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裁员故事》立塔

10、第十章 被裁的补偿

　　浑浑噩噩，又过了两天，一下就周四了。

　　周灵灵有时来，有时来了也早早离开。她已经在联系朋友，看看新的工作的机会。她心里清楚，没有薪水，怎么美下去？那些曾经的男友送的名牌包，又不能真的当饭吃。年岁渐长，不往脸上多铺点粉，多打点营养，像李湘群那样，很难第一眼就抓住男人了。最近约会，对骚扰她的人也友善一些，兴许能发现好的工作机会，尤其老外的公司，她还是更喜欢一些，适合她这样凌厉还有点任性的美女。

　　李湘群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就像个时钟，非常不当代，尤其在这样的都市中。她准时起来，准时出门。工作日上班，周末宅家里，围着孩子或者翻翻书。新鲜的地方，新鲜的事情，热门的影视，热门的综艺，似乎都与她关系不大。她也并不关注经济走向，在工作上一直随遇而安。年轻的时候，能碰上好点的机会，就换了，至少薪水一直往上走。但一路辛苦，她过于正直，一点不会处理办公室政治。终于碰到Havees，老板远在天边，项目她也推进很好。以为五年十年不会再有调整，就算不涨薪，她也觉得不错。结果是这样。时钟，一下子错乱了。

　　还好，周敏从不干涉她的时钟，任她自由。他总觉得自己能给予李湘群的太少了，除了注视她，随她偶尔任性，不理睬他也行。其他，周敏似乎给不了太多。李湘群的内心想要什么，她在烦恼什么，他琢磨不透。李湘群说，不让他乱买礼物，他就不买了。李湘群不喜欢他抽烟，原来他抽得也不多，顺便就戒掉了。李湘群让他给周墨多讲讲科学的知识，他就买了《十万个为什么》，暑假的时候每天给周墨讲，居然也讲完了。除了这些，李湘群对他也并没有太多的要求。尤其带周墨，就怕他没耐心，又开始吼孩子。

　　这几天，李湘群出门越来越晚，妈妈忍不住怀疑李湘群出什么事了。李湘群就说，一个同事已经被裁员了，另外一个同事目前也危险。妈妈平时被小区老太拉着一起买菜，家里情况也常常互通有无，对疫情的影响，心里也略知一二了。春节，李湘群一家人去了日本旅游，当时在日本就听说开始不再接受中国的旅游团，他们玩得还挺开心，没有出现中国人猛扎堆的情况。回来的机场，阵仗很大，入关费了好长时间，还看见全副武装的白衣人在喷着烟雾消毒。老太婆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如今大家都禁足不出，不少行业肯定是趴下了。

　　周灵灵不在的时候，李湘群和王唯宁还能多说点话。结果，王唯宁今天请了年假，说父亲生病了，一早跑回了苏州。周四周五都请掉了，连着周末。这下，李湘群更觉得无聊了。午饭早早出去，正走在路上，接到了方晨的电话。

　　方晨找李湘群习惯了直接明了，有微信也不用，都是电话给她：“我们今天跟你们总部开会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李湘群想，这事跟她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上周我们老板就不高兴了。你们换了柴菲，我们都知道的呀，柴菲什么水平，搞不定的。就让我回邮件了，怎么保证人员变动后，服务质量没有问题？后来，你们老板回邮件了，说跟我们开一次会。”

　　“那刚开完？”李湘群问。

　　“拖拖拉拉的，约一次确实也麻烦。昨天下班前开的。你知道嘛，我会议邀请都没有发给柴菲。会议刚开始，你们老板说，等一下，叫一下柴菲进来。”

　　“哦。难怪了。昨天柴菲进了公司，她就在隔壁。确实四点半的时候，我们听她手机先接了一个电话，比较紧张，声音大，好像讲的英文，之后就带着耳机开会了，反而没听她说话了。你也知道，她一讲英文，我们会比较奇怪，以前所有的项目沟通协调会议，都是我们开的。不过，我们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昨天，我们这里应该没人跟她说过话。”

　　方晨一秒钟就懂了李湘群的话外之音：“嗯，所以我给你电话。就因为把她给叫进来会议了，才搞笑了。你知道我们Frank，说话很直接的，就说‘柴菲怎么行？柴菲跟湘群不能比的’。还好，另外采购部的老板说话比较温和，说‘湘群跟我们时间比较久了，项目很清楚，怕柴菲接上，会影响到服务的质量’。你说搞笑哇？要是柴菲没来开会，倒还好了。”

　　“真是要谢谢你们两个老板，对我真是不错了，能这么仗义帮我说话。”李湘群很开心，工作得到最大程度的认可，不就是这样。

　　“我现在要低头做人。”方晨突然压底了声音，“SKEE也在偷偷裁员。最近要准备准备，跟别人多联系联系。什么时候，约肖霄吃饭吗？好像他混得不错。”

　　李湘群心里一下堵了，愣住了：“不太知道他现在具体工作怎样？”

　　“你去问问他呗。你们之前关系不错，这个时候更应该问问。”

　　“我倒想，被裁后，休息休息，真的。”李湘群说的是实话，也想把肖霄这事给绕开。

　　“行。我约约看，回头叫上你。先这样，啊。”方晨很快挂了电话。

　　李湘群没有什么可想可说的，就觉着累。肖霄，为什么又提肖霄呢？周末爽约后，李湘群这几天突然有种恶灵从身体中被赶出去的一点轻松。原来解救一个醒不来的人，帮她离开痛苦的最好的办法，是让她被痛苦所抛弃。她觉得，肖霄真的不需要她了。

　　回到办公室里，柴菲又出现在隔壁了。李湘群无视而过，静静地坐下，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邮件。国外的同事多数还不知道她离职，她也不能明说，能转的工作，就正常地转到柴菲那里去，不需要说话还真好，直接邮件就过去了。李湘群在工作上，从未有私心，所有的项目内容全部都是共享的。她深知，工作是带不走的，成果就留给公司了。但，没有人能复制她的工作，毕竟经验和能力是永远是自己的。

　　李湘群和周灵灵等待的，当然还是总部对她们提出的增加赔偿金的回复。眼看都过去四天了，她们不知道该不该着急，要说问，也不知道如何问起。

　　李湘群想到中午方晨的电话，还是给了李湘群很大的一个安慰。她也很佩服方晨，做事情太懂得分寸。昨天开完会，并不是第一时间告诉李湘群，毕竟李湘群以后跟她多半没有联系了。而借着李湘群，顺便把肖霄约上，倒是件讨巧的事，表面上也是为了李湘群找机会，同时也给肖霄见李湘群提供机会，私下自己能探探肖霄那里的情况，给自己多留条路。

　　肖霄，肖霄……

　　正在沉思中，一个邮件跳出来了。老板的，这么早。荷兰还是早上七点。

　　李湘群一下醒了，赶紧打开。老板说，能不能和李湘群开个会？那当然是能啦。李湘群回复了过去，约好了下午五点。她还像以前，老板说几点就几点。这次庆幸，周灵灵不在，否则总部那里有什么变化，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周灵灵说。

　　等待开会的时间很煎熬，然而，重要时刻之前的时间都是被忽略的，我们为了一个到来，而焦躁等待，被情绪所浪费的时间也不知道有多少。李湘群在管理笔记上写着：没有任何一项工作是需要仪式感的，无需浪费时间和情绪等待着一个会议的开始，一个老板的到来。一切如常，该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因为会议可能会被取消，老板也许会晚点，当节奏踩得太准，情绪堆得过高，惶恐紧张或者是激动兴奋，就变成了疲劳，这件事情的意义也将大打折扣。

　　会议也就十分钟。李湘群永远是猜不到老板怎么想的，她能同情同理，却只是在后知后觉的基础上。

　　Margreet依然精神饱满，笑容满溢，快速把话说完，同意了李湘群的补偿金要求。李湘群还来不及说感谢，老板继续说，不能同意周灵灵的补偿金要求。原因有二。其一，李湘群的贡献度大大超过周灵灵，这是显然的。其二，中国的业务未来还有重生的可能，Margreet希望李湘群也许还能回来，毕竟，没有人比她更懂Havees在中国的项目了。

　　李湘群全都接受了。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老板同意了，而且明确也说明了将来也许还有机会继续合作。至于老板不同意周灵灵的要求，能让她知道，既是信任，也是不希望她再参与周灵灵的事情。老外不傻啊，原来知道李湘群是被周灵灵给点醒了，才申请的补偿金。李湘群的管理笔记继续记好：永远不要低估你的老板，他/她能在这个位置上，是有两把刷子的。

　　会开完，李湘群开心不起来。结束了。是真的结束了。在Havees的三年多，跟了SKEE的多个项目，招了柴菲又结了仇，认识了王唯宁涨了球技，合作尤其愉快的周灵灵，这市中心高层的办公室，和每天中午驻足的小餐馆……是真的结束了。若不是进了Havees，也不会认识肖霄，那快乐的几个月和失眠的三年，是不是也结束了？

　　李湘群给周敏发了消息：“刚和老板开了会，同意了我的赔偿金要求。我今天早点回家。”周敏发过来一个谄媚的笑脸：“老婆真有钱，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湘群想想，确实有钱，接近半年的工资指标提前完成了。李湘群不由得想嘲笑自己一番。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桌子上的喷发香雾，护手霜，水果刀，衣架上挂的披肩，薄外套，抽屉中的暖手宝，备用卫生巾……这些个人用品也并不太多，在剩余的两个多星期里，每天带两件，也就都清空了。抽屉里还有一个小黄人蓝牙音箱，她买着存着，等着哪天肖霄找她的时候，可以带给他。李湘群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了抽屉里。也许肖霄这两周会来找她呢？

　　李湘群离开了公司，刚进电梯。手机又响了，还是方晨：“我跟你说，我约了肖霄了。下周三中午吃饭。你现在肯定有空，就这样定了。我说约你一起，他说没有问题。”

　　“哦。”李湘群感觉也推不了，只能答应了。方晨对待人方法不一，李湘群这种好说话的，直接她就安排掉了，肯定先是把肖霄约上重要。

　　李湘群的微信又响了一下，果然是肖霄发来的消息：“方晨约了我下周三中午吃饭，说也约上你。我们下周三中午见吧。期待！”后面还加了个两眼冒着爱心的表情。

　　李湘群一点想回复的心情也没有，反而莫名地悲伤起来。方晨想约就约，一约就约到肖霄。而她呢，连主动约肖霄的底气也没有。再见面的时候，居然也是还有其他人在场，还是女的。李湘群知道自己碰上肖霄的事就心眼小，折磨自己还要装大方。最终还是给肖霄回了消息：“方晨刚也跟我说了。身体好了吧？”

　　“早就好了，没事了。”肖霄应该就等着李湘群的回复。

　　李湘群心里一酸：好了也不告诉我，也没想约我。走在下班的路上，李湘群感觉自己成为全世界的路人，她简单地回了：“那下周见吧。”

　　肖霄最后以一个吐舌头的表情符结束了他们间的对话。

　　两个人的周末约会，变成了三个人的工作日午餐。李湘群一路上很低落。虽然已经意料着肖霄或许不会再补给她一个周末约会，但没想到会以方晨发起的吃饭草草了事。李湘群啊，你算什么呢？

　　肖霄心有愧疚，正不知怎么向李湘群开口。而下个周末，还不知道怎么跟如燕解释，抽出一天的时间。正如他从不向李湘群承诺，他也并不想欺骗如燕，如果能不编借口，他也不想费了心思让如燕放心。但，只要跟如燕说，约了前同事吃饭，如燕必然是要问个清楚，最好还能跟着去的。巧了，方晨约他吃饭，还说叫上李湘群。方晨把李湘群被裁的情况一说，肖霄还要假装惊讶。要是方晨约在周末，那也是可以的。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如燕，方晨约他，还有其他同事。只要提方晨就够了。方晨，如燕见过，算比较熟悉，放心得很。虽然长得挺美，但完全不对肖霄的路子。如燕自觉颜值上，自己也不输给方晨，更要比李湘群好一些。在她发现肖霄对李湘群另眼相看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告诉肖霄的：“你那些女同事，都不漂亮。”肖霄听了，只是更加厌烦如燕，却也更加忌惮一些，再有一点李湘群的消息，恐怕如燕就要开始真闹了。

　　肖霄想着李湘群，但只有工作日找李湘群吃饭，他才能坦然地和她待在一起。有时候李湘群连续几天都给他发消息。有时候几个月也没有一点动静。有时能感受到她在伤感，有时觉得她应该好多了。在肖霄的心里，她还是那个仙女，只是她也很脆弱，像个孩子，他生怕自己又伤害了她，何况如燕和女儿总在提醒着他，他只能在世俗的约束范围中，寻找和李湘群的一点点碰撞。他能感觉到李湘群越来越远了，这或许确实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又期待着李湘群找他，为他写下诗文。只是他早已把李湘群定义为是遗憾，他也习惯不去打扰她。他认定李湘群还需要他，所以，他有责任克制地回应她，也许，直到帮助她也慢慢习惯，最终回到原来的生活。想到下周三就能见到李湘群，他很开心。方晨是个聊天高手，也许李湘群也会放松一些，不像以往那么拘束。他期待着见到李湘群，那发出爱心光芒的眼睛是真的。害人的，总是那几个瞬间的真，掩饰了其他的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