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自己被裁员 ...
-
被裁的第三天,李湘群更晚出门了。果然,老人奇怪,本来每天都准点出门上班,多少年了,这两天怎么一天比一天晚?不禁就问了。
这倒正中李湘群下怀,她开始背草稿:“您也知道,总部一直跟我开会,说要把另外两个同事给开掉。现在疫情影响那么大,前天已经开了一个同事了,我们这里也说要降薪。客户一样受影响,事情少了。我也懒得那么早去。”
老人不明就里,想想也是:“你最近在家,跟老外视频开会,经常开到晚上八九点,晚点去上班也没什么。”
李湘群一个人要撑起一个大家,头发这两三年白了不少,让人见了心疼。妹妹李湘如还好,弟弟李湘龙在家乡过得实在不怎么样,养孩子都费劲,李湘群每个月给他补贴点钱,至少孩子上幼儿园的钱给解决了,免得媳妇跟他闹。
到了办公室,李湘群一如既往地机械操作,打开电脑,收收邮件。哦,柴菲已经开始主动接手业务了。每封邮件回复都加了一句话:“因公司人事变动,以后相关业务咨询和回复,请直接联系我。”
如果说,这三年在Havees的工作有什么不好,只有一点不好,柴菲。更不好的是,柴菲是李湘群招的。不像周灵灵,是总部通过猎头招聘的。
柴菲是李湘群上家公司的人事专员。李湘群干了三个月,项目开始跑,要招人了,就顺便询问了柴菲,看看是否有年纪轻的同事刚离职,或者面试中遇见适合的,给推荐过来。结果一问,柴菲自己刚离职。李湘群和柴菲原来关系还挺不错,因为一次招聘,两个人私下有了交流。那时,李湘群被公司女副总挤兑,柴菲在人事部偶尔能听到点动静,给李湘群透露过一些消息。有了这些经历,李湘群就把柴菲当成半个自己人了。那时柴菲才26岁,话少,年轻能学东西,当个操作没问题。两人算是一拍即合。李湘群不仅把柴菲招进来,一激动还帮她跟老外争取了高薪,比在上家的薪水涨了近一倍。
进来后,柴菲跟着李湘群跑SKEE项目,手快,效率很高,活也愿意接,李湘群非常满意。前两个月,她还是每周跟着李湘群去SKEE待上一天的。后来项目稳定,她们就基本待在自己公司,不怎么再去SKEE了。
试用期一共六个月,等她们稳定在自己的地方办公后,柴菲开始不对了,迟到、早退;被李湘群警告后,还不乐意去客户现场,开始搞点理由推三阻四;李湘群安排讨论工作,她也不吭声,李湘群感觉自己在跟一只幽灵共事。
李湘群真是要自戳双眼,见鬼了!六个月前怎么就没有多问几个前同事,深入了解柴菲的工作情况。之前公司两个人站在共同利益上,自然而然凑到一块,现在不同,工作那么多,李湘群要求多一点,柴菲的实际工作量就会增加一些。但如此没有职业操守,钻各种空子,连上下班准时都做不到,当年是怎么能做人事工作的呢?而李湘群工作积极认真,上班从不迟到,只会加班加点,实在挑不出毛病,柴菲就用了沉默的办法,反正就她们两个人,连个中间裁判都没有。这在李湘群的职业生涯中,绝对是一记败笔。李湘群的管理笔记里记下了这条血的教训:未在利益矛盾上考验过的关系,都是假象。
本性的东西也真是六个月的试用期足够啊,李湘群针对柴菲事件的管理笔记第二条:以后凡是招人,五年合同期,做足六个月试用期,把人好好看清楚。柴菲从第五个月开始,想怎样就怎样的性子暴露出来了。这样的人,就该到一个严格打卡的工厂,上下班考勤,计件算工资。
正处在六个月试用期的档口,李湘群魔杖了很久,要不要辞退柴菲。偏偏柴菲最后那几天,表现倒稍微好了一点,给了李湘群一点念想。最后,李湘群决定还是留下柴菲,考虑到柴菲做熟了,能处理一部分工作,再辞退她,再招人,既要重新培养,又是打自己的脸。先留她,等有人替代了,再说。这个失败的决定,后来也在李湘群的管理笔记里总结了:不适合的人,不计一切代价,让她走!
谁能想到,最终是李湘群和周灵灵都走了,柴菲却留下来了。
去年九月,柴菲生完孩子,蓬头垢面地回来上班了。李湘群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回来。现在周灵灵完全站李湘群这边,工作上又不缺她,回来就是被孤立。生孩子,这个便宜也占了。周灵灵和柴菲接触少,也不喜欢她,只是工作交集不多,也就懒得理会。李湘群对柴菲早就彻底失望,也不想搞清楚这人想什么,索性发个邮件,把工作派过去,就结了,不说话。除了在Havees薪水较高,李湘群实在看不懂柴菲什么意思。这几年的相处,已经让李湘群噩梦连连,碰上一个有破坏性的人没关系,碰上的是颇有脑子的女流氓,李湘群一切只能自己扛。不过,都是李湘群自己眼瞎和软弱种下的恶果,她对周灵灵说:“我要承担这后果,等她走的一天。她现在占的便宜,将来总是要还的。”
这句话,像极了老港片里的经典台词。老江湖的规矩,能适用于今天上海的职场吗?这也许只是一碗重复的鸡汤,李湘群自己先喝了无数遍,随后灌给周灵灵。本来是柴菲的上级,她不仅对柴菲无可奈何,还为如何管理这样的人伤透脑筋,失眠过几个晚上,不可谓不是人生的一大失误。她所信奉的价值观告诉她,柴菲越是这样肆无忌惮,没有脸皮地嚣张,就让她膨胀,让她辉煌,掉下来的时候,一定更惨。但李湘群和周灵灵被裁,却让她们两个把鸡汤都吐出来了一半。
临近中午,周灵灵才来,微卷的发梢依然轻盈而富有弹性。
周灵灵才不像李湘群,瞻前顾后,思虑过多。就是因为这样任性,错失了前男友,导致了三年的空窗期。也常常约会,家人朋友介绍的,她心里有些抵触,但也不太拒绝。见了面后,就算对方有意,她也提不起精神来,一来二往,就又黄了。这算是什么单身女的毛病?反正没有她想要的火花,必须还是要追求爱情。而爱情是什么,她的总结是:我觉得他应该理解我,现在遇见的都不合适,我对自己的要求就是,都这个年纪了,更没有必要去迎合对方。李湘群翻译一下就是:因为她们能活得下来,也比一般女性活得更独立。虽然嘴上说孤独,面对着一众男的,内心还是选择自己,这孤独并不源于无人相伴,而是来自孤芳自赏。财务独立让人精神自由,对饮食男女来说也许是好事。
“我想了一下,就这样把我们裁了。现在疫情哪里去找工作?”周灵灵直奔主题,“我们应该争取一下。多要一个月的补偿,应该不过分吧?”
李湘群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她心里觉得周灵灵说得极其有理。
看李湘群两秒内没有回复,周灵灵继续分析:“我这里AE项目还在开展,跟美国和葡萄牙都在项目前期,跟客户的培训才刚到三分之二,接下来的三分之一我肯定也是要做的。柴菲支持你那里SKEE的项目。AE她完全不懂,也不会交给她的。这个月,我这里也还有工作,昨天还接了几个电话。”
周灵灵句句在理,确实也是负责任的做法。
周灵灵再抛最后一个观点:“凭什么留柴菲,把你给裁了。公司在中国从SKEE做起,把一整套项目流程建立起来,全是你的工作,跟AE这些客户推中国的服务,也都是你上。就这样说裁就裁,太没人情味了。”这句话,周灵灵不是为了说给李湘群听。她没有那种拉帮结派的心,不是因为和李湘群凑巧成为了命运共同体而同仇敌忾。这就是周灵灵的风格。
周灵灵说的都对。李湘群只能同意。方晨这么清醒的人,都不止一次帮李湘群打抱不平。要不是SKEE现在也在悄悄裁员,方晨多一个李湘群这样的同事,倒没有什么不好,愿意给她做个推荐。
那就多争取一个月的补偿吧,荷兰也不至于不给,那么没有人情味吧?
既然同意了,李湘群和周灵灵就分别发邮件给荷兰的老板去了,要求多一个月的补偿金。李湘群的出发点,根本不是因为她贡献大,她得要回来;也不是后面工作没着落,怕半年内无法就业。她既为了支持周灵灵,一起正好有伴;再想想一个月的薪水,根本也不算多,总部还能不给吗?但三年的勤勤恳恳、不争不抢的形象,在老板的心目中就要打个折扣了吧?算了,人都要走了,这脸皮也不那么值钱了。
都点了外卖,李湘群、周灵灵和王唯宁就一块吃中饭了。话题与平时无异,只有一点点气氛的不同。那看得到的要分离的日子,她们的未来将各自走了,也几乎不可能有交集了,唯有珍惜这几天,维持一个好似没有变化的现在,在闲聊中忘却那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正吃到一半。办公室大门一开,闪进一个人影。
“柴菲?”周灵灵低声说。
李湘群和王唯宁刚缓过神来。
“哼,她倒是来上班了。”周灵灵就扔出这么一句话。
李湘群也不懂。借着疫情一直躲着,她们俩零零散散来上班,都一个多月了,每天群里要上传体温数据,柴菲知道她们俩都在上班,她还就憋着不来。当时她们俩就觉着怪异,这也做得出来:职位最低,还不来上班?只在群里问一些工作上的东西。基于职业上面的专业态度,她们就正常回复她的问题,暗示了多次要回来上班。尴尬难受的女性办公关系。隔壁公司不管中国人外国人都回来了,就她没有回来。今天这倒是来了……
神经病!她心里暗骂,真是见着神经病了。李湘群从不习惯于用粗鲁的词语,更不会莫名开骂,对柴菲,她此刻却是真的恶心坏了。她突然也开心了:终于可以不跟这个神经病一起共事了!
柴菲来了,没有人和她说话,直到下班。看起来,每个办公室里的员工就是各自忙着工作。李湘群、周灵灵和总部争取补偿金,所以,客户那里的工作还是看着接点,能转的就委婉地告知客户转到柴菲那里去了。
不多久,一个白天也就结束了。
因为争取补偿金的事,让李湘群和周灵灵产生了这样一种一致的感觉,似乎在Havees还有一个重要项目,失业仿佛不那么困扰了。
只有王唯宁是清醒的,但她了解这两个妞就是有点太任性,太认真,这还上什么班呀,该休息就休息啦。疫情影响了她的房租收入,自住的那市中心的小套,还要还贷款,她不敢大意。在这独来独往的城市里,还有什么比稳定的现金流重要呢。一个有老公,一个有人追,她们的世界还年轻。王唯宁已历经无数次这样的心路,她已确认,自己的生活就是银行账户里的一串串数字。十年前,她就开始规律生活,经常锻炼身体,注意投资理财,和苏州的弟弟家里也一直走动,常常给弟媳妇和女儿从国外带礼物。她和年迈的父母也亲近,周末就回苏州,和父母住在一起,给换换新式的家用电器,一起打理家里前院的一块小菜地。王唯宁早早就在构筑自己的晚年,她要把所有的不确定变成确定。
李湘群和周灵灵早早地下了班,如果坚守到最后时刻,甚至和以前一样总是超过半小时才走,看起来绝对就是傻瓜。她们和王唯宁正好又碰一起,三个人都乘地铁,往各自方向。王唯宁打开手机,开始网搜投资热点的技术帖。周灵灵戴上耳机,微信上开始联系小姐妹,发泄一通被裁的愤怒,顺便懒懒地搭理两个无聊的追求者,万一有工作机会呢,这是一种今时不同往日的忧伤。李湘群随着地铁穿梭的声音,又想起了肖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