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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3-45 穿心 ...

  •   *43节尤其推荐背景乐《盛世·大明宫》 https://y.□□.com/portal/song/003zozw40Xook9.html

      四十三

      **

      她飞身来到南天门外,两军仍在胶着对阵。

      师兄同金甲守卫拼尽了最后一丝全力,倒真的将幽冥大军堵在了南天门外的弱水河畔,不得进寸。

      师兄知道她现身落在了不远处的云畔,她能看到师兄望着她的目光寒凉透利,像坚冰一样刺穿了她。

      她看见两军流矢挽起,交叠而发,惨叫声里许多中箭的仙妖神魔还未落入弱水前便已魂飞魄散化为尘埃。也有执剑拿刀的兵将短戈相接,令人眼花的光术法咒错乱叠绕,飞沙走石,尘土漫扬间竟是分不清血肉模糊、横飞四处的究竟是哪一方。

      而流向下界的弱水早已成为鲜血之河,染红了这天际。

      她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又回到了三界混乱的征战年代,恍若这八荒众生又要重归混沌。

      闪神间,她听见师弟抬手请回,竟传来收兵的角鸣声,滔滔弱水上刚刚还杀得天昏地暗的两军便在震天的轰鸣与尘土飞扬间退回了两岸。

      她看见他执剑出列,立于阵前,银甲恍然,声音里带了轻笑嘲讽:“如今大势已明,我不欲再多生杀孽,降者一律不杀。只是我与师兄还有一事未了,只有咱们两人可解——我们共生天地,同门修行数十万载,当年又一起平定三界,这天帝之位本就该是强者居之。”

      “可当年我被困幽冥,师兄成了这三界之主,又告诉我说许多东西不是我想能拿便拿的。如今我重归天界,也来问问师兄,这位置我到底能拿不能拿?师兄敢不敢一人同我相战?师兄若输了,又自愿退了这天帝之位,我也留你一命往下界去;若我输了,任凭师兄处置。师兄敢不敢呢?”

      说着他望向立于云端不远处的她,笑道:“也叫师姐和三界众仙看看,到底谁该坐这三界之主的位置,谁又是徒有其名!”

      她看见师兄尽管立于此等境地,也仍是临危不惧,他如深潭般的双眸微眯,仰天一笑:“如师弟所愿。”

      接着两人便都分阵出列飞身而上,眨眼间落于更高处的云端,而扬手一挥两人的铠甲银盔具变做深衣广袖。只叫人玩味的是,师弟是一身白衣飘扬,师兄却是玄色深袍于风中猎猎。

      弱水上水波激荡,在师弟身后凝浪而起,她能感知到他周身真气运转自如,灵力充沛,皎洁水光映着他宛若芝兰玉树一般的面容。而他手中长剑于风中清啸,如环佩相扣,琅然有声。

      师兄那里便不太好了,刚刚两军前的的一番对峙已耗去他许多内力,此时他虽勉力撑着,但手中化光而出的长剑剑意凝涩滞重,显是撑不了几时。

      她知道师弟对战时向来不多废话,只求速决。果然他手下毫不留情,长剑翻飞,光华缭乱,直向着师兄而去,而他身后的水浪也激荡而起,漫天水雾如落花飞卷。

      师兄扬手翻云立起屏障,堪堪挡住了师弟的水雾剑光。师兄不断望向她,她心下沉沉,明白师兄的意思。

      她手中长剑幻出,这是她的本命兵器,剑身清光凛冽如月华流转。

      可她真的下得去手吗?

      她想起他自天地初蒙睁开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他唤她,师姐。

      她想起昆仑皑皑万年的雪山前,他飞身而来,笑着将那盛放的桃花递给她。

      她想起暮色微光里,他牵着橙儿的手一步步向她走来,他说,师姐,你回来了。

      她同他百万年来的一切光影倒转般在她眼前飞速而旋,她手中剑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却始终无法向前一步。

      他与师兄打得难解难分,百余招过,渐渐胜负已分。

      忽而她眸中一紧,剑影翻转中,师兄堪堪避过一招,寒光凛冽竟是用尽了全力向她而来。

      ——师兄在逼她。

      她一直于他们不远处的云端,立在师弟身后。

      而师弟显是不曾料到师兄转身对她一击,闪转而来便护于她身前。他此刻背对着她,竟对她仍还是没有一点设防。

      她闭上眼,是她不曾教好师弟,做错了事便该被教导,为祸了天地便该被惩罚。

      她双手颤抖,凝了全身内力的剑势收不回,她便看见那银亮薄利的剑刃从背后穿透了他的心口。

      血雾在他胸前喷薄盛放。

      那一刹,仿佛天地都静止了。

      她感到天界尽头的风呼啸而来如刀般刮在脸上,她听见身后弱水浩荡不绝的波涛,她看见云海汹涌中盛大金光破云而出直落下来。

      她觉得三界万物都茫茫一片归了洪荒虚空。

      他微微转身,偏了头看她,眼中却满是迷茫困惑,他轻轻道:“师姐,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他再支持不住,手中长剑掉落,向后仰倒。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她伸手接了他,跪倒到云端。

      他在她怀中躺着,目光涣散,他微皱了眉,像是想努力瞧清楚她,他声音很轻,他说:“师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的双眸轻轻闭上,像是安静睡着了。

      她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拼命捂着他的伤口,满手的鲜血。

      她想,她杀了师弟。她终于还是杀了他。

      那长剑仿佛也洞穿了她的心肺腹脏,教她疼得如魂魄俱裂。

      三界四境,芸芸众生,她都不想管了。

      她想,让她和师弟就此一起归了洪荒也好,总归是在一处的,灰飞烟灭也是一同化了尘埃。

      四十四

      **

      ——不,她突然惊醒,她还不能死,师弟也不能。

      掌中有七彩流转的华光,那是七个女儿每人的一魄凝合而成。

      其实从七仙阁中前来时,她便想好了。

      她掌心微颤,将那流转的七彩华光轻轻化入师弟体内,她看着那彩光流淌,渐渐消融,与师弟的魂魄融为一体,缚住了他的元神。

      这三界只有他们师门三人是与天地同生的天生神灵,接着便是她与师兄所生的七个女儿,生来便与其他仙妖神灵的魂魄气性不一。

      他们的魂魄可以相互交融,而彼此交融之人自此相生相克,命脉魂魄一存俱存、一亡俱亡。

      她拿七个女儿的每一魄为引,锁住了师弟的元魂,也让他不至魂魄散尽,女儿们与师弟魂魄相融,成为他的永久桎梏,只要她们仍为仙身,同在天界,便是师弟的枷锁克星。

      而她也在赌——她拿七个女儿的命与师兄赌。女儿们锁闭了师弟的魂魄,却也自此和他同生共死。

      若师兄真的要斩草除根,让师弟魂飞魄散,那他们的七个女儿便也命殒魂消。

      她当然也可以拿自己的魂魄来赌,但师兄应该并不在乎,只有女儿们或可一试。

      ——三界重归安宁,元凶已擒,若只是为了斩草除根,便手拭亲女,这样暴虐的声名,怕是人人自危,师兄不敢当。

      她自嘲地想,他们三人源出一门,骨子里其实是一样的决绝固执。

      她轻轻地道:“阿明,阿明,你不会死,不会。”但他在她怀中安静躺着,他听不见了。

      她想,她与这天地共生了百万年,真的够失败。就像师兄说的,修为不够,堪不破情爱,没法彻底地爱所爱之人,也没法周全护了这三界,甚至最后要赌上自己的女儿们,她对不起她们。

      但她也只能这样了。

      她已经帮了师兄,三界重归安宁。而只还要有一丝可能,她不能让师弟魂飞魄散。

      师弟要为他的一切选择承担后果,她也是。

      思绪几番辗转,但她手上动作不过瞬间。

      她感到师兄从身后而来,手持长剑,声音平静冰冷:“师妹,你这番做得很好。我知道你心下不忍,但师弟为三界首祸,必要斩草除根。你让开,我来动手——他自此形魂皆散,三界才能彻底无忧。”

      “形魂皆散?”她听见自己低低笑起来,她更紧地护着怀中的师弟。

      她想此时自己眼中大概也如师弟一般有了疯狂的光,她抬头看着师兄道:“师兄不必如此,我已用女儿们每人的一魄为引,彻底锁住了师弟的元魂,以后她们便是师弟永久的桎梏。师兄寻一处合适的地方关了师弟便可。”

      她隐隐用了内力,声音清冷,却刚刚好不大不小传遍了九天。主将落败,幽冥之军早已溃不成军,四下逃散,而在场众仙听了她的言语无不惊骇。

      师兄立刻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可置信地向她怒吼道:“你!”

      她不知为何,又笑起来:“师兄,你还不清楚吗,我们同生天地,骨子里的偏执本就是一般的。我死不足惜,可今日你若杀了师弟,咱们七个女儿便也命殒魂消。”

      “母后!你和师父到底怎么了!”她忽而听到橙儿焦急的声音遥遥传来,橙儿被金甲护卫拦着,却拼尽了全力想向这里而来。

      她不知道橙儿什么时候来的,看见了多少,又听见了多少。

      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她对不起她的女儿们。

      公主来此,更引得众神百仙震骇,纷纷向师兄请愿:“请陛下三思,寻址关押阴蚀王,保三界与公主之安。”

      师兄无奈闭眼,也将剑指向了她:“将阴蚀王押往无尽深渊。师妹于幽冥受创,迹类疯迷,着瑶台闭门静养,听后发落,无旨不得出殿。”

      她终于脱力在云间跪倒,她感到有人从她怀中抢走了师弟,她感觉自己被架着往瑶台而去。

      但没关系,她算是护住了三界,也护住了师弟和女儿们。师兄如何对她,都无妨了。

      四十五

      橙儿大病了一场,其实不止是她,其他姐妹们也都一样,只她病得好像更厉害些。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们身体深处被抽离出去,她们都无法使用法力了。

      她沉入无边黑暗的梦境里,梦里是母后抱着胸前一片鲜红的师父,有母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挣扎。她想奔过去抱一抱母后,她想看看师父到底怎么了,但她好像被隔着一堵透明的墙,怎么也迈不过去。

      她总是在时梦时醒间,冷汗淋漓。

      她好像隐隐听见外面老君同父王的交谈:“娘娘所为虽看似惊骇,但细想下来也是如此情况下唯一能制住阴蚀王的法子了,以后只要七个公主在天,那阴蚀王便无法为祸天地。而神仙者本就比凡人多了一魄,更何况公主们与娘娘陛下是天生神灵,并无大碍。”

      “如今法力虽使不出,也有解决之法——老身用昆仑那里天地初开时的遗材炼了灵石七块,公主们以后戴上便可如之前一样施展法力了。”

      她听见父王的赞许和更低沉地询问:“那药配的如何了?”

      老君声音依旧沉稳:“回陛下,已经配好了,等下便会送去瑶台。只是对娘娘如何说?”

      父王似乎沉吟了一下:“还按之前所说的,不必告诉师妹实情。”

      老君恭敬答应,又有微微的迟疑:“那公主们也一起吗?公主们倒不比娘娘动了情,与那阴蚀王相交也不深,记忆只消抹去即可,不会有何损伤。只是二公主同阴蚀王习艺有一段日子,又被劫去幽冥许久,且老身观之,二公主并对那魔头并未深恶痛绝。如此记忆已深,老身怕贸然消除,恐伤了二公主。”

      她便听见父王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师妹做得这许多混账行为,那依老君来看,该如何呢?”

      老君的声音缓缓传来:“老身看,不必消除二公主记忆,只需略微施法封存于脑中便可,是一样的。”

      “那封印可会被破解?是否会恢复?”父王沉声问道。

      “只有二公主也同娘娘一般动了情,才会破除封印。”

      她听到父王的朗声笑意:“如此甚好,朕已下令彻底断绝天界情爱之事,为神成仙者须六根清净,不可动情,师妹与阴蚀王便是情之所起,使三界动荡,万不可再如此了。”

      她心思困顿,脑中一片恍惚,父王和老君的谈话似乎是有关她和母后的,但她实在难受得紧,无法理清那话语中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听见外面有人来通报:“娘娘说,想最后再见见二公主。”

      父王似乎犹豫很久了,终于还是允了。

      她起不来身,便被仙娥抱着去了瑶台,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母后和师父了。

      她看见母后一身白衣,素发未妆,依旧那么好看,只是似乎瘦脱了形。

      她被母后抱在怀中,她感到母后的泪水落在她颈间:“我对不起你们,橙儿,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能知道你们没事便好。”

      她有些不明白,她们和母后到底怎么了,师父又去了哪里。

      她抬手想拭去母后脸上的泪,却被母后轻轻拿住抚在脸上:“橙儿,以后你和红儿要照顾好底下的妹妹,这天界里太白、月老还有老君都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也宽厚仁和,遇事便去找他们商量。记得千万不要顶撞你们父王,他说什么你们便听着,但有些话,听过便算了,不用留在心里,明白吗?”

      她忽而有些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母后要同她说这些。

      她睁大双眼,有些无措地看着母后,但母后却抚了抚她的脸颊,笑道:“橙儿我记得你上次问我,我是不是爱师弟,我那时没说。但现在我能告诉你了,我很爱他,我生了这百万年里也只爱过他一人。”

      “我以前还想你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驸马,我才能放心,师弟也同我开玩笑地说过。如今倒不需为你们担心了,师兄下令禁绝了情爱,不过这样也好。以后你们便不用像我和师弟这般痛心难转,甚至可能赔了性命进去。”

      “母后!”饶是她再不懂,最后的话语也听来字字惊心,她也再忍不住,直揪心地望向母后。

      但母后却轻笑起来,让仙娥将她抱出去了。

      **

      她望着眼前那碗药,师兄说她所为不可饶恕,她既救下了师弟,便要一命抵一命,也为那些在对战中死去的人偿命。

      她觉得很是公平。

      其实她也很自私,这碗药喝下去,她身归混沌一片茫茫,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可师弟还在,在那无尽深渊中活着。

      他会恨她吗?应该会吧。

      可他还活着,于她来说便是最重要的。他若真的魂飞魄散,比她自己身死魂消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所以,她想,活下去的那一个才是最难的,选择结束离开的那一个,其实才是自私逃避的。

      她会有来世吗?应该不会的,师兄也是那样决绝的人,他们都一样。

      可若真的有来世,她想,她能再见师弟一面吗?她想回昆仑再去看看桃花。

      她仰头喝了那药,她觉得自己沉入了茫茫无尽的梦中。

      **

      春天快来了,橙儿已经能嗅到隐隐的花香,她身上还是没好起来,其他姐妹都早已活蹦乱跳,只她还是恹恹得,浑身没力气。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母后和师父了,其他姐妹每日都来陪她说话玩耍,希望她能好起来,但她吃了许多仙药,还是不见效。

      这一日老君来了,对她说,二公主不用怕,老身为公主诊治,公主便当睡一觉就好了。

      她吻着隐隐的花香,她想,师父答应过第二年春天来了,要带她和母后去看昆仑的桃花,师父不会食言的,可他和母后怎么还不来呢?

      等他们来了,她要认真地问问他们。

      这样想着,她慢慢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43-45 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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