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听戏 ...
-
三天前,洛邑。
即便昨日刚被太子殿下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颜本生第二日毕恭毕敬地请人“上座”。
岂料还没能进门通传,就被太子身边的那位女官挡了回来,道太子殿下和聂将军对洛邑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出门同游了,请刺史大人晚些时候再来。
这头,聂云野领着明庭鹤到了洛邑城最繁华的集市。
两人没有惊动其他人,悄悄地出府去,但是也没有刻意地乔装打扮。两个人走到洛邑城的主街时,聂云野往后警告似的看了一眼缀在身后的几个刺史府侍卫。
明庭鹤看他转身,问道:“有人跟着?”
聂云野回身说道:“不用管他们,我们去吃点东西?听说东市有一家骨汤馄饨很不错。”
“嗯?兄长来过洛邑?”明庭鹤奇道。
哦那倒没有,这是昨晚上听说明庭鹤今日要鱼龙白服微服私访一番,于是特意让聂天聂地打听来的。
“咳,”聂云野今日穿了身书生装扮,这会儿“唰”地展开半幅扇子遮着半张脸,指尖扣着扇柄,“昨个儿让人打听的。”
明庭鹤闻言拊掌轻笑,两根手指一扣,就将聂云野手中夹着的扇子占为己有。
“这扇子和你这身衣服不搭,送我了。”
“诶,殿,少爷。”聂云野嘴快地换了个称呼,“那今天我就负责给你安排吃喝玩乐如何?”
眼前人也学做他刚刚的样子,半开扇遮着脸,只留了双眼睛看着他,闻言只是眨眨眼表示自己同意了。
继而一收扇子,敲敲聂云野的肩膀,潇洒地往前一指示意带路。
平日里处变不惊动作文雅的人做出这样豪放的姿势,显得另有一番的味道了。
聂云野从善如流地走在前方,为太子殿下开路。
等到了要吃午膳的点儿,双手都捏着东西的明庭鹤终于被聂云野带到了那家“听说很好吃的”馄饨摊儿上。
摊子不大却坐满了人,聂云野站在摊子旁眼瞅着老板往热气升腾的沸水锅里下馄饨,自然地开口道:“老板来两碗虾子馄饨。”
“得嘞客官,您往那边坐。”
待落座,明庭鹤才问:“不是说出名的是骨汤馄饨吗?”
聂云野低头给人涮碗,倒茶:“那炖汤的汤料里有你不能吃的东西。”
“我不能吃的东西?你全记得?”明庭鹤端起聂云野刚才尝了一口才递给他的茶水,抿了一口。
“又不多,挺简单的。”聂云野看见太子殿下跟刚刚在小摊上买的木偶人较劲。
那小木偶的关节亦是木头做的,许是打磨得糙,这会儿卡住了,小人偶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瘫坐着。
“啧,”较劲半天扭不回来的明庭鹤只好把东西放下,琢磨着回去找止水姑姑要一点养护木头的油给擦擦。
“不就是肉类不能有腥味不能有肥肉,也不能带皮的,饭菜里不能见红,啊点心另算。菜里不能有葱姜蒜,不吃茄子不吃萝卜不吃菜梗,河鲜海鲜带壳的通通不吃,有刺的也不爱吃,寒性的食物和太硬的东西绝对不能吃,”聂云野深吸一口气还要再说,“还有和你的药……”被明庭鹤伸手捂住了嘴。
“我哪儿有那么挑。”太子殿下捂人嘴也是悠悠闲闲的,宛如“扑扇打蚊子”,伸手盖灭了聂云野嘴里没说完的词儿。
聂云野鼻尖萦绕着药香和木头的味道。
聂云野轻松把人的手扒拉下来,又不撒开,捏着手比划:“殿下,你这手腕儿没有说服力啊。”
明庭鹤的身量不矮,只是太瘦了,若是和聂云野站一起,聂云野能把人完全罩住。
眼看着人越来越纤瘦,止水姑姑每天都愁得掉头发,变着花样地做吃的,明庭鹤也吃不了几口,若是吃得多了一点,又会胃疼头疼的。
聂云野也是想不明白,太子殿□□弱到如此地步,竟然每天还要处理那么多公务,简直跟杀人似的。
“我知道你没那么挑,”聂云野琢磨了一下语言,“你只是吃了会不舒服。”
药人的制作过程……血腥残暴得,几乎是把人给打碎了重组,能留住一条命已是福大命大。
那些东西吃下去,明庭鹤的身体就会本能地反应,身上起一片红疹子都是小事情,若是突然头疼脑热的,呼吸不畅,那可得求神拜佛华佗再世才能救回来。
“那个虾子馄饨里我刚问了,都是你能吃的东西,多少吃一点。”聂云野看着人最近在路上颠簸后,瘦削的下巴尖,手里把刚刚卡住的小木偶给修好了。
“少爷请。”聂云野故作姿态,似乎要行个大礼再把东西往人手上递。
明庭鹤撇着脸接过东西不想理他了。
于是两人愉快地开饭了。
看人拿着勺子在碗里舀来荡去,丝丝缕缕的热气沿着碗升腾,结果好半天才舀一个放嘴里,斯斯文文慢条斯理。
牙齿咬开馄饨的一角,虾子的鲜甜混着肉香涌进嘴里,似乎被烫到了,动作停顿了一瞬。轻轻一吹,白色的雾气缭缭,又将整个馄饨带着汤喝进嘴里,弯了弯眼睛。
看这个表情,估计很爱吃。
聂云野就这么看着人吃饭来下饭。
他吃饭带着军中习气,又快又没声儿,待一碗馄饨见底,又抬眼看。
一看对面人吃了几个,碗里确实比刚刚少了些。
太子殿下的速度已经快了不少,本来有些苍白的唇色被热汤一暖和,这下看着倒是有些血色了。
聂云野闲闲地撑在桌子上,看人吃饭:“我们下午去听曲儿如何?”
“嗯?”明庭鹤这碗馄饨吃了一大半,有些吃不下了,这会儿也是拿着勺子舀汤,“都好,兄长安排吧。”
“那我就好好安排了。”
片刻后,聂云野把人拐进了一处瓦舍。
一付完喝馄饨的铜板儿,聂云野就携着人钻进了这处地界。
洛邑地处整个大越的中部,水系发达,走南闯北的商船货船尤其多,商人们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往往不长。
于是,在靠着河岸不远的地方渐渐聚起一个规模不小的瓦舍,有唱曲儿的变戏法的,还有从北边来的异族人开的酒肆,里面不光有会跳胡旋舞的舞娘,还有异族打扮的小郎。
先前吃饭时提到的听曲儿的地方,在这间酒肆的上层。
站在这颇有异族气息的戏班门口,明庭鹤用扇子抵住下巴,“今儿唱得哪一出啊?”
好在这装潢虽是异域了点,里头的馅儿还是本土的。
一旁迎客的小厮立马上来递上了本册子,“诶呦二位客官,今儿可是我们班子里最红火的那出,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呀,那岂不是人财两空。”聂云野接到,“少爷爱看这出戏吗?”
看着表情好像一般。
“就看这个吧,”太子殿下只是翻了翻册子,“正正好,走,我们坐最前排。”
说罢继续摇起自己的扇子,悠悠上戏楼去了。聂云野从怀里摸出银子来抛过去:“去对面撷芳斋替我买几样点心,不要莲蓉和豆沙馅儿的,多的算是你的赏钱。”
“得嘞,客官,前排贵宾两位!”
两个人刚落座,戏台上明快清亮的绑笛声就响起来。
明庭鹤跟着曲调轻轻打着拍子。
这家班子是以昆调出名,那演杜十娘的角一亮身段和嗓子,座下就开始鼓起掌来。
坐着的两人入乡随俗鼓起掌。
突然聂云野侧过头,附在明庭鹤耳畔说道:“台上这位角,少爷可觉得眼熟?”
太子闻言眼神一凝,盯了半晌还是败下阵来。
“无丝毫眼熟的地方,”明庭鹤也悄声道:“兄长发现了什么?”
二人说话间的功夫,唱段正好到杜十娘和那李甲正缠绵深情时,李甲素来花钱大手笔,又常眠花宿柳,兜里早就没有几两银子。
二人执手相望泪眼戚戚,以为此生不得再见。
台上凄凉婉转的唱腔引得下面些许人也入境生情,后面坐着的一些人也跟着恸哭起来。
那老鸨宛若天庭王母要分开这对苦命鸳鸯一般。
啧,聂云野是看不惯这般剧情的。
这俩不过是一个出钱一个卖身的关系,被一些人编得好似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一桩好姻缘。
两个哭哭啼啼哀转千回,哭完指着别人来帮自己,如果这就是很多人追求的双宿双飞,那标准可太低了,那山坡上的鸟都知道诶诶诶的互帮互助,总不能说这就是爱情吧?
那鸳鸯鸟是常用来戏水以喻百年好合,聂云野却觉得这并非自己想要的。
不过他也没想过自己到底要什么的,不过都和太子殿下订婚了……明庭鹤不至于喜欢这样的戏码吧?
掀起眼皮往太子殿下那边瞄了几眼:“少爷喜欢这出戏吗?”
“那倒是说不上,不过这几个嗓子挺不错的,”太子殿下小口咬着糕点,“只是这种情节的话本已经不流行了。”
太子殿下居然对话本子颇有研究?聂云野闲来无事剥起瓜子来:“哦?听起来少爷很是精通。”
不小心说漏嘴的明庭鹤放下点心捏起茶杯喝了口:“都是颜阙讲的,他每逢十五都买一箩筐。”
然后包好送进东宫,待太子殿下哪日轻松些,便找个机会撩闲,拖着人陪他品鉴话本子。
“要是我没记错,今年卖得最好的便是湖心斋主人的《玉麟记》,心远斋主人的《春帆卷》也不错,嗯,颜阙更喜欢《双镜缘》。”
“双镜缘?我们前些天听说书人讲的那个?”聂云野觉得这几个名字都挺耳熟的,奈何他对这些东西一向听过就忘,“讲的那个人照镜子结果爱上了那天在路上从他镜子里看到的一个人影不可自拔,最后苦寻不到活生生把自己困死了……这个?”
明庭鹤点头。
聂云野不解:“这比演的这出戏还烂,颜公子为何喜欢?”
“说是作者文笔不错,人物也好。而且爱上的那个其实是某个神仙的转世,这人其实也是个下凡来渡劫的神仙,情劫一直过不了,于是他师父每次都来看着他,故而…”
“也就是说……他的情劫是他师父?一直放不下他对他师父的感情所以一直转世历劫么。”聂云野突然觉得这故事有趣起来。
明庭鹤点头:“不错,所以这套话本子很有意思,作者能用这人物写许多不一样的戏出来。”
“太有执念了,也不好。”聂云野沉默良久又冒出一句来。
只是刚才话本子的话题讨论完,台上的戏已经走到了末尾最高点爆发的地方,前面的柔情似水和欢好时光荡然无存,“怒”气陡然,最后一折“沉箱”字字泣血,如泣如诉,唱词又密又快,又能让底下人真切地听清吐词。
聂云野觉得太子殿下说得对,这唱戏的人不错,就是这出戏被改编得不太好。
那原来的话本子颇有意思,被改得太俗套,反而与原本的人物性格不相称。
拖得本出彩的唱段也流俗了。
最后一舞水袖落下,这出戏演了近两个时辰,到后面这戏楼坐得满满当当,落幕时四面八方的银子和珠宝钗环往台上扔去。
这是给这场的角儿丢的打赏。
“兄长刚刚说什么?”明庭鹤刚才听那最后一折戏跑了神,没听见聂云野说话。
“没什么,”见太子殿下盯着,只好道:“执念太深不好。”
“是不能告诉我的?”
“我说的就是执念太深不好。”聂云野低头笑出来。
能说出这番话,其实是小时候挨骂太多被亲娘磨出来的。
自小明霄对他的教导便是,看上的东西就得凭着自己的本事去得,若是没拿到,先想想自己做对了没。
实在想不出就算了,总比不撞南墙不回头好些。
聂晋有时会笑他娘是一个猴一种栓法,因为同样的话对明斩霜教的是“那样东西凭什么不是你的?你得想想办法握在手里。”
聂晋十分赞同这样的“栓法”。
自己的两个孩子性情如何,大多数的母亲是最清楚的。
聂云野性格看似随和,实则是这么多年明霄一句句“算了”磨出来的。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握得太紧反而会握不住,明霄清楚聂云野性格如何,磨刀一样地磨他的性情,对于明斩霜反而不同。
明斩霜的性格看着肖似明霄自己,其实更像聂晋,内里缺点冲劲。四平八稳,行事滴水不漏是好事,但始终差一口气。
排兵布阵总是循规蹈矩对于一个将军来说太致命,若是敌人太了解你,敌方要是以一破百,对你的阵法一通百通,那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