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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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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回去了”
明庭鹤突然敲敲扇柄,睨了聂云野一眼:“说那演杜十娘的眼熟是什么意思?”
“嗯……”聂云野轻咳一声:“殿下你知道,颜本生入赘的江家吗?”
明庭鹤疑惑地应了声。
江家做漕运生意起家,据说祖上有些不光彩的底子,不过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江家搭上了当时刚刚外放为官的八品小官颜本生。
“这一家几十年前是这一段水路上的水匪呐,”明庭鹤皱眉道:“那地方志都许多年没更新过了。”
这一代的江家老家主只有一个女儿江濯缨。
自从二十年多年前颜本生入赘江家后,政/绩便多到手软,不出十年就做到了地方三品大员。
不过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是有人排着队往他手里送料,用积攒的“废品”堆出来的台前话事人!
“想必殿下也查到了,江家不光推了颜本生出来,”聂云野语气和缓,仿佛还是在和明庭鹤讨论刚刚那出戏如何:“他们几十年前就如法炮制,推了个人入朝。”
沈家的其中一支曾经出过一个连中三元的天才,如今的工部尚书沈书海。
不只是江家,这是牵扯到这沿岸几座口岸漕运生意的帮派关系。
几十年前,这江面上来来往往过路的商船客船在经过洛邑、孔都一段时,话事人都得提前备好打点银子。
否则船上的货亦或者人是免不了缺斤少两的。
后来不知是何方的神人为这些水匪出的主意,几家纷纷褪了原来那身匪皮,摇身一变做起漕运生意。
其中做得最大的就是淮阴以漕运起家,之后依着沈皇后的关系成了皇商的沈家。
明庭鹤对这些世家的弯弯绕绕心里有谱。世家门阀数年间的门生故交、姻亲关系宛如扎进大越地里的老树,盘根错节,枝丫互相缠绕攀缘着。
如若这些人能够老实干活,皇室乐见其成,毕竟这些大族里培养出来的晚辈自小耳濡目染,用起来省心又省力。
只是皇室和世家的关系就像一根永远平衡不了的木头,不是你压住我便是我要利用你。世家不肯成为皇帝手里的工具,就会生出异心。一旦皇帝与世家离心,皇权就要重新拿起锋利的刀刃。
两党相争,才能让皇权安坐龙椅。
“那个杜十娘长得像颜本生,”聂云野凑近明庭鹤耳边道:“这是个偏门儿消息。”
聂云野贴近明庭鹤的耳边轻道出几句话,明庭鹤半遮着扇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小摊子上的一位卖艺人。
座下的丝弦声动,明庭鹤醒过神来。
在颜本生苦邀几次后,明庭鹤终于点头应了颜本生今晚的宴席。
晚间宴席,底下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明庭鹤坐在上首,聂云野坐在明庭鹤左边稍稍靠下的位置。聂云野对上明庭鹤若有所思的表情,觉得等会儿定有好戏开场。
见颜本生要走上前来敬酒,聂云野手疾眼快地截到:“颜刺史,殿下受了风寒,喝不得酒。”
颜本生识趣地赔笑道:“小官冒犯了,没招待好殿下。”
见明庭鹤这会儿没发难的意思,且听说南边洪灾,皇帝下令命太子和郡王南下赈灾。
颜本生同陈佑阳心头终于松了口气,以为就此便能送走两尊大佛。
明庭鹤没接话,借着聂云野和颜本生插科打诨的机会好好端详了颜刺史一番。
同几天前认识的,有副好嗓子的那位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貌。
歌舞间隙,丝弦声幽幽入耳。
端起杯盏轻啜后,明庭鹤用杯底轻磕了两下桌子,堂下瞬息安静下来。
“前几日孤和聂将军在城中小逛,听了一场好戏,里面那位角儿的嗓子甚妙,”明庭鹤微妙地一顿,和聂云野对上眼神:“今日请他们过来为诸位演一场,我们同乐一番。”
聂云野注视着对面的颜本生,在听到明庭鹤说这番话时,他一贯的钻营讨好感忽地消失了,惯性的微小动作一消失,整个人立在那里成了一尊蜡像。
逮到尾巴了。
很快,对面戏台上声音婉转悠悠,唱的还是那一出,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那杜十娘的演员唱腔婉转,这一出戏越听越妙,越听越深。
颜本生越听越是冷汗涔涔,四肢颤抖如同筛糠一样,牙齿战战。
他甚至没有抬头瞧底下一眼。
底下的剧情越来越激昂,那绑笛却突然吹破了音。
四周寂静下来,只剩那杜十娘依旧在唱着词。
“殿下……殿下……臣只是……”颜本生双腿打颤,跪下埋首。
“颜刺史,我们听着戏呢,你这是?”明庭鹤轻抬眉头,状若惊讶般放轻语气问道:“莫不是想清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来投案自首来了?”
“殿下……殿下,只求您放…放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堂下耍啦跪倒一大片,明庭鹤没抬头没多理,只是抬首往后靠住,动了下脖子。
“孤说,你想好自己的错处了吗?”太子殿下柔和的声音传入颜本生耳朵里如同催命符一般。
声音如同洪钟入耳,颜本生本能地磕头,埋首不敢多言语,“我、我…”
太子殿下竟然把他瞒了这么年最大的秘密都找到了,那藏在那处的账本和人证只怕是……
底下的陈佑阳看颜本生跪着磕头,心中一凉,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不多时,就已经浸湿里衣。
他和颜本生都是江南地界出身,但他尚和京中陈家有些联系,颜本生却不同。
他早年家贫,在任官后入赘江家,凭着江家的势力才能在洛邑步步高升。
说明白些,他就是沿岸漕运几家一起养起来的朝中代言人!
这颗棋子废掉,又会有新的棋子补上位置。
颜本生心知肚明这一点,所以他背靠漕运几家,暗暗搭上了陈佑阳这条线。
不断往他与漕运联盟的天平上增加着砝码,妄图把自己的价值和江家以及背后几家的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
但陈家的新家主并不是锐意进取的年轻人,他甫一上任便收敛锋芒,仔细叮嘱了族中在朝官员需得谨言慎行,莫要为家族招惹麻烦。
他们家在本朝的声望已经是烈火烹油的地步,断不能再做出惹眼的事情来。
稍不注意就是整个家族的倾覆。
陈家婉拒颜本生伸出的藤条,他转头望向了想出风头的西南王明复。
这一次,他成功了。
西南王京中汲汲营营钻营多年,正是缺银子的时候,漕运联盟缺势,他们迫不及待想要过上京中世家那般的日子,需得背靠一颗大树才好经营。
双方都对这桩生意十分满意。
颜本生作为联络人为西南王明复同江家搭起了一座桥,还将长史陈佑阳也拉入了伙——只是他也时刻提着心吊着胆,怕自己被榨干价值后丢掉。
“所以,你把他们通过漕运倒卖过期军械、粮草这些只能官营的生意的记录,全都汇集成册,藏在了你觉得无人知晓的地方。”聂云野不知何时,站在明庭鹤身后。
明庭鹤古井无波地眼神扫视了一遍堂下跪着的人,对里面哪些人有问题心知肚明。
年前,洛邑下辖的一个江边小镇上。
路上来往穿梭的人脚步匆忙,洛二郎挎着包满怀期待地一路小跑回家,今天是他阿爹和阿兄下工的日子。
莫三娘坐在家门口借着天光给人家缝衣物,顺便看顾着还在摇篮里的小女儿。
“阿娘!”洛二郎推开院门探出头,“爹和哥哥可回来了。”
“二郎散学回来啦。”莫三娘娘放好绷架,搂住小儿子,从怀里掏出巾帕沾去孩子额头上的汗水:“还没呢,天都还亮着,还有会儿才回来。”
可是阿兄说好要去集里给我买东西的,洛二郎心里嘀咕了一句。
摇篮里的小姑娘发出口齿不清的咿呀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只好拿过插在外头的竹制玩具,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逗得摇篮里的小姑娘咯咯笑起来,洛二郎趴在摇篮边缘头也跟着晃来晃去,把那点小小的不开心甩在了脑后。
“你在这儿顾好你小妹,阿娘去生火做饭。”莫三娘看着天色,估摸着离船工下船时间近了,希望丈夫和大郎回家便能吃上饭。
可直到这天夜里,洛二郎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睁不开眼睛,头一点一点,突然被人拍醒。
霎时睁眼。
“阿兄!”洛二郎揉揉睡迷糊的眼睛,“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爹爹呢?”
洛怀亮伸手轻轻作了个“嘘”的手势,单手搂住弟弟抱起来颠了两下:“又来了一批新货要搬,今天下不了工。”
“啊?”洛二郎困得有些懵,把头埋进哥哥怀里,全力理解着阿兄的话:“那你们什么时候才回家?”
“我就是回来给你和阿娘说一声,明早我又要回去干活,”洛怀亮没忍住摸摸弟弟的头:“快睡吧,过几天就回来了,会托人给你和阿娘带话的。”
洛二郎乖乖靠在路怀亮臂弯里模糊地睡着了。
第二日,洛怀亮的尸体在距离码头不远处的小茶棚里被发现。
在码头搬货时特意换上的粗布衣服被某种利器划开,露出身上道道骇人的伤疤。
尸体被发现时,斜靠在茶棚凌乱的桌椅底下。头颅以怪异的角度支着,脸上从额头到下颌横着一道深得见骨的伤口。
伤口斜斜劈开了青年人的脸,伤口边缘皮肉翻卷透出底下森白的人骨头。
“晨光将至,早做准备———啊啊啊啊啊,”更夫猝不及防地,将一张……糊满血的青白色脸孔收进眼里。
浓重的雾气里,尸体的眼睛没有合上,幽幽地瞪着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