没有朋友。亲人……在我出来打工前人就没了。”
　　陈阳生：“都是生病没的。”
　　许云荞：“有去医院治疗过吗？”
　　陈阳生：“没有，没钱治。”
　　许云荞：“陈师傅，您现在有什么心里话想和大家说吗？”

　　画面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许云荞没再说话。

　　整个房间一片肃然，说要补觉的冯翰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任何人催促，很长一段时间后。

　　陈阳生低下头，右手微颤地抓住左手，声音嘶哑：“好好活着吧，中介跑了也好，房东断水断电也好，其实都不是很大的事。等你们活到了我这个岁数，会发现这些都只是小小的坎。只要不到死亡的最后一步，问题总能解决。而且你们很多人，身体健康，有家人有朋友，真有困难，告诉他们，都会好的。你们的人生都还有很多可能，而我……”

　　座位上，陈阳生突然间站了起来：“就这些了，就这样吧。”
　　匆匆留下两句话，他便走出了镜头，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

　　视频到此结束。
　　一只骨节分明，仿若艺术品的手伸过来，啪地一声阖上了电脑。

　　书房里，江翎钥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和采访视频里一样，是个晴天。
　　远处是这个城市的高楼大厦，密密麻麻的城市交通干道上，是接连不断的车水马龙。
　　阳光从天空洒下，将这些悉数笼罩在内。
　　是一个足够暖和的午后。

　　后边，许云荞抱起自己的笔记本。
　　她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停在他身侧。

　　“翎钥哥哥，你还好吧？”

　　他没有回答。
　　过了十几秒，江翎钥才开口：“我感觉陈阳生的眼里，没了光。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许云荞抱着笔记本电脑，仰头看着他的侧脸，认真倾听。

　　落地窗边摆着一盆一人高的绿植。
　　江翎钥轻轻碰了碰叶片，无声叹息。

　　“心态其实很重要。我知道很多手术方案，治疗方案，但我一向对病人的心，束手无策。”

　　许云荞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尖，望向那片嫩绿的叶。
　　突然间，一个念头涌入脑海。

　　她眼睛一亮：“翎钥哥哥，我好像有个办法!”

　　“？”江翎钥偏头看她。

　　许云荞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办法特别好。
　　她一时兴奋，得意忘形，想都没想伸手随意一抓，揪住他袖口：“走！翎钥哥哥，我们——”

　　江翎钥今天穿了件略厚实的深咖色毛衣。
　　秋天干燥，指尖碰到衣料瞬间起了静电。
　　哒的一声，指腹传来轻微的电流麻痛感。

　　许云荞到嘴的话瞬间消弭。
　　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她黑亮的瞳孔反射性缩大，下意识低头看去。

　　他毛衣材质偏软，还有弹性。
　　许云荞抓的时候没克制力道，瞬间被她揪出一截。

　　心跳漏了好几拍。
　　许云荞连忙把手缩回来，藏在身后，红着脸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翎钥也愣了愣。
　　他低头看了看被抓得微乱的衣袖，眉间微蹙：“没事。”

　　两人一时都无话，书房气氛有些许不自然。

　　“你刚刚想说什么？”江翎钥收回视线，率先打破沉默。

　　“我——”许云荞心跳如雷，她下意识捻了捻指尖，一脸故作的正经，只是耳朵红得滴血，“我们去买点东西，说不定能帮到陈师傅。”

　　语速极快的说完后，她掩饰地挥挥手：“翎钥哥哥，走吧。”
　　然后就小跑着逃离了书房。

　　江翎钥停顿片刻，没第一时间跟出去。
　　他抬起左手，视线落在乱了的袖口上，一脸认真。

　　三秒后，他仔仔细细地把被小孩揪乱的袖口，一点点扯齐。
　　很快，袖口恢复成整整齐齐的模样。

　　江翎钥眉间这才舒展开，而后抬腿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