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裁员故事》立塔

12、第十二章 癌症晚期触

　　周一，李湘群比以往的周一晚了不少出门，还是去了公司。还没有让妈妈知道被裁的事情，孩子要上学，她也不想马上投身去联系前同事看工作机会，这空空荡荡的两个人的办公室，反而是最好的去处。

　　见到王唯宁，李湘群先打了招呼。但王唯宁很疲惫、很需要安慰的样子，不是她平常清爽又清淡的风格。李湘群先给自己倒了点水。王唯宁随后到她这里，就站在她这间小办公室的门边。

　　“哎，回家了一趟。我爸生病了，胃癌晚期。”王唯宁很是消沉。

　　李湘群吓了一跳：“要来上海看吗？”

　　“嗯，我联系了上海的朋友，正在安排。定好了，我就开车回家，把我爸接过来，到这里的大医院再查查。”

　　“你弟弟怎么说？”李湘群想到王唯宁还有一个弟弟。

　　“我妈会跟着我爸过来。我这里还得上班。我弟也要上班。后面再看。”

　　“幸亏你妈身体健康，还能照顾你爸。也幸亏你在上海，他们来上海看病方便多了。”

　　“都会碰到这样的事情的。父母总会老的，多大的运气才能不生病就直接走呢？癌症就是受苦，后面疼啊。我想着要多存点钱，让他少受点苦。”

　　这样的话题，深入不了。李湘群的爸爸很早就走了，是喉癌。发现时候也是晚期，那时候她还刚上大学，都是妈妈在照顾他。家里本来没有积蓄，最后一点钱花在了无望的手术上。结果手术后两个月，浑身插满管子的爸爸就在剧痛中离世。李湘群大二的时候，终于开始贷款了。

　　突然间，李湘群觉得工作和钱的关系是如此密切。她想休息一阵，但如果妈妈生病了，怎么办？家里需要的是人力来照顾，还是钱来减轻痛苦呢？

　　疾病，永远是人生哲学的触发点。一切壮志凌云，一切淡泊名利，在疾病面前，不堪一击。李湘群不知道如果是她自己病了，她会想什么。她会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给自己的爱情渲染上悲壮，她会给肖霄留下信息，告诉他“我爱你”，等待着肖霄发现她永远地离开了，这将是个多么美丽的伤感的故事。可为什么大家活得好好的，却在各自逃避。李湘群又嘲笑自己，这是薛定谔的猫，真到临死的一刻，她也许会拼命还想活下来，她也许会拼命想见肖霄，她也许，会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死去。

　　王唯宁周一还有不少的会议，生病的话题，留待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说了。

　　李湘群想到给张玲问问工作的事情。她心里觉得张玲也太现实了，但又觉得张玲这样或许是对的生活方式。她给原来联系的猎头打了电话。

　　电话打完，被告知，这个职位已经招完了。不过，猎头让李湘群等等，说过阵子应该有另外的一个类似的职位出来，一家法国公司。倒是运气不错，这个时候，外资应该水深火热，刚进入疫情爆发期，居然还能招人。倒是奇怪了。

　　李湘群给张玲发了消息，跟她说了一下情况。张玲也没有回复她。那应该是有事。李湘群忙时会留着不回复，心里会记着，尽快回复。张玲就说不准了，有时上来就是：“上次消息居然没有看到。今天才看见。”李湘群了解张玲，一天到晚有小小曹，还有很多群，减肥的、购物的、健身的，有时候就错过了她的消息，反正她们也经常说话，一不注意就错过了。

　　终于到了中饭时间，处理了一上午的工作，王唯宁倒是精神还好了一些。李湘群和王唯宁坐得近了一些，只等着王唯宁说说家里的情况。

　　“癌症晚期，就是算日子了。得先来上海这里找医生，再看看。未必能手术了。就算手术，也不一定能拖多少时间。”王唯宁还是很平静的。

　　“我知道。很烦恼。以前我爸走的时候，我妈也还是有点精力，能照顾他。我们当儿女的，还是轻松一些。现在，自己的事情多，压力大，父母那头都老了，指不准什么病就来了。”

　　“我对婚姻没有想法，也受家庭影响。”王唯宁慢慢地说起来，“我爸爱往外跑，家里关不住他。弟弟结婚后，都是我妈帮忙照顾孙子。我爸除了钱没乱花，对我妈绝对是一个冷淡。我刚工作，我弟也上大学了，我爸往外跑得厉害，还整出了一个出轨。我妈虽然没有实锤，但这事多半是有的。他就是拒不承认，后来两个人离婚了。”

　　“啊？不是现在还在一起嘛？难道后来又复婚了？”李湘群有点好奇了。

　　“分开了十几年。我妈是个死脑筋，心心念念着我爸。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怎么又联系上，后来就复合了。是不是复婚重新领证了，我们也没去问。我爸那副样子，我们也不爱多搭理。不过，近几年他身体一直不好。我觉得他是想着要人照顾了，又回头把我妈给降住了。不过，天天还是往外跑，也不会带我妈。这种男人，我是不要的。”王唯宁停了几秒，“现在也许是我妈这辈子跟我爸在一起最长最舒坦的时光了。他终于跑不动了，终于要老实地听我妈的话了。”

　　几句话，居然把一辈子的婚姻生活给讲完了。一点不波澜壮阔，也不觉得跌宕起伏，只觉得苦闷。王唯宁原来也如此心思细腻，李湘群心想，王唯宁自己有什么故事呢？

　　“难得听你讲这些。打算什么时候带你爸妈来上海看病呢？”李湘群要把王唯宁从苦闷中拉出来。

　　“找了一个医院的朋友，先看看他怎么建议，应该看哪个专家。”

　　“好的。你先问问看。我老公那也有当医生的同学，如果需要，我也帮你问问。”

　　李湘群与王唯宁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一种在灵魂上点到为止的好友。想说的说说，不想说的，对方也不问。她们都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安排好各自的人生，内心独立，与世交好。只是王唯宁打定主意要单身到老了，李湘群想着，再过二十年，也许她们能住得近一点，一起读读书，稳妥地理理财，聊聊天下事。王唯宁还知道种种花草和蔬菜，可以一起在太阳底下晒晒，弯弯腰，看着绿色蔓延开来。

　　人的一生，大概是要在想象中度过吧，未来的可以想，现在的困惑可以想，过去错过的可以重新想。李湘群总是如此怀疑，尤其这几年，她想了太多的不真实的画面。想到周三就要见到肖霄，她的脑海里开始有各种画面。比如，他关切的眼神，他刻意地逗她，还有，她自己穿得鲜亮一些，戴上夸张一点的耳钉，显得好看。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李湘群的手机来了条消息。范伟斌！加她微信。这人怎么突然出现了？不是在深圳么？加就加吧，他也是从校友群里找到的她。

　　范伟斌问了一声好，随后就发了一个定位，在上海，说想到李湘群了，要约她吃个晚饭。

　　高中时的初恋。这让李湘群有点为难。而且，还是范伟斌甩了她。二十年也不见了，这是什么情况？要说出差来上海，不说一年能来一次，五年总归是能来一次的。怎么就要见面了？这倒也是他的风格，想要做的事情，就去做了，不折不扣的执行力。

　　李湘群突然有点赌气，见就见呗，怕什么！她回复说，“好的。不过，要回去带孩子写作业，只有两个小时。”范伟斌说没问题，到李湘群的公司附近等她。

　　李湘群跟周敏说了一声，同学过来吃晚饭。周敏必问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不管男女，再问是哪个同学。李湘群如实说明：“男的，高中同学，叫范伟斌。”“为什么来找你吃饭？”“不知道。”“哦，那早点回家。”“跟他说了，只有两个小时时间，还要回家带孩子作业。”

　　周敏总是很小心翼翼地要了解李湘群所有的情况。他不知道李湘群脑子里到底想什么，她有时失神，有时冷淡，都让周敏觉得不安。他或许不是李湘群最关注的人，最关注的关系，但他也从来没有敢想，李湘群心里有另外一个人。她心里有周墨，有这个家，还有她的书，她的自有的精神世界。

　　五点钟，李湘群出门见范伟斌了。今天穿得还尤其黯淡，没法收拾了，不管他。李湘群就是有这点不怕丑的心态。办公大楼门口里，果然看见一个身材适中，发型略有造型的男人。里面光线暗了些，李湘群也没看清楚，但应该就是他了。李湘群走了过去。是他，时下流行的两侧剃得光中间留得多的发型，坏坏的笑。他也看见李湘群了，突然有点迟疑，不过还是很机巧地聊了起来：“好久不见。怎么有点憔悴啊？”

　　李湘群懂了。范伟斌确实保养得不错，看着平时还健身，一副外企精英的样子。这样一说，不就是看到她的样子失望了嘛。李湘群不在乎，直接回他：“老了呗。走吧，吃饭去。”

　　李湘群找了个公司附近的西餐馆子，安静一些。陈年旧事，谁也没有再提。范伟斌果然在一家通信大公司里任职高管，常常出差，一对双胞胎女儿。不需要他说什么，从身上穿的名牌，带的包和那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手表，李湘群就知道他现在的物质条件非常好。李湘群没有说自己被裁的事，她的艰辛已然写在脸上。范伟斌原比李湘群高两级，现在看起来，李湘群真是显老了。反正就是混得比你差很多，这样一想，李湘群索性坦率地和他聊起来。讲讲从前总当学生干部，养了一身正气，结果到了职场频频受挫。讲了自己到了大都市一点不适应，找的老公是个安静的人。

　　范伟斌看着她，笑了。那坏坏的笑都温柔了很多。他问：“你还写诗吗？”

　　李湘群顿时脸红了，当年恋爱的时候，没少写诗给他：“我又不会写。以前都不懂，为赋新词强说愁。”

　　“如果有新诗，发给我看看，我应该喜欢的。”范伟斌隐约觉得曾经的感觉回来了。

　　“我最近读书，才发现以前很多书都没有读懂。所以，以前写诗，真是瞎写。”李湘群开始一本正经起来。

　　“你一点都没有变啊。爱读书，而且很认真。”范伟斌盯着她的双眼，投注着一种亲近。

　　李湘群也托着腮帮子，放松地往前凑，但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想告诉他：我就这样。我不怀念过去的事。但我不需要对你太设防。

　　两个小时，加上一筷子一口饭，很快就过去了。李湘群说要回家去了。范伟斌说：“我送你。”

　　李湘群笑了：“这是上海，我的地盘，你送什么？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出差辛苦。”

　　“好的。我早点休息。我还第一次跟二十年不见的老同学吃饭，吃这么短时间的呢。”范伟斌说得很无奈的样子。

　　“对啊。只有我对你这么好，让你早点回去休息！走吧。”李湘群轻松接招，背起包就站起来了。他们也就离开了餐厅，各自道别。转身的时候，李湘群感觉范伟斌还在看着她，她担心自己的背影会不会很衰老的样子，这种念头一闪而过，她也就钻进了地铁。

　　地铁上，李湘群收到了范伟斌的微信：“太久没有见了，但依然一见如故。好好保重。留好我的手机号，来深圳记得找我。”她看了几遍，然后回了一个笑脸。

　　李湘群想，范伟斌为什么要突然加她，找她吃饭呢？一件事，如果只在脑海中演练，不去做的话，就是折磨自己。而如果做了，就要将这折磨分给其他人。但一个理性的人，应是无力一人承受这脑海中反复的演练，需要一种回应或者验证，终于无力捆绑自己的想法，而付诸实施，由此获得一种自我的释放。就如同当年范伟斌脑海中反反复复的念头，最后变成了一张表白的信件，传给了李湘群；范伟斌在遇见新恋情后，又反反复复地演练，终于鼓起勇气跟李湘群分手。如今，时隔二十年，范伟斌来过上海很多次，但这次，他突然加了李湘群好友，见了一面，而从今以后，他的朋友圈健身照，旅游照，都将出现在李湘群的眼里。李湘群只消删除他即可，就见不着了。然而，这行为显得尤其不必要。

　　李湘群想到了肖霄。他呢，他吻了她的那个夜晚，连续三个情人节的红包，层层叠加的蝴蝶效应，形成了她心里永远的飓风。李湘群能自如地应对着范伟斌，是因为有全心爱着她的周敏，有挂念着她的肖霄。爱，是给人安全感的。但，周三就要见面了。李湘群有一点点的决心：停止不了头脑里的念想，就停下自己的行为，她要在这段关系里慢慢地消失。会结束的，她告诉自己。

　　夜里，她梦见自己写了几行句子：

　　我要你爱我
　　……
　　我要你狠狠地想我
　　……
　　我将像流云一般远去
　　你终于说“等等”，却也没说“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