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裁员故事》立塔

2、第二章 被裁的消息

　　居然没有失眠。李湘群第二天醒来了，还是正常去上班，就是晚了一个小时出门。她确实也起晚了。妈妈也没多管她，小公司自由，最近的上班时间也一直不算正常。

　　刚出门，手机响了。客户方SKEE的项目负责人，方晨，打过来的。

　　“你们那什么情况？”方晨问，“你们老板发了一封邮件，你知道吗？”

　　“哦。我今天刚出门，还没来得及看邮件。”李湘群心想着，肯定不对。

　　“我仔细看了，那封邮件里没有你。我才打电话给你的。”

　　“哦。那邮件里怎么说的？”

　　“你等等啊。我邮件再打开一下。”方晨历来毛毛糙糙的，开始边看英文邮件边翻译边评论，“你们老板说，你们的团队在调整，以后的项目负责人是柴菲啊？怎么不是你了？还说，当前项目情况不太理想。这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还有业务给你们做嘛，啊？说会保证同等质量的服务。什么情况？啊？”

　　李湘群顿时心里一空，明白了。昨晚，荷兰那里直接在跟她们俩摊牌后，下一步就给客户下了通知，周灵灵的AE项目客户肯定也被通知到了。

　　动作真是快啊！李湘群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恋人分手，对方马上就官宣恢复单身。还有什么情面留着？李湘群大方的回答方晨，她被裁了。

　　方晨聪明，深得老板欢心，项目跟了三年，跟李湘群私交也还行，话里话外，对于Havees最近的情况，两个人也算通过气，但也万万没想到被裁的是李湘群。她一下也愣住了。还是李湘群赶紧接了话，说晚点再联系，了解清楚再回复她。方晨也就关了电话，她也要好好消化一下，失去李湘群这么给力的项目对接人，她的金牌项目该怎么进行下去。

　　到公司后，李湘群打开电脑，果然收到了公司正式的解聘通知。明亮的办公室，旺盛的绿萝，只有她一个人。周灵灵说今天不来了。李湘群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不来就不来吧。

　　Havees是家荷兰公司，给航运物流公司提供数据服务。2017年5月，才开始在中国开展业务，先招了李湘群。三个月后，李湘群把原来的同事柴菲也拉到这公司。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她们俩把SKEE的项目撑起来后，AE的项目也开始了。一直到2019年，也就是去年的四月，因为柴菲要生孩子，就招了周灵灵，工作交接给了周灵灵。

　　办公的地方类似于共享办公室。当初租了一间小的独立办公室，就够两个人。等柴菲再回来，只能另外又租了一间更小的单人办公室给她。业务确实并没有预期的增长，而她们的人力成本和办公租金一直居高不下，僵着，总是要有一个破局的时刻。只是这破局来得太突然了。

　　在共享办公的三年时间，李湘群和走廊对面另外一家荷兰公司的王唯宁倒成了好朋友。王唯宁是大客户销售，也边管着项目的实施，和李湘群的工作内容很相似。王唯宁看着和李湘群差不多大，但她还单身。这还是过了一年李湘群才知道的。毕竟不同公司，没有交集，入驻办公室后的半年时间里都是点头之交。后来项目终于理顺，有了点信心，李湘群才抬头看看身边都是谁。

　　所有办公室靠走廊那侧的墙都是全玻璃的，增加空间感，也能让各小公司之间多点互动。王唯宁见着李湘群每天准点到，晚点走，不停开会，不停接电话，根本没有休过年假，心疼这个辛苦的女人。还好终于等来了能力不错、又懂沟通的周灵灵，那个沉默寡言、天天迟到的柴菲也去生孩子了，李湘群算是放松了，办公室里整天说说笑笑，水果零食。周灵灵也爱拉上李湘群去王唯宁的办公室串串门，大家就熟稔起来。

　　公司计划裁周灵灵的事，之前李湘群只能告诉了王唯宁。王唯宁认准了李湘群就是一个思想保守、优柔寡断的人，当初就没有狠心在试用期把柴菲给开了。她只能提醒李湘群：“你自己没事就好，别管太多事啊。”结果，李湘群今天到了公司，放松地告诉她，她们两个都被裁了。

　　王唯宁和其他人一样惊讶，她叹了一口气：“以后没人和我打乒乓球了。”

　　乒乓球是她们俩每天中饭后的活动。水平低得相当，话题也比较宽泛，王唯宁关心微博里的天下大事，也爱看八卦。李湘群在公司极少谈老公和孩子，倒也关心一点大事和八卦。乒乓球打得不快，一来一去，为的一方面能动一动，另一方面胡聊海扯，图个嘴上快活。

　　本来到公司就晚，转眼就午饭时间了。李湘群点了外卖，和王唯宁一起到公共就餐区吃中饭。从今天开始，就见一天少一天了。李湘群跟王唯宁提了上午方晨的电话：“客户电话过来，无非想把情况摸个清楚，现在板上钉钉，人家自然拿捏得准，知道开始要扒住柴菲去了。好，我轻松了，只剩交接了。”

　　“外企是比较无情的。”王唯宁感叹，“当年我们一个部门被裁，比你还惨。也是听到风声，但每个人都很天真，不觉得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当天到了公司，直接就是人事一个一个的谈。谈完就走。当然，也有人不同意被裁条件的，每天照样上班，没有电脑了，也硬是在公司待上一天。这样过了三个月，工资也照发。最后人事只能同意他的条件，让他走了。我可做不到这样，所以当天就走了。”

　　“我也做不出来这事。我已经口头说同意了。等等周灵灵一起。”李湘群天生的义气感和周灵灵是绝配。

　　“你还年轻。”

　　“我这还年轻！奔四十了。”李湘群这时候不愿意去想，但心里很清楚，再找到待遇和职位相匹配的工作，是绝对不可能了。

　　“你这个时候觉得三十五岁前就好了。等你到了四十，你就知道，四十岁前就是有希望的。”王唯宁天下大事随便聊，难得说到自己的事，“我前两年有个机会，双方聊得都挺好的。最后把自己个人资料给过去，对方一看年龄，就没有声音了。后来听说选了另外一个候选人。”

　　李湘群竟有点哭笑不得，这不是也说明王唯宁保养得好嘛。而现实确是如此冷漠。女人过了三十五，在婚姻市场的市值就严重下跌，表面看着再年轻，也一样质疑你生娃风险大不大。李湘群也说不上来什么，她毕竟有老公，有儿子。王唯宁很早就从苏州来到上海，但过几周就回苏州的父母和弟弟家过周末。在这上海孑然一身，买了不少保险，房子住一小套，还租出去一小套，算是衣食无忧。关心天下和理财，晚上读读书，每年出国走两趟，有自己的单身铁哥们。

　　李湘群很欣赏王唯宁，见识广博，实在。她单身，但不像周灵灵。她们各自代表着不同时代的剩女。李湘群是这么觉得的。周灵灵应该是新时代的典型，房子租着，心也飘着，想要找到个称心的老公，就是看哪个约会对象都不怎么满意。每天的私生活四分之一是party, 四分之一宅家里看剧，还有二分之一到处找地方充电，比如跳个莎莎，做个瑜伽，来个全身精油，或者攒两个月的碎银子脸部拉皮。李湘群把自己也归为老旧人群，还是和王唯宁这类“长辈”有更多话题。

　　被裁的第一个工作日，李湘群在茫然之中，很快也就过去了。根据与人事的沟通，她一个月后正式离职，当中那么多假，要休就休。说白了，随时可以收东西撤了。

　　李湘群望着待了快三年的办公室，此时无比的空洞，电脑、座机、笔筒、文件柜……冷得像遗物。她准备收拾一下早点回家。手机响了，肖霄。她开始心跳加快，接通了电话。

　　“今天怎样？”他的轻声细语，总让李湘群无法抗拒。

　　“今天到公司……收到了正式通知呗。”李湘群顿时支支吾吾，不知所云，“嗯，就N+1吧。”

　　“你们公司怎么这样？”肖霄挺生气的，“你是公司的中国区负责人，也算是高层了，怎么说裁就裁？”

　　李湘群不知道该把这话听成是为她鸣不平，还是建议她为这不公平去争取什么。她只能保持了沉默。

　　不见李湘群有回复，肖霄懂了：“我知道你不会去争取的。”

　　“嗯。”

　　“不过，我之前也见过裁员的事，就在SKEE。毕竟SKEE是家大公司，人事处理起来干脆利落，员工还没反应过来，就把协议都签掉了。你先好好休息，以后说不定找个公司，又在我附近呢。”肖霄明显想缓解一下悲情的气氛。

　　李湘群却开始难过了，工作怎么找？疫情影响才刚开始，这个行业该怎么活下去。她之所以那么努力地工作，就是心里的那股倔强，不想和肖霄差太多，更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女性，让他喜欢。

　　肖霄继续说着：“等有空的时候，我来找你。”

　　李湘群不清楚自己怎么回的，怎么挂的电话。肖霄永远不确定，不是“我下周来找你”，甚至不是“下个月”。只能等他“有空的时候”。李湘群又不想自己去找他。就算她想，但她又不能。他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下班的地铁里，李湘群回忆起和肖霄在一起的那四个月，短暂、快乐和无尽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