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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戏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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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邑无故失踪数名船工还有一人横死码头的事如同一颗石子掉进死水,未在洛邑官场激起半点波澜,就这样轻飘飘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被放过了。
幽微的异状被派伏各地的枭卫千里传音送回了临雍。
不过三日,失踪船工的生平和枭卫再次验尸的结果被摆上明璋的案头。
明庭鹤坐在一旁的案上仔细翻看着这一旬送上来的情报,手指轻划过奏报的边缘:“嗯?这里有一处伤?”
又问道:“死者颈骨处那道裂痕知道是什么划的吗?”
下首的几位枭卫甚少直面自己老大的顶头上司,眼神交流一番推出一个讲话不那么磕巴的。
“回殿下的话,分卫的仵作认为是匕首。”
匕首?这杀手力能扛鼎吗,明庭鹤强压惊诧,快速眨了眨眼睛:“你们能做到吗?”
“殿下,这个手法是专业杀手经过训练之后才行的,鹰卫可以。”
明庭鹤能看出入刀的角度和力气都有讲究,沉吟半晌让颜阙找几个鹰卫去死刑犯牢里提人。
用极其锋利且轻便的武器,用巧劲才能在颈骨处划出这样的痕迹,明庭鹤捻着手指立在一旁看着。
那几个鹰卫身手都是从小练起来的,划出来的痕迹却比码头上那具尸体的浅得多。
“殿下,让微臣一试?”抱臂在黑暗中看完了整场的枭四十八走过来,拔出腰间的匕首。
“铮!”锋利的匕首划过重犯的脖颈,金属和骨头的摩擦生听得人牙齿作痒,枭四十八神念一动,兀地想到什么。
“殿下,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放在明庭鹤眼前的是一把刚斫好的琴,用的是大觉寺的老料子和上好的蚕丝弦。
枭四十八用手指捻住一根琴弦道:“这就是凶器。”
明庭鹤将手放在七根弦上许久未动,良久叹气:“枭四十八,你可真会给孤找难题。”
经枭四十八一点,明庭鹤后知后觉想起在前朝皇帝手中曾养过一批密探,均是选的貌美性柔身姿窈窕的美人,惯用的杀器便是特制的古琴丝弦。
又众所周知,当今皇帝陛下的母族萧家——唯一一个前朝沿袭至今且还有势力活跃着的世家。
明庭鹤轻拨两下琴弦,“移交给父皇吧。”另一只手摸着琴,“入手温润,声如环佩,是把好琴。”
可惜那把好琴,可惜这把好嗓子。
对面戏台上伶人的唱词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唱尽,这会儿持着姿势等着这边点下一出。
只是殿内鸦雀无声,明庭鹤和聂云野身边的亲卫不知何时接管了整座刺史府邸的防卫,铁甲衍射出墨绿色的光栅。
走动间只有玄甲特有的撞击声如此精炼的只能是…苍梧卫,跪着的颜本生瞳孔紧缩,这是天子近卫。
虽已有耳闻当今圣上身囿旧疾,太子监国日久,但是颜本生还是不敢相信,皇帝真的甘愿放手将所有的权力一一让渡给太子!
不都说皇家无情,当今圣上何至于此?
脑中思绪万千,想到投靠西南王明复的江家,又想到自己这些年跟在两个庞然大物身后贪得的蝇头小利。久而头脑中竟是一片空白,颜本生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了。
明庭鹤坐着没动,一扬下巴,聂云野便冲堂外喝到:“把人带进来!”
对面戏台尖叫声乍起,很快枭卫就一手压着一人进来。一人荆钗布裙,另一人戏装未脱显然就是刚刚唱完那出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伶人。
“颜郎!”那容色清淡的女子一进堂中便频频望向颜本生,挣扎着想伸出手去扯颜本生的衣摆。
“老实点。”枭卫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把人结实地摁在地上。
女子的指甲撕破了布帛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明庭鹤看这乱相也懒得理,只是又转过头看着台下一处:“江夫人?”
江濯缨此时才昂着头站起来,神色从容表情无丝毫变化:“殿下,这是草民的家事,殿下这样未免太…”
话还未落,一直跟在明庭鹤身后不显山不露水的止水沉声道:“放肆!”
聂云野捏着酒杯的手不动声色地一紧,掀起眼皮对上明庭鹤略带调侃的眼神。
“谁给你的胆子和太子殿下如此说话?”聂云野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
“对啊,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明庭鹤声音带着不明显的倦意,抬起眼睛直直看向台下故作从容的江濯缨眼睛微虚:“是码头上私蓄的水兵?发给西南王的密信?堂外水池下暗藏的弓弩?还是底下的小颜公子?”
明庭鹤每说一句,江濯缨脸色便苍白一分,最后有些哆嗦得站不稳,还是绷出一张波澜不惊的皮,面沉如水地撑着。几张底牌分毫不落被一一道出,连与西南王的迷信都被拦住了,还有谁能救她和江家?
码头屯兵!众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不知道是江家一意孤行还是西南王明复意欲……
“这么大的事,不知道颜刺史可知晓啊?”明庭鹤手轻敲着桌子看好戏似的看着台下簌簌发抖的人。
这会儿还安坐在位置上的俩人,一人悠哉悠哉地敲着桌子,另一人捏着酒杯咂摸美酒,仿佛根本没把面前这几人牵扯出的庞然大物放在眼里。
明庭鹤从榻上起身,背着一只手从聂云野面前踱步走下楼梯,挥手让堂下跪着的其余官员起来。
聂云野跟着起身,寸步不离地跟在明庭鹤身后。明庭鹤见人过来,目不斜视地往后退了一步,恰好肩膀半抵住聂云野的胸膛。聂云野忽地放缓呼吸,却又觉得自己胸腔中异常嘈杂。
“砰、砰、砰,”心如擂鼓。
聂云野识趣地垂下头,太子殿下衣物上一贯的冷香几乎摄去了他的心神,目光凝在明庭鹤轻张的嘴唇上,听人道:“你等下看好颜本生。”
“嗯?”见人没反应,明庭鹤想要回头看他,就被聂云野在后腰上虚虚一点。
看来是听到了,明庭鹤往前走了一步,来到颜本生面前,俯视着跪趴在地上额头已经磕出血印的男子。
聂云野收回企图往前迈的腿,轻呼出一口气。刚才明庭鹤突然靠得太近,华服层叠,将人裹得严实,昏黄灯光下,聂云野只能看见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仿佛枝一折就会断掉的新柳。心脏仍然在剧烈地跳动着,聂云野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和想要握住什么的手指,掩饰般地握拳背住。
明庭鹤全然不知聂云野心里方寸大乱,站在几人前语气微扬:“谢清商,不说点什么吗?”
那人跪着,脖颈和背脊拉出一道直线,从刚刚被押进来起就不发一言,只是顺从地跪着,眼睛盯着膝前的地砖。
这会儿被明庭鹤喊出真名,谢清商也不扭捏:“太子殿下既然已经把小人扣押在这里,想必我的身世和故事都已经被查得清楚明白了。太子殿下想让小人说些什么呢?”
明庭鹤懒得和他绕圈子,单刀直入道:“那先说说你是从谁那里学会的用琴弦杀人?”
谢清商神情一顿道:“太子殿下何必问我?”
聂云野瞧出些端倪,不动声色地上前来站定,将颜本生和另外二人隔开来。
要将绕指柔般的丝弦用作杀器,这功夫非是从小练就的不可。谢清商这会儿脸上还描着妆,虽是男子却肩膀细窄,身量纤纤。饶是明庭鹤身形清瘦,这谢清商却比他还要小一圈。
“前朝有秘法,从小服药训练,男子也可作女子养大,”明庭鹤示意枭卫将人的手捉起来,“你手上新长的嫩肉,绷丝弦的时候不疼吗?”说着垂下睫毛细细端详着谢清商的脸和身形。
“颜刺史眉高眼低,谢玉兰眼大无神,眉尾低垂。你上了戏妆倒是看不出来了,可惜,”明庭鹤用手指轻点了两下额头,“你生母比这两位可好看多了,偏生你长得不像她。对吧,江夫人?”
此刻一旁的聂云野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适时发问道:“他不是颜刺史出墙和这位谢…小姐生的儿子吗?”
谢玉兰只管趴在地上抖,旁的一概不搭理。江濯缨见明庭鹤连这些事情都查得清楚,脸色青白交加,比先前更彻底地知道要大祸临头了。
咳咳,聂云野一清嗓子,明庭鹤霎时懂了他的意思,只是轻颔首示意可行。
“带上来。”
聂天聂地手里怀里都抱着东西,跟着剩下的一个枭卫上前,枭卫手里领着个小姑娘。
这是?明庭鹤露出一个意料之外的表情,显然是来了兴趣:“这个小姑娘是?”
刚想凑近些观察这小姑娘的脸和其他几人有无相似之处,就被聂云野伸出的手臂拦腰护住。
“殿下,小心为上,”聂云野轻巧地收回手臂,侧身挡在明庭鹤身前:“东西给我吧。”
聂天聂地连忙递上,聂云野一手拿住转头就呈给明庭鹤。
动作之流畅,聂天聂地为自己主子叹服。
戏词本子?明庭鹤眉心一皱,不对……这是——
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