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远山青》foronething

6、第六章

　　月上柳梢，天已临近四更。

　　空旷的街道上，寻不到半个人影。

　　傅元清单薄身影隐没在街边的黑暗中，脚步轻轻朝鸿泰街行去。

　　偶尔有两只夜间觅食的夜猫窜过高高屋脊。

　　忽的，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街角转过来，傅元清心道不好，怕是遇到巡夜的羽林卫了。

　　一时打定主意，闪进两座楼宇间只容一人的夹缝，屏气凝息静待巡逻的卫队走过。

　　半日，没了声响，傅元清方轻手轻脚走出窄道，可巧，一个内急的侍卫，落队，在方便，猛地看到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顿时吓了一跳。

　　裤子都来不及提，就大喊道：“谁在哪儿？大半夜不在家中睡觉，在街上闲逛什么？”

　　声势做的倒是很足，可步子却不受控制的一直朝后退，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傅元清先是吓了一跳，转而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道：“看样子是遇到了新手。”

　　便不做声，只管举步就走。

　　“哎…！站住！你给我站住！”那人只管大叫，傅元清只当没听到，他顿时有些恼了，朝身后的街道嚎了一嗓子：“大家快来啊！有刺客！”

　　那巡逻的队伍本就没有走远，虽听不真切喊的什么，却也连连赶了过来，这是傅元清已经拐进了正康坊。

　　奈何天意作弄，从街道的另一头又来了一对巡逻的队伍。

　　傅元清脚步一顿，心道到底是大意了。

　　也顾不得太多，一脚蹬在街边酒肆门前的廊柱上，借力飞身上了屋脊。

　　黑色的身影轻盈而矫健，动作行云流水，很具观赏性。

　　可看在羽林卫眼里却是成功擒拿后，白花花的赏银。

　　自京都戒严宵禁后，许久都不曾遇到这般胆大妄为的不法之徒。

　　羽林卫们个个摩拳擦掌，哪里还肯放傅元清逃脱。

　　一个个跟在她身后，穷追不舍，绕了三四条街。

　　傅元清因为手中拿着食盒，多有不便，却又不敢丢下，怕被他们捡去，查出镇南侯府来。

　　渐渐竟要被追将上来，豆大的汗水濡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又将脸上的黑粉冲了个七七八八，一条条滑稽的墨痕下是她焦躁到极点的面容。

　　“停…”一个领头的羽林卫，一声大喝，两列队伍立时顿住，“弓箭手准备！”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一列羽林卫蹲下身子，掏出身后背的羽箭，对准傅元清逃跑的方向。

　　“放！”

　　傅元清只觉几道锐利的足以割裂人肌肤的风声，呼啸而来。

　　她来不及回头，只下意识挥动手里的食盒去挡，叮叮叮，几声苍劲有力的脆响。

　　皇家御用箭镞足足没入三分。

　　傅元清一阵吃痛，到底三拳难敌四手，被划伤的胳膊脱力之下，整个身体随食盒一起翻过屋脊，坠落到街的另一面。

　　“追！”

　　食盒翻倒，杯盘碎了一地，傅元清跌坐在路边，被撕裂的衣袖处，露出染血的皮肉，莹白如雪，殷红一片。

　　傅元清顾不得其他，拿手去捂住汩汩而出的鲜血。

　　清秀的眉毛皱起，脸色冰白一片。

　　不敢多做停留，傅元清捡起棉衣，忍痛拾起食盒，不辩方向的朝前飞奔。

　　此刻的她只有一个目的，逃脱羽林卫的追捕。

　　此时的镇南侯府已经是危若累卵，若再让人抓住一个把柄，恐怕真就无力回天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听不到了身后的追喊声，傅元清因失血，有些头昏眼花，再走两步恐怕就要摔躺街头，无奈之下，只能靠在一个柱子前大口喘息。

　　又撕下衣服的一角，三下五除二紧紧绑在被飞箭撕裂的伤口。

　　又顿了顿，正欲起身，眼角余光忽的瞥见从右手边走来一道人影。

　　心中腹诽了一句，天杀的，到底是要怎样？！

　　咬碎一口银牙，不管不顾掏出长靴里藏起的一把匕首就冲将过去。

　　拼一拼到底有三分机会！

　　暮含光奏凯回朝，白日将三千精锐安营在距京都三十里外的平安驿。

　　夜里他叫了三四个心腹提前持了御赐令牌，叫开城门，赴宫面奏。

　　为了隐匿影踪，一行人连马也不曾骑。

　　入夜便徒步朝京都赶来，一路倒也顺畅，不曾想，眼见到了朱雀大街，踮踮脚都能望见那雄伟的宫殿了，却半路闪出一道寒光，不留半分情面的朝他刺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又加上傅元清原就是拼命一挣，饶是暮含光身经百战，也是没拦住。

　　抽剑是来不及了，下意识伸手去接，一阵锋锐划过皮肉的钝感。

　　暮含光生生接下了傅元清这一击，好看的眉眼只是微微皱了皱，却不是因吃痛，而是疑惑于眼前这猫儿一般朝他伸出利爪的小姑娘…

　　傅元清只觉一串微热的珠串，迎着夜风朝她面上飞来，一滴落在她小小琼鼻之下，血腥而浓烈。

　　大而圆的月亮映入她珠灰色的眸，给了她一刻的清明。

　　她有些无力的挣着，试图抽回那行恶的元凶。

　　暮含光却似乎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嘴角微微一勾，腾出的左手在她皓腕上轻轻一按，那匕首便再也握不住，叮铃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于瞬间，快到暮含光身后的随从都来不及拔剑。

　　等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暮含光早已揽住傅元清不足一握的柔软腰肢，将她护至身后。

　　“唉…？大哥藏什么呢？还偷着不让我们看？”一个浓眉大眼，长的颇有猛汉气势的男子嬉皮笑脸的凑过来，想着打量一下傅元清。

　　“飞龙，别闹了，有人来了…”另一个身量稍矮些的随从，捅了捅，一副不怀好意的张飞龙。

　　“啊？”张飞龙一副愣头青的模样，回头看向提醒他的孟清池。

　　孟清池有些无语，掰着他斜愣的肩膀，朝向街道的尽头，“小爷我说有人！有人…！”

　　傅元清完全隐没在暮含光高大的身影中，虽视线受阻，但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却令她听得脊背发寒。

　　暮含光明显感到她身体一僵，再看一眼紧追而来的羽林卫，心中不觉清楚了七八分。

　　不动声色的朝孟清池挑了挑眉，孟清池心下明了，一个健步跨出去，立在了众人面前。

　　“什么人？胆敢无视宵禁禁令？夜间出行，活的不耐烦了？”领头的侍卫头领，一路追来，眼看一个人，变成了四五个，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哪里是在追飞贼，明明是在追银子啊！

　　一时掩饰不住心里的愉悦，打定主意要用官威镇住他们，所以说话的语气也要比平时更凶恶。

　　心想，若能令面前的飞贼们束手就擒，更是求之不得。

　　张飞龙牙疼似的嘶嘶抽了一口气，健壮犹如猛兽一般的身躯，将孟清池挤到一边，掏着耳朵，混不吝的问道：“你说什么？大爷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羽林卫都是些眼明心亮的主儿，打眼就瞧出眼前这帮人不是好惹的，奈何他们侍卫长冲在了头里，他们也不能不硬着头皮杵在原地。

　　一个个将寒光闪闪的刀剑握的死死地，好像随时都要和张飞龙他们决一死战。

　　暮含光太阳穴跳的厉害，心里早将张飞龙这个愣头青骂了好几顿。

　　末了，还是需要他来收场。

　　左手取出怀中一道翡翠绿的大内令牌，高高举起，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在冰冷的夜风中。

　　“见玄凤者，如见圣躬！”

　　飞龙使，玄凤令，几乎代表了整个大梁最至高无上的皇权。

　　没有人敢去触这个霉头，更何况小小一个羽林卫的侍卫长。

　　那领头的，哪里还顾得上去盘问，早已吓得魂儿都飞了，膝盖一软，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暮含光一路小心谨慎，为的就是避人耳目，不愿令人知道他已经进京。

　　到底事与愿违，等到打发走巡逻的羽林卫，再回头，却发现方才他废了好大一番心力救下的小花猫却不见了踪迹。

　　只留下一件染血的灰色绸布长袍，孤零零躺在墙脚。

　　暮含光有些失落的捡起来，握在受伤的掌心，鲜血交融后，那被划过的伤口方火辣辣的痛了起来。

　　他一挑眉，暗绿色的眸子闪过一道精光，神态自若的引了他的随从继续走向朱雀大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