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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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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元清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侯府后院角门的时候,一身黑衣几乎湿透,沉甸甸挂在身上,刺骨的凉。
她喘了一口气,为这一路来的惊心动魄心力交瘁,只想快些躺倒在温暖的床榻上,平复一下悬了半日的心。
伸手推开小角门,刚迈进去一只脚,立时有一道黑影朝她扑过来。
傅元清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去招架,一个趔趄,跌靠在门板上,手里的食盒甩脱出去,彻底散了架。
闭眼前的最后一幕是小黑摇头摆尾的伸舌来舔舐,以及仲哥儿几乎要瞪出眼眶的大眼睛:“阿姊!”
傅元清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一片厮杀之声,她没命般的跑啊跑,跑到最后,还是被一只破空而来的羽箭射穿了胸膛。
那一瞬间刻骨的疼痛,将她从睡梦中生生拽进了现实。
猛地睁开双眸,举目是越窗而来的日光,虽未大亮,但也已是白日。
傅元仲一颗小脑袋依靠在交叠的手臂上,蹲跪在她的床边睡熟了。
傅元清想伸手去摸摸他稚嫩的小脸蛋,不想牵动手臂上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
低头,这才发现昨晚的伤已经包扎好,缠了上好的纱布,还打了个不太娴熟的结儿。
傅元清扯了扯有些干裂的唇角,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门咯吱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打开,厨子老王端了一盆清水走进来。
看到已经醒来的傅元清,顿时如释重负一般喜笑眉开。
凑到床前,小声问道:“姑娘,您醒了?”
“嗯…,”傅元清微笑点点头,问道:“王叔,昨晚…”
“哎呀,姑娘,可别提昨晚的事儿了,”不等傅元清话落,厨子老王就老脸皱成了一张树皮,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可把老头子我给吓死了…”
“小少爷,半夜来敲我的门,咚咚咚,没个停歇,我还以为有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鞋也来不及穿,开了门,就见小少爷哭的泪人一般,拉了我就朝后院跑,我被唬的不行,来到角门,就看到姑娘你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又看那食盒上插着的东西,吓得我连大夫都不敢去请了,只能和小少爷把您先抬了回来,又翻箱倒柜找了各种棒疮药,止血药,直忙到东方微白方停歇。”
“辛苦您了,王叔…”听他如此说,傅元清心里很是感激,幸亏老王心里明镜似的,没有惊动府里的其他人,不然到时候不知又要添出什么乱子来。
“辛苦谈不上,只是老奴心里心疼姑娘,”老王将一杯新沏的菊花茶递给傅元清,瘪嘴说道:“大老爷原是想接姑娘回来享几年清福的,哪成想咱们府里今年年头开始就走背运,连带的姑娘也受尽委屈…”
“都是一家人,哪里谈得上委屈,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便是最大的福气了。”傅元清低头,浅浅饮了一口花茶,摸了摸傅元仲毛茸茸的额发,心里无限的欣慰。
小声附在傅元仲耳边说道:“仲哥儿,醒醒,回屋去睡吧,这样趴着容易着凉…”
仲哥儿,有些迷茫的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等彻底醒过来,就看到傅元清正柔柔的笑看着他。
“阿姊!”傅元仲人虽小,心思却重,昨儿看他姐姐那般模样,还以为要没了性命。
忙忙碌碌又是替他阿姊换衣,又是涂药,直到五更天方停,悬了一整晚的心在看到他阿姊又是能说能笑的一个大活人后,终于放了下来。
不管三七二十一,飞扑到傅元清怀里,就呜呜哭起来。
“小少爷,小心姑娘的胳膊…”老王被他这恶狼扑食一般的动作唬了一跳,忙想上前去拉开,却被傅元清含笑制止了。
老王咧开缺了两个门牙的豁嘴,嘿嘿笑着离开了。
留下傅元清轻轻拍打着傅元仲的背,来平复他小小年纪就承受了太多的心情。
傅元清打算瞒下昨夜的一切,厨子老王自不必说,趁做早膳,一把火将箭羽连同食盒塞进炉膛烧了个干干净净。
傅元仲人小鬼大,看他阿姊神色,也选择闭口不谈,全然当做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傅元仲的乳母每日都要亲力亲为伺候他穿衣洗漱。
今早推开门,只见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却不见仲哥儿的影子,顿时唬的肝胆俱裂。
不等出房门,就哭嚎起来,一口一个哥儿,肉儿的。
厨子老王端了早膳朝花厅走,老脸一沉,他一向看不惯柳嬷嬷这等大惊小怪的脾性,没好气的说:“大早上,满院子喊什么呢?!小心吵醒夫人小姐,没个规矩!”
“你个死老头子,一辈子没个一儿半女,懂什么?!”
柳嬷嬷向来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再加上找不见仲哥儿,心里的焦躁正火烧火燎一般,哪里容得厨子老王来奚落她。
一扭身子,就大跑大颠的朝前院冲。
“哼…”厨子老王被戳了痛楚,也懒得去提醒她,只管端了早膳去花厅。
柳嬷嬷一路来到翠华苑,跑了满脑门的汗,一进抄手回廊,就见白灵悠身边的贴身丫鬟樱儿打了帘子。
从门里走出一个拿药箱的花白胡子老头来。
柳嬷嬷倒是认得,这是平日里给侯府瞧病的西街赵大夫。
只是不知道这早早的他怎么来了,难不成有人病了。
柳嬷嬷在外人面前还算稳重,放慢了脚步,先给樱儿使了个眼色,静静等在院里,等樱儿将大夫送出二门返回来,才忙忙走过来抓住樱儿的手。
小声询问:“樱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夫人病了?”
“唉,别提了,昨儿夫人去那天杀的赵启东府上,想着平日老爷和他有些个交情,咱这会遭难了,希望他能帮些个,谁想那没心肝的,半天不露面就罢了,单留夫人一个人坐在他那过堂风的凉亭子里等了许久,回来,夫人就觉得不太好。”
“夜里果然就发了高热,夫人夜里不愿劳动众人,这不我早上来伺候夫人洗漱,一碰,那身上都跟个火炉似的了,慌的我忙把赵大夫给请了来。”
“人家又是扎针又是开药,忙的一杯茶都顾不上喝…”
“嬷嬷,你说,同样是姓赵,怎么跑出这么两个天悬地隔的人来,想想那老不死的赵启东,我就来气,白给他喝了那么多的惠泉酒,早知道还不如喂了狗。”
柳嬷嬷素知樱儿的性子是块爆炭,最见不得不平事。
但眼见侯府现下的光景,哪个不是躲着走。
心里叹气,面上只能附和。
樱儿骂了半日,方觉得心里舒畅了许多,又问柳嬷嬷道:“嬷嬷,这一大早,您急急忙忙跑来,是有什么事儿?”
“唉呀,你看我这脑子!”柳嬷嬷一拍脑门,脸上的肉都皱成了一块儿,哭丧道:“哥儿,哥儿不见了…!”
“嬷嬷,你说清楚,谁不见了?!”樱儿听她如此说,也吓了一跳,一把拉住柳嬷嬷问道。
傅元清领了傅元仲过来翠华苑给白灵悠请安,刚进院门,就瞧见柳嬷嬷好一番捶胸顿足。
傅元仲拉着傅元清的手,喊了一声:“妈妈”。
柳嬷嬷听到这一声叫,魂儿险些要给吓飞了。
回头看到仲哥儿,飞也似的奔过来,将个五岁的仲哥儿揽在怀里,又是好一顿哥儿,肉儿的哭嚎。
傅元清淡淡站在一边,没什么情绪波动。
樱儿倒被气笑了,口中嘲道:“好个沉不住气的嬷嬷,这眼前的不是哥儿是谁?大清早的闹这一出,是为那般?”
仲哥儿被柳嬷嬷紧紧箍在怀里,闷的喘不过气,只拿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可怜巴巴对着傅元清求救。
傅元清柳眉轻挑,权当没瞧见,弯腰走进了樱儿挑开的门帘。
留下傅元仲吭哧吭哧长长叫了一句:“阿姊…”
白灵悠病的厉害,头晕目眩躺在床上歇息了一会儿,就要挣扎起身。
樱儿瞧见,忙跑过来,按住她的肩膀,不容分说朝被子里塞。
口中急急道:“夫人也太不知保养了,赵大夫刚嘱咐,您这病需得安安稳稳歇上两三日,才能好转,您这会子就起来,怎么能行?”
白灵悠穿一件裁剪得体的白色寝衣,斜斜靠坐在身后一个青灰色引枕上。
一向莹白的面容因了高热而泛出一层浅淡的红。
伸出手掌,以指掩唇轻轻咳了两下。
那姿态里的清雅和高贵,便如清风朗月一般缓缓流泻。
捶捶憋闷的胸口,半自嘲的笑道:“我这身子,到底是不争气,偏偏挑这个时候病了…”
“夫人这话说的没道理,明明是那赵启东没良心,搭着老爷坐到了现在的位子,结果翻脸就不认人,还让一个平康坊出身的姨娘来打发您,她算什么东西,给咱们侯府提鞋都不够分的下九流,如今倒耀武扬威起来,什么玩意儿!”
“樱儿,休得胡言!”白灵悠见她说的没了边沿,忙蹙眉嗔怪她打住。
樱儿不想惹自家小姐生气,只能乖乖闭嘴,弯腰替白灵悠去掖被角。
傅元清站在一边,将前因后果听了个大概,眼见白灵悠病的如此,忽的想起厨子老王一句玩笑话,难道他们侯府真的从年头起就走了背运?
傅元清敛了敛心神,弯腰行了礼,柔声道:“清儿给二娘请安”。
白灵悠这才注意到,站在一侧的傅元清,忙挣扎支起半个身子,笑道:“哎呀,是清儿来了,你看我这病糊涂了,半天也没瞧见,樱儿也不知道说一声…”
不等樱儿回话,那门口的帘子又是一阵响,跳窜窜跑进来一个小小身影,奶声奶气道:“还有我…”
傅元仲脱离柳嬷嬷魔爪,欢天喜地跑过来,惹的柳嬷嬷又紧追在后面嘱咐:“哥儿,慢点,小心磕到…”
“今儿怎么起的这般早?”白灵悠容色慈爱的看向傅元仲,笑着摆手:“莫要靠娘太近,小心过了病气给你”。
“我不怕,”仲哥儿一梗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也要给阿娘请安”。
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模像样的以额抵地磕了一个。
少年老成的小模样惹的屋里的人笑做一团。
柳嬷嬷边笑,边拉他起来,放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给他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
满满骄傲的道:“我的哥儿,到底是大了,连请安都做的这么有模有样了…”
“好了,安也请过了,快随你阿姊去用饭吧,吃了饭还要去学堂,迟了可不好,对先生不尊敬…”白灵悠又咳了两声,趁喘息功夫,吩咐了一番。
傅元清心知生病的人最缺的就是静养,便福了福身,领着仲哥儿去了花厅用膳。
又命厨子老王做了些清淡细粥和精致小菜,给白灵悠送到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