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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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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贤坊和西堂坊一样都是下九流居住的地方,各色商铺临街而立,行人络绎不绝,更有箫管之乐不绝于耳。
傅元清并未费多大的气力,便打听到了拐子张的住处。
旁人看她气度非凡,衣着华贵,不敢轻易怠慢,一路引她来了一处还算过的去的宅子。
咚咚咚,扣了三次门,不多会儿就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来应门。
看到傅元清,显先是一愣,后又脸色绯红的问道:“公子找谁?”
傅元清顺势从怀里取出刘若风临走前交给她的那封信件。
小丫头接过,飞也似的去了正堂,不多时从院子里响起一阵浑厚有力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刘先生的亲戚,自是我的贵客,快快有请!”
小丫头复又跑回来,大开了大门来迎傅元清。
傅元清微微拱了拱手,示意劳动了。
而正堂的屋檐下也早已有个铁塔般的虬髯大汉迎出来。
两人皆是一愣。
显然张大山也没有料到,刘若风信上提到的朋友,竟是这样一个气质清冽,容色殊绝的小哥儿。
傅元清落落大方抱拳和他见过礼。
张大山将傅元清让进正堂,傅元清打眼扫了一下,陈设虽简单,倒也干净爽利。
张大山又让小丫头去倒茶。
二人闲谈了几句,便聊到了傅元清此行的目的。
张大山频频点头,也不插话,待傅元清将前因后果说清后。
一拍桌子,气愤的站起来,“不瞒公子,我也颇看来俊臣那厮不顺眼,怎奈本人是个大老粗,也入不得朝堂,达不了圣听,不过公子今日所言之事,我倒是能帮上一帮。”
“张大哥此话当真?!”傅元清一双明眸亮起喜悦的光芒。
“不瞒公子,我恰好有个结义的兄弟在那天牢里当个差,应个卯,我去和他说道说道,相信此事能成。”张大山爽朗的说道。
“张大哥若真能帮小弟办成此时,小弟定当举家重谢。”傅元清压下心底的激动,朝张大山抱拳道。
“公子这样说就见外了,当初倘若不是得刘先生相救,想我张大山怎能活到今日,今日的事,公子只管放心,不过具体和老大人相见的日子时辰,我还要去问一问我那兄弟。”
“公子,您也知道,为平西将军回京奏凯的事,京都近来的宵禁越发严了,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还请公子耐心等待,莫要着急。”
“全听张大哥安排。”傅元清心中也清楚此事急不得,只能辞了张大山,暂回侯府,等待音信。
午饭时,主食用的厨子老王去正新坊时现买的胡饼,饼皮酥脆,内里宣软。
仲哥儿的奶母柳嬷嬷因嫌外面卖的不洁净,不如家里做的放心,所以每每都要数落厨子老王一顿。
偏生仲哥儿爱吃。
今日厨子老王将出门现买的一应菜疏,巧手炒了四五个,又鲜煨了一锅色香味俱全的猪心豆腐汤。
端到桌上后,仲哥儿立时吃了个不亦乐乎,那拳头大的小饼,一个个流水般进了肚子,倒把个一旁侍候的柳嬷嬷唬得连连制止。
一手握住仲哥儿又去拿饼的胳膊,空中切切的嘱咐:“我的哥儿,够了,够了,可不能再吃了!”
仲哥儿不乐意,央求道:“妈妈,我再吃最后一个。”
“一个也不行,你难道忘了,上次就因为多吃了一口外面卖的果子,哥儿可是连着病了三天,学也上不得了,外面做的不洁净,万不可多用。”柳嬷嬷一边拿之前的事儿吓唬仲哥儿,一边赶紧将剩下的几个胡饼交给一旁捧茶侍立的小丫鬟。
小丫鬟打眼瞅了瞅一旁静静用饭的傅元清,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也就顺手接过柳嬷嬷递过来的胡饼,紧走两步去了。
仲哥儿气的噘嘴,柳嬷嬷将一碗新鲜猪心汤放在他面前,笑着说道:“哥儿生气也没用,若你病了,可要连带着一府都不得安生,哥儿吃了那么多饼子,正好喝完猪心汤冲一冲,不然要干的难受了。”
“不喝!”仲哥儿,一把将汤推到了一边。
柳嬷嬷无法,只能央求的看向一旁的傅元清,抱怨道:“二姑娘,您看咱这小爷,可真是倔的厉害,老奴我是实在没法了…”
傅元清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箸,细长的柳眉只微微挑了挑,仲哥儿立时坐直了身子,垮下一张稚气浓重的小脸,小奶音委委屈屈的撒娇道:“阿姊,我想吃…”
“万事有度,方可长久,仲哥儿每日跟着学堂里的师傅读书识字,我原以为这般道理早已了然于心,可看今儿这模样,怎么还和西街吴二嫂子家的凌哥儿一般?”傅元清不急不躁,一双如水的眸子只静静看着仲哥儿。
傅元清口中的凌哥儿,是钦天监王若弗家的不满三岁的四公子。
每日都需奶母满府的追着喂饭,还每夜尿炕啼哭。
在一般差不多大的孩童里很是被看不起,偏生仲哥儿是个比同龄孩子老成的,见他阿姊如此说。
立时梗着脖子辩驳道:“阿姊胡说,我哪里像那小傻子了?”
“哦?既不像,那便乖乖把汤喝了,不要让嬷嬷操心。”傅元清挑了挑眉,弯着嘴角好整以暇的看着仲哥儿赌气似的端起一小碗猪心汤。
口中嚷道:“喝就喝,有什么大不了。”
咕咚咕咚三四口下了肚。
柳嬷嬷一边暗暗向傅元清竖了个大拇指,到底是二姑娘,一句话就降伏了她这个倔驴似的小爷。
又取了洁净的手巾去为仲哥儿擦拭嘴角的汤汁。
一低头,不觉大呼一声,“哥儿,你的玉呢?”
仲哥儿伸手捂住自己腰封,顾左右而言他的问:“什么…?什么玉啊?”
“哎呀,还能是什么玉?前儿老爷趁你生辰专门请人做的小玉猴啊?”柳嬷嬷眼见今早她特意为仲哥儿挂在腰间的小玉猴没了踪影,立时拍手跳脚的问。
仲哥儿瞅了傅元清一眼,见她阿姊神色倒是淡定,于是轻描淡写的说道:“许是去学堂的时候掉在了路上,没了就没了吧。”
听他这般说,柳嬷嬷又是一番捶胸顿足,苦口婆心的说道:“我的哥儿,你也太不知东西珍贵了,前儿夫人还吩咐这玉猴是老爷特意求寒山寺的大师开了光,给你带着保平安的,这才几日,你就丢了去,等夫人回来,问起,可让我怎么回呢?”
仲哥儿不想听他奶母唠叨,一抹嘴,嘻嘻笑着问傅元清:“我吃饱了,阿姊,你呢?”
傅元清是个喜静的,偏偏柳嬷嬷是个爱唠叨,好抱怨的,她也懒得去劝。
顺势放下碗,一并随仲哥儿去了,独留下柳嬷嬷坐在花厅的矮凳里唠唠叨叨抱怨。
仲哥儿白白嫩嫩的小肉手一路拉着傅元清朝后院走,频频皱皱小眉头,又偷偷打量两眼傅元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傅元清心里好笑,又替他着急,干脆通往后院的长廊上找了个背阴处坐下。
好整以暇的瞅着低头扣手指的仲哥儿。
仲哥儿哼哼唧唧,吞吞吐吐半日,方开了口,小奶音委委屈屈道:“阿姊,张铭宇他现在真的很惨的!”
仲哥儿说的郑重又怜悯。
傅元清没出声,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他爹爹还病了,只靠他二姐去西凉河拉河泥赚钱买药,还有他表叔家,当初明明是靠着张铭宇的爹爹才当了官,张铭宇的大哥上门去借二两银子,都被他们管家放狗给咬了出来。”
“肉都给咬下来了,张铭宇他娘每日只是哭,张铭宇只能去做泥胚挣钱。”
“阿姊,他真的很可怜…”
傅元清看他说道最后,葡萄一般的大眼睛蒙了一层亮晶晶的雾气。
好大一滴泪珠落了下来,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傅元清一直只觉得傅元仲比一般孩子聪明些罢了,没想到竟有这般悲悯的心性。
心里不觉也感动了几分。
取出一条葱绿色的帕子给他擦了泪珠,温声问道:“所以你就把玉猴送了出去,接济他是吗?”
仲哥儿抽了抽鼻翼,点头应是。
又问:“阿姊,我做的对吗?”
傅元清微笑着点点头。
“那…,那要是嬷嬷和娘说了这么办?”
仲哥儿怯怯的问。
傅元清拍了怕他的小脑袋,宽慰道:“二娘若问起,有我去应承,你只管好好去学堂,听先生的话,认真读书,其他的再不用担心。”
听傅元清如此说,傅元仲倒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傅元清遂将他送去汇贤阁,待他歇了午觉,方回转摘星阁。
走至半路,突然从前面窜出一个人来,却是西角门上的王妈。
看到傅元清先是恭恭敬敬的见了个礼,又说道:“我正要去知会二姑娘,偏巧就在这儿遇到您了。”
“何事?”
“姑娘,您说奇怪不奇怪,我刚吃罢晌午饭,开了角门,忽的就冒出个小丫头来,说是要找咱府里什么大公子,我心里说咱侯府只有个小小的哥儿,哪来的大公子,我就说她定时找错了,那小丫头赌咒发誓说找的就是镇南候府的大公子,还说是顶要紧的事儿,我这儿也怕出个差错,误了事,偏偏夫人又不在府里,所以就来请示二姑娘了。”
王妈说完,抹了一把脑门上跑出的一层细汗。
傅元清原也不明就里,后又忽的想起前半日身着男装去了一趟张大山的宅子。
只是心下诧异,莫不是这便商议定了。
遂不敢耽搁,命王妈将那小丫头引来西花厅。
一瞧果然是当初给她开门的那小丫头。
那小丫头看到一身钗裙的傅元清,先是一愣。
后想了一会儿,方理清缘由。
大梁民风开化,有些闺阁女子不愿屈居闺房,每日弄些刺绣女红。
便每每换了男装胡府和男子一般去外周旋迎待。
只是可惜了自己前儿的一番自作多情。
小丫头将一封未做署名的书信递予傅元清,傅元清请她用茶,她却等不急,说要赶紧回去给她老爷回话。
傅元清便令王妈好生将她送出西角门。
她自己这一路来了摘星阁。
小丫头红豆也用了午饭,夹了一镊子百合香片放进香炉里缓缓的烘。
满室幽香。
她又取了新作的一个花样子,崩了绸子,去绣花儿。
傅元清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外间的小炕上,捻一股金线。
看傅元清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
口中甜甜叫道:“姑娘”。
又忙着替傅元清褪去外面水青色的露襟罩衫。
傅元清朝里间走,打眼就瞅见桌上放的两个手掌那么大的红木盒子。
傅元清伸手去取,倒比想的要重上许多。
红豆回头看到,忙忙走过来回道:“哦,对了,姑娘,这是王大叔方才送来的,让我好生收着,等姑娘来了好过目。”
傅元清闻言,有些疑惑的打开,果见是白花花的银子,只是没想到足有五十两之多。
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怎的这般多?”
想那一支金钗玉镯,满打满算也就值二两银子。
如今多出这么些来,傅元清不觉有些惊诧。
“姑娘,王大叔也说了,他原是拿着首饰去当的,不知怎的忽的从后堂走出一个客商模样的人,说咱们的那些钗环比他见过的所有都清雅别致,非要买去,王大叔见他出手阔绰,又实在拗不过,就只能卖给他了,所以就得了这么多银子。”
听红豆如此说,傅元清越发觉得事情有点蹊跷。
现今的侯府,已不是当初门庭若市的钟鸣鼎食之家,人人都避之不及,如今遇到这种事儿,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傅元清心下实在不放心,忙令红豆去小厨房去把厨子老王唤来。
老王正对一条新鲜鲤鱼开膛刨腹,打算晚上做个仲哥儿爱吃的松鼠桂鱼。
红豆轻声细语央求,只说二姑娘有急事儿叫他,等不得。
厨子老王无法,只好稍稍洗了洗手,就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
傅元清让他把出侯府遇到的事儿和人一件不落的说了一遍,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路过崇化坊的时候遇到了御史台赵启东家的二公子,问了问傅元清的近况,还说若傅元清方便,还要过来拜访。
傅元清听他细细说来,平常的紧。
又让他把那客商的模样描述了一番,也并非来自南疆的某个熟人。
这可越发的奇了。
看着红木盒子里的钱,傅元清越发不敢用了。
命红豆好生放在梳妆台的小格子里,落了锁。
复又取了两块碎银子,递给厨子老王,让他去新化坊买两壶新酿的米酒来。
厨子老王不明白家里有的是陈年老酒,为何还要特意外出去买,但也没多言。
收拾了一下厨房的菜疏,就出西角门去了。
半日后果然提了两壶甜香的米酒来。
傅元清命他放下,又嘱咐他做几道精致小菜,完事儿后送到摘星阁来。
厨子老王只道她要在闺阁用饭,忙细细的连白灵悠要用的晚饭一起做了,入夜时,将四个小碟子一并放进红色食盒中,送了过来。
傅元清打开瞧了瞧,荤素搭配得当,色香味更是俱全,做的很是用心。
恰巧又有白灵悠派了樱儿来请她过去花厅用饭,傅元清回她今晚就不去了。
樱儿看到桌案上的食盒,也就没说什么了,只是傅元清看她脸上蒙着一层怒气,不知又是哪个招惹了她,又或是今儿午后随白灵悠去求人的事儿办的不甚顺利。
若放在平时,傅元清定要问一问的,可樱儿偏是个扯着东家唠着西家的,若引她起了头儿,怕是个没完了,索性只当没看见,命红豆将她送出了摘星阁。
红豆用过晚饭,被傅元清早早打发去歇息了,她独自坐在书桌前将一本抄到一半的诗经又写了几页。
直听到二门上传来三声梆梆的打更声。
她方换了一身黑色窄袖紧身胡服,又取了一条棉质的黑色宽大头巾,将一张俏脸完完全全裹进去。
只露出一双秋水一般的眸子。
提了案上的食盒,蹑手蹑脚的出了摘星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