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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遭遇人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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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下午五点半。
这个时间点,让李湘群格外放松。虽是周二,但还有半小时,就能结束一天的工作了。咨询服务的工作,除了开会,都要对着电脑,虽然三十六岁了,李湘群的视力却一直缓慢下降。她使劲地眨了两下眼睛,又看看桌上永远旺盛的绿萝,发发呆,算是给眼睛舒缓一下。
对面坐着的周灵灵,一直在快速地敲打着键盘,停一停,再继续密集地敲打,再停一停。李湘群听这节奏,知道周灵灵在微信聊天,一如她工作的风格,专注、高效、没废话。轻易识破了同事,李湘群心里小乐一番:这女人刚过完三十三岁生日,大龄单身女确实需要多一点社交。
李湘群抬头瞥一眼周灵灵,算得上是长发美女,发梢卷曲,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只是单身到现在。李湘群心中叹息:你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公司裁掉了。我没法说。其实,我能说什么呢。
就在一小时前,老板刚从荷兰总部发了邮件,定了和李湘群明天下午五点开会,和周灵灵是五点半开会,唯一一次,没有说明会议主题。李湘群预感到,总部要对她的另外两个同事——周灵灵和柴菲,下手了。
中国的办事处就在上海,总共也就她们三个人。过年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李湘群和周灵灵都没有见过柴菲本人,她们也不想问。柴菲多半借着疫情不进办公室,都不知道她人是否在上海。李湘群心里对她一阵鄙夷。
李湘群非常疲劳,想到明天将会是一个了结,今晚就是最后一个难熬的夜了。以后,这公司在上海就她一个人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正走着神,李湘群发觉屏幕的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荷兰老板又来了一封邮件。李湘群心里一惊,感觉手完全没有了力气,好不容易打开了邮件。不知道该想什么,她只能硬着头皮对付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邮件问李湘群,能不能现在马上就开个会?
李湘群的心怦怦地跳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提前通知我,和我通气怎么处理好在上海的裁员工作?不是好事。
傻愣了一分钟,李湘群心里盘算着,要独自和老板开会,想个什么理由避开周灵灵?疫情期间,她们都习惯了晚来早走,错峰出行。这个点,周灵灵本该走了。
李湘群清清嗓子:“灵灵,我这里突然老板要跟我开会,也不知道搞什么鬼。我就回六点开。那等会儿,你先走吧。”
“哦。我也不着急,今天正好AE的项目事情多了一点。”周灵灵继续快速敲键盘。
周灵灵说话干脆,通常不容争辩。李湘群有点着急,只能继续嘟囔着:“不知道是不是要跟我谈今年计划?烦死了,谈了都快一个月了。总感觉老板真的要动手降薪了。”这话,李湘群已经向周灵灵兜售了两回,就是为了给她做心理铺垫。李湘群担心万一怕真把周灵灵给裁了,她会受不了。掀起点恶风残云再下雨,起码好过晴天霹雳。
李湘群回忆起过去的三个星期,真是苦不堪言。过完年,从二月中开始就一直在家办公,每周被老板抓两三次,谈今年的计划。疫情对项目的影响越来越明显,老板一周前和李湘群开会,明确了裁员计划。
“咦,我也收到了老板开会通知。”周灵灵也纳闷了,“你定的六点?”
“啊!”李湘群愣了:怎么她也要开会?动作这么快吗?李湘群却又要故作镇定,“嗯,是六点。”
“那我定六点半吧。什么情况啊?都是单独开啊。我可从来没有单独跟老板开过会。”
“哎,反正我预期不好。”
“降薪啊?”周灵灵边回邮件,边问,“那你愿意降多少?”
“我怎么知道?”李湘群苦笑,“开吧,开吧。别想了。”
“哦……” 向来都是李湘群应付着老板,周灵灵又排在后面开会,也懒得多想。
这一分一秒过去,李湘群坐立不安。面对肯定不好的未知,她是一个完全的弱者。
六点,李湘群抱着电脑去会议室开会。二十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李湘群脸上带着一种自嘲的苦笑,出来时的心情跟进去时候一样复杂。只不过,她像一根绷紧的弦把箭送出去后,还在震动般地笑了。人生常常就是这样,不管未知的坏,坏到了什么程度,知道了结果后,至少可以认命般地释然了。
“老板都说了什么?”周灵灵看到李湘群的神情,明明写着“苦”,又不肯说话,她着急了。
“别问了。你开会吧。我等你下班。”除了干干地回答,连表情,李湘群都不知道该怎么往脸上贴。
“你别这样啊!告诉我啊!我更紧张了。”周灵灵本来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她眼前的同事一贯有话就说,待人友好,今天不对劲啊。她追问:“你有事!快点告诉我!”
“你开会吧。”李湘群倒是回了一口气,“你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反正我等你。”
周灵灵一肚子不安地进了会议室。
李湘群关了电脑,也不做什么。冷春薄薄的夜色渗进会议室,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欧洲人淡淡的脸,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她还没有缓过来。就坐着。
周灵灵比李湘群快,十分钟就出来了。
“靠!”她也笑了,直接开始关电脑,“把我们两个裁掉,留了柴菲!哈,裁我就算了,连你也裁了,结果留了柴菲这个恶心人。”
终于可以正常说话了,李湘群说:“走吧,回家吧。”想了想,她又多问了一句:“你跟老板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她裁我,我还能不同意?靠……”周灵灵很快就关好了电脑,打算走了。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说裁我和你,我心里当然吃惊,只能笑笑了。”李湘群就和周灵灵离开了办公室,走向地铁站。
一路说着,几分钟后进了地铁,她们俩也就分开了,两个方向,各自回家。
遭遇人生的第一次被裁,她们本以为自己会愤怒,或者悲伤,或者冷静考虑怎么多要分手费。结果,她们只是一路吐槽,仿佛氧气不足,现在终于可以大口呼吸一样,互相依靠着走在路上,故作轻松地戏谑着被裁的事实,仿佛这不是真的,或者这只是发生在“李湘群”和“周灵灵”身上,而不是“自己”身上,她们才能保持自己的正常状态。
地铁平缓地飞驰在黑暗的隧道里,运送着疲惫的人。
李湘群这时候才缓过神来,给老公周敏发了微信:“刚才和Margreet开了会,我和周灵灵被裁了,柴菲留着。”周敏对老婆的消息从来都是第一时间回复:“怎么会这样?……不要多想了,回家再说吧。”
李湘群随后给闺蜜张玲发了微信。张玲是个猎头,时刻盯着手机:“什么?这也可以?那么补偿方案呢?最多可以争取到2N+1。”李湘群收到回复,心里更加烦躁,便随便敷衍了一句。张玲又回了过来:“这个时候要冷静,想好下一步的计划,准备好跟公司谈。”李湘群有点后悔跟张玲说这事了,又敷衍了一句过去。
此刻的李湘群,浑身无力,真的累了。过去一个月一直在跟总部讨论业务计划,争取保住周灵灵,结果自己倒是失业了。她心里并无怨尤,疫情对航运行业的打击毋庸置疑,除了荷兰总部,美国、墨西哥、葡萄牙、印度的分公司必然也会开始裁员了。国内业务刚起步,体量太小,柴菲休产假的时候,她们俩找了个兼职帮忙,就足够了。柴菲回来后,人员冗余了。服务业,贵的都是人力成本,荷兰早有人员调整的打算,不过,算谁走也不会算李湘群自己身上。她是第一个员工,对业务了解最全面深入,客户的沟通也基本在她手上。柴菲还在哺乳假中,按国家政策确实开不了,成本又远比她们两个低,留她似乎也合情合理。命好。
李湘群觉得一阵脑子疼,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人总是这样,搜肠刮肚寻找理由来保住自己的价值感,不至于在打击面前,溃不成军。
三十分钟地铁出来,李湘群迷迷糊糊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抬头望望城市的夜空,空无一物。平日觉得嘈杂的人声车流声,此刻都不太听得见了。她没有想到家里等她吃饭的妈妈,也忘记了上一年级的儿子。放空的时候,她常常想着肖霄。她想到昨天下午肖霄发的微信还没有回。
李湘群点开肖霄的头像,是他自己拍的一盆绿植,粗大的颗粒感,拍得相当难看。一如他的风格,很豁达地没有任何小资审美,老土得不像个在上海待的人。但他这种俗气和宽阔,却致命地吸引着她,近不了,又失去不得。
肖霄的消息在问:“你那最近怎样?我们公司已经通知不会招人了,实习生全部辞退。而且开始在各环节缩减成本。”
肖霄通常都要过个半天一天才能回李湘群的消息。李湘群也学上了,不着急回复。此刻的李湘群,没有那么多在意和刻意了:“我被裁了。很疲了。今天晚上先睡一觉。”
走过了一条街,李湘群居然收到了及时的回复。
“啊!…… 怎么这样?”
他又发了第二条消息:“你好好休息吧。”
李湘群平添了一点失落。肖霄没有打电话过来,也没有更多的安慰,更没有一点特殊的关怀。她也很久不说“我想你”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对他表达的能力。
回到家里,周敏还是加班晚回家了。妈妈饭菜摆好,等着李湘群一起吃饭。吃完饭,李湘群马上就要给儿子周墨检查作业。亏了是疫情时刻,周墨的作业也少得可怜。李湘群觉得累,没有悲伤,也没有其他想法。
周敏回家后,他们俩很默契地没有在家人面前提任何工作的事情。直到洗掉一身的疲惫后,半躺在床上,他们才聊起了这事。
周敏心疼地看着李湘群,问:“明天还上班吗?”
“上啊。”李湘群懒懒地回答,“正式的解聘通知还没有收到呢。明天还得去看看。”
“嗯。先休息吧,好好睡觉。”周敏本就嘴笨。他只能凑过来,吻吻李湘群的侧脸,抱着她。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李湘群在这个城市奋斗的疲乏:她太累了。他怪自己的能力太弱小,前几年刚买房的时候,薪水还没李湘群高。除了努力工作,常常加班,他能给予李湘群的是每晚的拥抱。
十一点了,李湘群就睡了。顽固的生活习惯,拯救着她辛苦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