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裁员故事》立塔

13、第十三章 他们终于见

　　要见肖霄了。上午，李湘群没有去公司。她懒懒地起来，洗了澡，吹了吹头发，仔细地往脸上擦了粉底。准备好了一支淡色的口红，放在包里。十一点钟，准时出门。

　　四月初，乍暖还寒，李湘群选择穿上牛仔裤和靴子，会更精神一些。上身是贴身的素色毛衣，加一个短款的外套。围巾是点睛之笔，这条围巾浅紫色，把李湘群白皙的脸衬得好看。她不爱打扮。装扮太多，让她觉得不自然。她明白男人们爱她的时候，不是因为她的外表，她自己只想把每寸肉都藏着，露个脸就足够了。

　　“你到哪了？”肖霄的消息先来了。

　　“快出地铁了。”

　　“你出来后，在星巴克门口等我，我马上到。”

　　只有在见面的时候，李湘群才能感觉到肖霄每时每刻都在。

　　戴着口罩，李湘群等着，上海的风挺大的，吹着她的头发不停地飘起。她背着风站着，瞅着手机。想着肖霄会不会也从地铁出来，应该从背后出现，她不时地回过头去。结果一转头回来，肖霄已经出现在她面前，朝着她笑。口罩真是个好东西，以前李湘群见肖霄总有点慌，今天好多了。“走吧，去吃饭的地方。”肖霄边说边走，尽量靠李湘群近一些。“是你的头发吗？真香。”肖霄问。“啊！不知道。”李湘群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李湘群知道他总是这样，平时十万八千里，见面的时候，总是亲密距离，但从来也不真碰着她。李湘群总是害羞，往后缩着。肖霄就喜欢看她这个样子。

　　到了餐厅，他们正对着坐下，自然方晨应该和李湘群坐一起。

　　方晨很快就到了。三人坐下，点了几个菜，开始聊起来。

　　“哎，肖霄。你给李湘群看看，你们公司有没有职位嘛？”方晨直接说了。

　　“都在悄悄裁员了。航运相关，尤其跨境物流，现在整体受影响。”

　　李湘群不想让肖霄为难：“没事，我打算休息一阵。你也知道，SKEE这个项目，我前面累死了。老实说，我也一直觉得不算喜欢这个数据服务的工作。我对数字不敏感。这下正好，帮我下了决心，换个方向。”

　　“也是，不喜欢的就别做了。”肖霄自以为顺着李湘群说下去是对的。李湘群心里一听，却很不是滋味，心里难过极了：你根本就不想管我，从头到尾，都让我一个人自己承受。她侧过脸去，不看肖霄。

　　“那也不能这样想。”方晨把话拉回来：“现在环境不好，接下来谁知道什么情况？有工作还是争取。再说了，要吃饭的呀。”

　　“你说得也对。你在SKEE还是稳稳的，跟着Frank就行了。”肖霄跟方晨接着聊。

　　“哪里有。我上面的Frank要调走了，说要另外调一个老板过来。你也知道，我抓项目都是到处借调资源，万一什么时候得罪了哪个部门头头，被调过来当我老板，就惨咧。”方晨果然消息灵通。

　　“你不会的。SKEE我也待了那么久，虽然后面去得少，但还是知道的。你能有什么事啊。放心吧。”李湘群也凑上两句。

　　“哎，肖霄。你帮我看看，你们那里总部做数据项目的职位怎么样？我们两家公司业务模式应该差不多的，你帮我留意一下。那个谁？刘东，你走后顶你职位，后来也走了，还把小董给带过去了。薪水涨了一倍。不过，现在不说涨薪了，多留一个坑保底。”方晨吃饭的目的就是为了联系肖霄。知道李湘群在，容易约到他。抓住机会，了解信息。

　　李湘群听着他们说旧时的同事，在一旁吃点小菜，能凑的话，就凑上一句。小半年没有见肖霄了，他两鬓居然也隐约有了几根白发，脸色似乎也黯淡一点点。肖霄总看看李湘群，她也就平静地回看他一眼。

　　“我面前这个菜可以，你们女生多吃点。你坐得远，我帮你夹。”肖霄一筷子给李湘群夹了菜过去。

　　李湘群又有点措手不及，赶紧接上：“谢谢。可以了，别夹了。”

　　“来，给你盛点汤。”肖霄起身把李湘群的碗拿了，给她盛汤。然后，拿起方晨的碗，给方晨也盛上了。

　　“这么绅士啊！以前SKEE的时候，从来不见你这么主动啊。”方晨话里有话。

　　“李湘群在，我们现在要对她好一点。是吧？”肖霄对着李湘群一阵坏笑。

　　“你真讨厌。”李湘群随口就出来，又立刻觉得不妥，“要对我好的话，以后请肖霄常常请我吃饭，我带上方晨。”

　　就在这有意无意、不痛不痒中，饭就吃完了。方晨说下午还有会，赶回去。出了餐厅门口，往各自的方向，就都走了。李湘群不敢看肖霄。尽管她感觉到肖霄就在她身边，又走了一段。

　　“你回去上班吧。”李湘群又开始慌张了。

　　“嗯。你还好吗？”。

　　“挺好的。没事，我就是想休息一阵。有点累。”

　　“方晨走了。我们去喝咖啡？就在附近。”肖霄的手轻拉了一下李湘群的胳膊，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哦……那好吧。”李湘群更慌了，又有点惊喜，终于是有独处的时间了，跟着肖霄，到了一家咖啡店。

　　这个时间点，人很少。走到柜台前，肖霄问：“你喝什么？”

　　“喝水就行了。”李湘群说的是实话，她就觉得水可以了。

　　肖霄一笑，点了两杯热茶。李湘群站在他身后，看到他歪斜的衣领，伸出手，轻轻地把衣领扯平了，然后又赶紧把手缩回了。肖霄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

　　一会，他们就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旁。外面的阳光透进来，李湘群看见肖霄的指甲有点长，阳光透过指尖，有朦胧的光，他的脸也暖了。她原本觉得自己会比较平静，甚至怨愤，此时都被这午后的阳光和暖茶给融化了。

　　“坐过来，这。方便说话。”这是一个小圆桌，肖霄已经坐在靠玻璃窗的位子上了，就让李湘群再往他那里靠靠。

　　李湘群稍微挪了一点，两个人当中还能挤一个人，就这样坐好了。

　　“你还好吗？最近睡眠怎样？”肖霄轻柔地问着。

　　“昨晚想着今天要吃饭，睡得不大好。你知道，我心事重，爱做梦。”李湘群低声回答着。

　　“难怪有点黑眼圈。不过，你头发长了，挺好看的。”肖霄试图逗她开心。

　　“没剪，就越来越长了。”李湘群希望找到其他的话题，却只能停留在一样的问题上，“你是不是很忙？脸色有点点疲倦的样子。”

　　“忙的。虽然在家办公多，每天都挺忙的。今天我特意留出了时间，给自己排了一个虚假的会议。”肖霄小小的得意，看起来很天真。

　　“你也是高管了，总得有点这样的特权。”李湘群附和着笑了笑。

　　“你暂时不找工作了吗？”

　　“我想休息两个月吧。看看书，写写文章。也该让我妈回家乡一趟，休息一阵，或者到弟弟妹妹那里看看。”

　　“孩子还好吧？”

　　“挺好的。我家孩子比较乖。”

　　“嗯，妈妈什么样，孩子就怎样。他一定是个爱读书的乖孩子。”肖霄目光柔柔地看着李湘群。

　　对这样的聊天，这样的目光，李湘群并不太兴奋。三年前，肖霄的眼睛是如此地清澈，那爱的感觉喷涌到眼睛里，李湘群看到明亮的火焰燃烧着他，也燃烧着她自己。肖霄离开SKEE后的几次见面，她都没有再看到过这样的爱意，以后也看不到了。李湘群对此非常悲伤，又无能为力。他们也鲜有其他的话题。每次见面都重复差不多的互动，在告别的时候，多看几秒钟后扭头就走，不知道想哭还是想骂自己。

　　“你家小孩呢？现在四年级了，课业多了吧？”李湘群反问他。

　　“嗯，不好管，叛逆了。前阵子被老师投诉了，说她欺负班里的小男孩。”肖霄自己也是哭笑不得。

　　“啊？她这么厉害啊。那你要放心了，长大以后绝对不会被欺负的。像你吧？”李湘群也觉得诧异，小女孩挺厉害的。但她心里一点也不喜欢肖霄提他女儿。

　　“长得像我，性格都像。但现在感觉应该更像我老婆。你见过我老婆的。应该反过来才好，长得像我老婆，性格像我。”肖霄刚说完，赶紧闭口，怎么就提如燕了？

　　“哦。”李湘群突然愣了一下，对啊，你有老婆的。我也有老公的。李湘群顿时大脑有点缺氧。她想着肖霄的时候，从来都是把各自的家庭放在遗忘区。她只是觉得这份爱天生要压抑，要痛彻心扉地思念，有很远的不可逾越的距离，但是没有关系，他们的灵魂在一起，耳鬓厮磨不算什么，紧贴着的身体很多时候是因为空虚。而肖霄显然比她清醒多了。

　　李湘群故作轻松：“女儿长得像你，也不差的。女孩会越长越秀气的。看你有次微信头像就用了你女儿的照片，挺美的。”

　　“咦，我什么时候用了我女儿的照片当头像？”肖霄觉得奇怪。

　　李湘群想了一下：“有次，周末吧，看到你的头像。你女儿头顶着一个小丸子，前面有个精致的蝴蝶结。”李湘群突然后悔了，为什么说这个。肖霄从SKEE走后的两个月，她想他想疯了，一直盯着他的微信，等着他的消息。那是个周末，李湘群发了消息给他，却没见他回复，就一直看着手机。发现肖霄一天下来换了两三个头像，应该是在考虑用什么头像才好，结果都被李湘群看到了。

　　肖霄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哦，那次陪我女儿上外面的培训课，闲着没事，就换头像。等我女儿舞蹈课上完，我又觉得不好，最后换了现在的绿植。无聊嘛。我微信很少用，头像换好，这两年就没变了。”肖霄凑近了一点，温柔地补了一句，“你真细心，这都被你发现了。”

　　李湘群顿时浑身一冷，大脑缺氧，声音发抖：“你知道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消息。你说你闲着没事。”

　　李湘群突然非常难受，心剧烈地跳起来，手慌了不知道该放哪里，她把脸侧向一边，不敢看肖霄。

　　“你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在等我消息。是哪天的事，我回去翻翻看。我就是不太用微信的，你知道的。你生气了吗？”肖霄知道不对了，紧张了，凑过脸来。

　　“没什么……我……”李湘群不敢看他：你不用微信，可那不是微信而已，是我呀！肖霄的声音一近，她已经无法再控制了。那三年的压抑即将要倾泻出来：我是你的谁呢？我想着，等待着，我想见你，我想见，非常想，可你不在乎，你总不在乎，你不是我的。可我想你，好想你。

　　“怎么了？怎么了？”肖霄从不见李湘群这样，吓得赶紧坐在她身旁，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不对，是我不好。我……”

　　李湘群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安静的咖啡厅里，她只能把脸转回到肖霄那侧，玻璃窗外没有人经过，就不会被咖啡厅里的人看见。

　　“怎么哭了？别哭，别哭。”肖霄看见李湘群捂着脸的指缝里一直淌出泪水，那使劲压抑的痛苦是怎样的折磨着她，是他对不起她，他就不该招惹这女孩，不该主动和她吃饭，不该逗她，不该害她。那多少次李湘群发给他的消息，那浓烈的爱，他总认为李湘群是常常还是开心的，轻松的，所以那些可回可不回的消息，他都冷静地放着，他怕说错话，他更不敢做任何承诺。他原以为留给她的是平静，没想到全是伤害。

　　肖霄想把李湘群搂进怀里，又不能够，咖啡厅里太亮了。他只能拿起桌上的纸巾递给李湘群，紧紧地搂着她的肩，等待她平静下来。

　　“是我不好。别哭。”肖霄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想。李湘群爱他，他欢喜，李湘群哭了，他又恨不得捅自己一刀，怎么办才是？原以为刻意冷淡，三年的时间足够让她泰然接受这份压抑的爱，虽然他自己也常常在想念她，把躺在身旁的人当做她，但乐观豁达的天性和每天忙碌的工作节奏，让他的注意力日渐回到了家庭和事业的日常之中。可面前的这个女人，还是如此天真。他羡慕周敏，能遇见李湘群，他为自己感到难过，他连“爱”都不敢说，凌晨醒来，面对汹涌的孤独，疯狂地想着李湘群，却也不敢发消息她，就怕会像今天这样。

　　李湘群很快平静下来。那明亮的光线拯救了要坠落的人们。肖霄把手缩了回去，怔怔地望着她。

　　“别看我。”李湘群边擦着脸，边小声说，“太丑了。”

　　肖霄低声尴尬一笑：“不会的。你那么好看，怎么都好看。”他此刻就坐在李湘群的边上，轻声细语。要是无人的夜晚就好了，此刻，他真想好好地把她搂在怀里。

　　“我们走吧。”李湘群看了一眼肖霄，“你也回去上班吧。我没事了，刚才就是没忍住。你别放心上。”李湘群还是用手半遮着脸。

　　“好。我们走。”肖霄帮她拎起包，一起往外走去，“这周五晚上，我找你吃饭。说定了。我给你发消息。”

　　肖霄不知道为什么要找李湘群吃饭，他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他们一起进了地铁，往不同的方向。肖霄把包递给李湘群：“我看着你走。”李湘群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回头看了一眼肖霄。他还看着她。李湘群又转回头，下了阶梯，不再回头。两个人都沉默着。直到傍晚时分，肖霄发了消息给李湘群，问她到家没有，并要她注意休息。他们都知道，这必然又是一个不成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