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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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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许云荞第一次看见江翎钥家的花房。
上次门关着,她没瞧见。
他的花房就在卧室旁边,两间都朝南,此刻阳光正好。
江翎钥弯着腰,左手拿着水壶,右手在轻轻擦拭略微有些脏的叶片。
动作有些慢,细致又认真。
眼睑低垂,唇半阖着,脸色在阳光下是近乎透明的白。
许云荞站在他侧后边,视线从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泾渭分明的花草盆扫过。
而后落在他身上,发呆。
“云荞。”江翎钥浇完水,直起身子,叫了她一声。
许云荞匆忙别开盯着他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怎、怎么了?”
“你饿吗?”
“啊?”
“你刚刚点了外卖,还没吃吧?”
“还、还没来得及……”
“那快去吃吧。”江翎钥揉了下太阳穴,声线已是藏不住的困倦,“我昨晚通宵手术,有点困。”
“我,我这就走。”许云荞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开始语无伦次,“翎钥哥哥晚安,不是,早安,不是,午安!”
江翎钥看着面前羞得无地自容的女孩,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嗯,午安。”
接下来的一整天,许云荞一改之前的颓丧,整个人活蹦乱跳。
刚好前几天她让老妈寄的东西也到了。
眼看江翎钥那边毫无动静,应该还在补眠。
她索性抱着这箱东西,直接打车去了荟德城公寓。
许云荞上次去的时候,顺便加了保安大哥的微信。
她去之前问了,大哥很热情的告诉了她,陈阳生进了小区门就没出去过。
说来也巧。
和上回一样,她再一次碰见了房东阿姨。
阿姨正把手上一篮子菜拼命往陈阳生怀里塞:“小陈啊,来来来,这菜你快收着!我一大早跑菜市场买的!可是最新鲜的那一批!”
陈阳生抿着干裂的唇,怎么都不接。
房东阿姨一脸焦急:“不行!你得收着啊!小陈,姐和你道歉成吗?对不住,姐错了,你别记恨你姐我啊!快收着,我还得接孩子去!”
她看一眼金手表,哎呦了一声,也不管陈阳生收不收,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许云荞看得心里直乐。
陈阳生看向她,问:“你的朋友到底和房东说了什么?”
许云荞走近,倒也没隐瞒:“阿姨信佛,经常去附近的寺庙祭拜。我那朋友刚好在那家寺庙里,我让他帮忙点拨了阿姨几句。”
“……”
陈阳生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消化了好一会儿。
末了,他看着她怀里抱的箱子:“你们不要给我送任何东西,我不需要,你回吧。”
许云荞:“我不是给你送的。”
陈阳生杂乱的浓眉紧皱。
许云荞:“我给你家仓鼠送的。”
她把箱子放下:“就是不是新的,我以前养的仓鼠用的,不过有好好消过毒。听说你养了只仓鼠,我就让家里人给我寄过来了,我妈本来都打算扔了。你不要的话,直接扔了就行。”
留下这些话,许云荞便打算离开。
陈阳生却突然间喊住她:“你以前养过仓鼠?”
许云荞点头。
他沉默很久。
那双眼纹很深,瞳孔浑浊的眼盯着半空,失了焦距。
许云荞没说话,安静等着。
大概过了几分钟,对方才道:“那麻烦你进来帮忙看一下。”
他家仓鼠笼子就放在床头边。
许云荞蹲在笼子前,透过铁丝网往里看。
品种是一只黄白相间的金丝熊,躺在纸棉和棉花之间。
察觉到动静,仓鼠睁开米粒大小的眼睛,朝笼子外看了一眼。
然后两只爪子擦了擦毛茸茸的脑袋,有些困难地挪动了下...身子,继续闭上了眼睛。
许云荞心里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
这只仓鼠毛色没有健康鼠的柔顺鲜亮,而是暗沉杂乱。
也不再活泼。
陈阳生一向沉默寡言,话不多,脸上也很少有情绪。
可此刻,他却显得有些紧张。
“它,它是怎么了?这几天,它很没精神,跑轮早就不跑了,东西也不怎么吃了。我,我是不是得带它看医生?”
许云荞:“陈师傅,这只仓鼠你养了多久?”
陈阳生:“两年零六个月。”
许云荞:“两岁多的仓鼠已经老了。”
她顿了一下,再次重复:“他这是老了。”
陈阳生嘴唇苍白了几分,喃喃自语:“老了吗?老了是不是就离……不远了?”
许云荞张张嘴,想说点宽慰的话。
可抬眼看见面前的陈阳生,一时说不出话来。
按照年龄,陈阳生比她家老许小十岁。
但他看起来却比她爸苍老。
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太瘦,以至于皱纹过分明显。
生活和病痛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太多痕迹。
同人不同命。
许云荞轻声道:“我认为,寿终正寝是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陈阳生苦笑:“是啊,寿终正寝,多好。”
“我知道了,不留你了。”他下逐客令,“你走吧,谢谢。”
对方又变成了沉默如石的状态。
许云荞只能起身离开。
只是在他关上门前,她留下了几句话。
“陈师傅,你知道新闻的意义是什么吗?是传达和警示。传达世界上,有很多人和你一样,你从来都不会是一个人。警示一些人,小心一点,不要吃和你一样的亏。”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肯放弃采访你吗?因为我始终觉得你其实愿意接受采访。只是一些原因,让你压抑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所以如果有一天你愿意了,欢迎随时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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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秒一秒的过,着眼当下,总觉得缓慢而长久。
可不经意间回过神,几天就这么过去了。
转眼间,已是十一月初。
天气又凉了不少,医院愈发拥挤,挂号的病人仿佛看不到头。
江翎钥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下意识往诊室的窗望出去。
天色已黑,但整座医院依旧灯火通明。
建院以来便存在的百年银杏树高而挺拔,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细看会发现,前段时间还绿油油的叶片,已经悉数黄了。
门突然间被轻声推开,然后又被轻轻阖上。
陈阳生佝偻着背,拿着一堆挂号单缴费单等材料走近。
江翎钥问:“都检查好了?”
陈阳生坐下:“好了,但检查结果还要等。”
对方的气色明显比上周末要差很多,脸色也愈发苍老,看起来没有一点血色。
江翎钥安静片刻,道:“你不用太担心,只是例行复查。”
陈阳生抿着唇没吭声,只是沉默的坐着。
江翎钥也没再说什么,开始收尾工作。
洗手,整理复盘今日病例,收拾桌子。
很长一段时间后。
男人沙哑含痰的声音响起,虚弱道:“江医生,我总感觉我这次结果不太好。我怕——”
复发。
这两个字,太过沉重,以至于他无法说出口。
怕说出口,就真的应验,所以讳莫如深。
江翎钥停下手中的活,看向桌前的人。
他目光平静:“别多想,可能性不大。”
陈阳生扯了扯嘴角。
两年前查出脑癌,他辗转看过几家医院。
他的情况有些复杂,看过的医生都说希望很小,建议他可以再找找别人。
最终几近绝望的时候,他找到了这个比他小很多的年轻医生。
对方说:“不是没有希望,我会尽全力。”
手术成功,他多活了这两年。
只是脑瘤容易复发,每次复查,陈阳生都害怕。
而且这次,心中不好的预感很强烈。
他低下头,目光虚无地看向地面,秋天因干燥脱皮的唇如离开了水的鱼嘴般一张一合:“江医生,如果这次结果不好,我可能就不想再治了。”
江翎钥手中的笔没拿稳,掉在书页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位置上压抑着痛苦,仿佛被生活抛弃的中年男人,脑海中莫名想起许云荞说过的话。
她说——“……陈阳生内心深处其实是渴望被关注的……”
江翎钥眉头轻蹙,似在思索。
陈阳生站了起来:“就是到时候,可能没办法还你的恩情了。你一直在帮我。”
江翎钥:“不是恩情,我只是在工作。”
陈阳生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江医生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冷。你这样的性子,容易伤人。”
陈阳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今晚却反常的说了这么多。
江翎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间道:“既然如此,你帮我个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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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翎钥就诊室一路坐扶梯下楼,陈阳生沉默的看着前头的人。
他们基本上都拿着手机——
穿着职业装的年轻丫头在打电话:“喂,妈,我看完了,马上回来了……没事,医生说吃点药就行了……”
卫衣工装裤鸭舌帽反戴的小伙子在笑骂着发语音:“草,老子来看的膝盖,看你妹的前列腺……”
鬓角白发的中年男人低着头一直在回微信,好几个聊天界面切换。
……
陈阳生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回到车里。
他没发动车,而是先把裤袋里的手机拿出来。
是个笨重的智能手机,他打开锁屏,看了看桌面。
干干净净的,没有小红点,没有人联系他。
他打开微信,一点点往下拉。
消息列表的聊天记录,基本都是客户。
他们为了方便联系他帮忙开锁修锁,主动加了微信。
然而加后没说任何一句话,彼此沉默。
陈阳生的世界,一直都这么沉默。
叮咚一声,突然间有条消息进来。
来自江翎钥。
【yue:许云荞 159030119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