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远山青》foronething

9、第九章

　　傅元清漫无目的朝前走，直走到再也听不到半点人声，才以掌撑住一颗嶙峋柳树，长长舒了一口气。

　　樱儿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心里说不出的委屈和心疼。

　　伸手轻轻拍打傅元清的背。

　　远远走来一人，离近了，樱儿瞧见是赵启东的二公子赵明泽。

　　眼下这个情景，樱儿不知该拿什么样的心情去和他搭话，所以面对赵明泽老早就投来的一个如沐春风的笑脸。

　　樱儿一闪身，避了过去，只做没瞧见。

　　赵明泽一直在男客堆里周旋，对内里发生的事儿自是一概不知，对樱儿的怠慢，只大度的略过。

　　再说他来寻的也不是樱儿，而是一旁醉意汹涌的傅元清。

　　遥遥叫了声：“清儿妹妹…”

　　傅元清醉的厉害，半个身子靠在假山石上，依稀听到有人叫她，只觉得声音耳熟。

　　越过樱儿的肩，朦朦胧胧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飘过来。

　　等那人来到了跟前儿，才瞧出来正是撇下众人，在偌大公府悄悄找了她半日的赵明泽。

　　弱冠之年的少年郎，端的是温润如玉，雅度非常，一席月白色长衫裹住轻松翠柏一般的身姿，放在人堆里很是惹眼。

　　“清儿妹妹，你果然在这儿，让我好找…”

　　赵明泽额上有隐隐汗珠，看样子的确废了一番功夫。

　　“找我们家姑娘干嘛？她又没有当官的爹，做宰的爷爷，我看赵公子还是乖乖听你那二娘的话，再去寻一门好亲事儿的才是正立儿，好过缠着我们家姑娘，讨不到半分好处！”

　　傅元清父亲未下狱之前，一直与赵启东亲厚，又很是欣赏赵明泽的才情和性情，心里想着若是傅元清能嫁过去，必定不会受委屈，所以几次无意间和白灵悠闲谈，露出话风要和赵府做个姻缘亲家。

　　现下这光景眼看是做不成了，再加上被方绯月好一番作梗，樱儿哪里还有好气给他。

　　“我可是做错了什么，姑娘为何如此说呢？”赵明泽笑僵在脸上，不明白素日一向对他热情的樱儿，今日为何看他一如看仇人，红了脸。

　　“与公子无关，公子勿要多心…”傅元清担心任由樱儿说下去，又要说出些节外生枝的话来，所幸抢先一步搭话，和赵明泽见了个礼。

　　赵明泽一对上傅元清，哪里还有心情理会其他，一双热切的眼恨不得将傅元清烧个对穿。

　　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妥，方稍稍收敛心神，看到傅元清有些苍白的脸色担忧问道：“我看妹妹的气色不好，可是近来为世伯的事情劳乏了？”

　　“老世伯半生清明，没想如今遇此劫难，不过妹妹也不必过分忧心，我已经求了我父亲，请他与几位亲厚的老大人联名上书陛下，请陛下再审恒王谋逆一案，所谓清者自清，相信老世伯定能无罪释放。”

　　赵明泽说的言辞恳切，听得樱儿眼睛一亮，忙不迭问道：“二公子，您此话可当真？赵大人真的肯为了我们老爷去求陛下？”

　　“父亲虽未当场应允，不过看在我们两家以往的交情上，我相信他老人家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老世伯蒙冤受屈。”

　　赵明泽回想起昨夜，他顶着呼啸的凉风，默默跪在他父亲书房门前足足半日，方求得他父亲开了口，只说尽力去试一试，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只要试一试总归是有希望的。

　　“太好了！”樱儿欢喜的几乎跳起来，若不是有外人在，她恨不得吼两嗓子。

　　“多谢二公子费心了，我代侯府上下谢过您…”傅元清却不像樱儿一般喜形于色，一来因为她性子冷，二来她也知道，仅靠一句口头应允是不能给出任何保证的，何况如今京都官场动荡不安，自保已是难事，有谁会轻易去触霉头，一不留神可能就会引火烧身，现在的光景下，任何话都当不得真的。

　　“妹妹说此话，就见外了，前两日，我原想抽空去府里探望一下妹妹，不想家里遇到了一些事，给耽误了，可巧听人说，妹妹今日也来公府拜寿，到底是遇上了。不过我看妹妹形容不太好，要多加休息才是，万不可过度劳累，伤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赵明泽看傅元清一向莹白的脸色越发没有一丝血气，心里又蒙上一层担忧。

　　又靠近了一分，猛地闻到浓烈的酒气，心头大惊：“妹妹饮酒了？”

　　“一时高兴，和人对饮了两杯，不妨事的…”傅元清担心樱儿一时口快将之前的事抖搂出来，所以抢先一步说了。

　　正好远远听到有人在唤，不多会儿从假山后窜出一个毛头小子，却是赵明泽身前的小厮“瑞通”。

　　先是走上前儿来对着傅元清行了个礼，又对赵明泽急切切的说道：“哥儿，找你半天了，怎么跑这儿来了，老爷忙着叫您呢，快跟我去吧。”

　　赵明泽对他父亲一向敬重，一时不敢耽搁，匆匆作别傅元清，三两步的去了，末了还说得了空要去侯府拜会。

　　傅元清目送他离开，心口积压的一口酒猛地吐了出来，热气腾腾洒了脚下的青草一片。

　　樱儿唬了一跳，她只道她们姑娘好酒量，把那方绯月都给比了下去，眼下看来到底是强撑的，已不知难受了多久。

　　一边拿出一条帕子给傅元清擦拭唇角残存的酒液，一边急急忙忙去取清茶来给傅元清漱口。

　　两下没了人，这处被两面假山苍树环绕的小小空地再次安静下来。

　　傅元清总算可以放下心活动活动手臂，一个姿势保持久了，那酸涩和僵硬便如小蛇一般钻入骨头，痛的傅元清柳眉一拧。

　　煞白的脸色让她看上去行将破碎的美感，若不是有一层胭脂掩盖，恐怕早已让人窥见她外强中干的底细。

　　冷冷抽了一口气，因失血过多和饮酒过度引发的眩晕，让她不受控的朝后仰倒。

　　她左手下意识去攀附可依靠的物什，却出乎意料跌入一团柔软，纵然傅元清醉的糊涂，也分的清这是一个怀抱，而非冰冷地面。

　　她拿蕴了三分醉意的眸子去瞧。

　　是个很年青的男人，比傅元清大但也大不了几岁，半旧胡服穿在过份高大的躯体上，随他弯腰，诌起一层熨帖的褶皱。

　　鼻梁高而悬挺，眸色裹一层深而浓的碧绿，如此种种无不在宣示这是个掺杂了其他血统的混种。

　　战场烽烟熏染出的两道浓眉，直插入鬓，凛冽的让人心生畏惧。

　　面皮光生生，没有不修边幅的胡茬，那淡粉色的唇越发显得水润，漾出一丝女气。

　　嘴角一直弯弯的，仿佛那笑是长在嘴上的，没什么事儿能让他放在心上，敷衍的幽默。

　　轻泓般的瞳孔映出傅元清错愕的容色，后者惊诧于为何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容可以同时呈现在一张脸上。

　　暮含光自是无暇给她解惑，懒懒垂眸，语气幽幽的问：“没想到，还能再见，只是这投怀送抱的招式似乎有些落于俗套了吧…”

　　傅元清脑袋有些发晕，她便用这醉醺醺的思绪去咀嚼他的话，连同他些许熟悉的容貌。

　　半刻的清明后，昨夜种种以一种惊涛骇浪的方式朝傅元清倾轧而来。

　　是他！

　　傅元清几乎用了挣命的力气，逃离暮含光半拥抱式的手臂。

　　趔趄而退，为这命运作弄一般的巧合红了眼。

　　暮含光拍拍手，随她起身，过高的身影，暗潮一般将傅元清完全淹没。

　　半挑眉，一双眼眯起，神色狡猾如狐。

　　“怎的，只过了一晚，就不认人了？”

　　那语气说的暧昧又受伤。

　　听到傅元清耳中却犹如惊雷，饶是她万事万物皆不入心，也用了半日方才稳下心绪。

　　樱唇轻启，冷冷给出一个否定：“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口中那人。”

　　对一个有心装傻充愣的漂亮姑娘，暮含光也有的是耐心去逗弄。

　　那种孩童一般的顽劣，悄然复苏在暮含光二十啷当岁的面容上。

　　他也学起张飞龙，斜愣个肩膀，弯一侧嘴角，给出一个逗小狗小猫一般的笑。

　　“哦…，认错了人…”他的尾音拉的又低又长，听去犹如优伶的低语。

　　落在傅元清耳边，却是催命符咒。

　　她不能不担心因自己的一时疏忽，会不会为整个侯府带来一场额外的灾难。

　　而眼前人给她的感觉便是如此，他大有可能已将昨夜之事报了官。

　　即便暂时隐瞒下来，又能如何呢？眼下他不就催命鬼一般站在她面前施以威胁嘛…

　　傅元清打算抵死不认，可暮含光已经慢条斯理的整理起他右掌处缠绕的纱布。

　　那是一件不容夺取的证物，用来证明傅元清昨夜的所有出格和疯狂。

　　“大夫说，就算好了，也可能成个断掌？”

　　“断掌，你听说过吧？”暮含光一倾身，朝傅元清无比哀怨的投来一撇，“就是那种克妻克子的老鳏夫，你说，我要怎么办？”

　　“我管你怎么办，难不成要我给你…”之后的傅元清还没来得及想，或者说在想之前就被这话中蕴含的无耻和荒唐所打断。

　　傅元清再拿眼睛去瞧他，那笑里面便渐渐滋生出另一层意味来。

　　暮含光饶有兴趣的凝住她，看她苍白的面色缓缓升起一层酡红，珠灰色的眸也蓦地聚起一层浅淡的光，涟漪一般扩散。

　　那是生性淡薄的人被触动心弦时，特有的反应。

　　他并不在意那情绪是好抑或坏，他只知道这小姑娘终是有了情绪。

　　已经足够他去慢慢品尝咀嚼，带些恶趣味的。

　　傅元清却不知他心中所想，一路烧起来的火最终化成一声愤懑，然后她猛地朝前躬身，溅了暮含光玄色长袍满满一身。

　　是的，她吐了。

　　一场酒解了她的围，或者也可以说将她引入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暮含光翘首以待，等她跳进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