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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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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元清正为银两之事苦闷,只听门前的珠帘一阵响,走进来两个穿一色鹅黄衣衫,挽了双环髻的小丫头。
打前儿的是傅元清从南疆带来的贴身丫鬟,红豆。
紧跟在后面的是白灵悠身边随侍的丫头,樱儿。
两个小丫头都是十三四岁的模样,生的白净娇俏。
此时据是匆匆而来,一脸急切之色。
樱儿弯身请了个安,说道:“二姑娘,夫人命我来请您,说是有要事和您商议,还烦请您去前院儿走一趟。”
镇南侯府是三进的宅邸,前院住的傅成毅白灵悠,后院是丫鬟仆从歇息之处。
摘星阁位处整个侯府的中心,四周翠竹环绕,环境清幽,被白灵悠留给了傅元清做闺阁。
傅元清心知此时白灵悠遣人来唤她,一定是有关她爹爹的事儿。
现今她爹爹被暂定了附逆之罪,无论是过去交好的抑或宗族亲戚,无不避镇南侯府如洪水猛兽,到头来,还得依靠她们两个柔弱女子想方设法周旋营救。
每每想到此,傅元清心里都是一阵心酸,不由感慨世态炎凉,偌大京师重地,天子脚下,竟比不上南疆那样一个荒蛮小城来的热络。
不等多思,傅元清连忙随樱儿出了摘星阁,吴妈妈陪她们走到翠竹小径的尽头,往东一绕,去了后院的小厨房,怀里揣着傅元清最后的一点钗环。
傅元清向西来,穿过一道顶窄肚圆花瓶状的门洞,踏步迈上通往前院的回廊。
樱儿心下焦急,一时忘了看路,迎面和一个小厮打扮的半大小子撞了个满怀。
樱儿痛呼一声朝后倒去,幸亏傅元清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这才堪堪站稳。
那小厮却没有那么幸运,一个后仰,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跌在地上直抽冷气。
怀里的东西也散了一地。
樱儿本就为府里遇到这等糟心事儿烦的满心的怨气怒气,正愁无处发泄,可巧,撞上一个来。
立时柳眉倒竖,指着惊魂未定的小厮骂道:“要死了,这般毛毛躁躁,慌脚鸡似的,你那老子娘也不管管你。”
红豆性情要比樱儿温和的多,已经笑嘻嘻,打趣上前扶起小厮,笑道:“你也真是的,这么宽的路,也能撞到人,还不快去和樱儿姐姐赔个不是。”
小厮这才看清眼前杏目圆瞪,气势汹汹盯着他的樱儿,还有樱儿身后面色淡然的傅元清。
来不及收拾地上散落了一地的书本,连忙上前,跪倒在地。
求饶道:“小的冒失,冲撞了二姑娘,樱儿姐姐,还望二姑娘恕罪…”
说完,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傅元清伸手想要阻拦,已经晚了。
只能看他磕完,语气淡淡的开口道:“起来吧,下次注意便是了。”
“谢二姑娘。”那小厮应声起身,恭敬的朝一边挪去,给傅元清让出路来。
樱儿拿手帕子在身前的裙摆上扫了扫并不存在的尘土,一双杏眸狠狠剜了那小厮一眼。
但因为傅元清在跟前,也不便再多发作,只能让这事儿过去了。
红豆早已将地上散落的书本捡拾起来,递到只管低头打颤的小厮面前,软软的笑道:“给…”
那小厮先是一愣,瑟缩抬头,正对上笑得甜美,一对梨涡轻绽的红豆。
一边忙忙接过来,一面连连道谢。
傅元清明眸无意扫过小厮手上最上面的论语,又仔细一瞧。
这才发现,这小厮正是每日陪在仲哥儿身边,去学堂念书的丰儿。
再看日头,离午憩尚早。
这丰儿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府里?
又不见仲哥儿的身影,傅元清心里更加疑惑。
朝回廊的尽头瞧了瞧,问丰儿道:“这个时辰,丰儿你怎么在府里?怎么也不见仲哥儿?”
那小厮原本还想蒙混过去,这会儿一听傅元清开口问他,更是吓得三魂出窍。
抖抖索索又跪将下来,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二姑娘恕罪,小的只是个奴才,哥儿说去哪儿,小的只有听得份儿,实在不敢拦啊…”
见他这样,倒把傅元清唬了一跳,忙命红豆拉起小厮,让他莫要怕,慢慢说。
那小厮这才吞吞吐吐道出实情。
仲哥儿近来瞧他母亲和阿姊都为父亲之事,忧思难耐,他虽刚过了五岁生辰,心思倒比一般孩童聪敏。
一心也想为这个家分担些。
恰巧昨儿在学里听礼部尚书的四公子说,被罢了官,削了爵的锦乡侯府的小世子,最近一直没来学堂,竟是为了还债,同他姊妹去西堂坊泥人张的铺子里做小工去了。
做一天不仅能管一顿饭,还能得二十个铜板的工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仲哥儿本就与那小世子交好,适逢他家遭此大难,原想去安慰安慰,可自侯府被查,人去楼空,又不知去何处去寻。
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自是欣喜难当,又念着自己或也能当个捏泥人的小工,赚些个铜板,贴补一下家用。
昨晚想了一夜,到天明打定主意,早早起来,用过早膳,像往常一样和白灵悠行了礼,又来摘星阁辞了傅元清,坐了矮腿小马就出了镇南侯府。
丰儿在前头牵着,出了鸿泰街,仲哥儿却命他朝西拐。
丰儿心下疑惑,问道:“爷,咱们不是去学堂吗?向西可不是学堂的方向。”
仲哥儿也不回他,只命他将他送去西堂坊的泥人张的铺子就是。
丰儿向来知道他他们候府这位小爷的脾气,倔的像头驴。
一旦他认定的事儿,哪怕是夫人侯爷双双规劝,也不见得动摇半分,倒是对刚来侯府一年出头的二姑娘言听计从。
丰儿无奈,只好牵了马,送他去了西堂坊。
仲哥儿嫌弃丰儿碍事,早早打发他回了侯府,还特意嘱咐他,要从后院的小角门过来,等到了晌午下学的时候再来接他。
丰儿千般不愿,也只能听命。
不巧的是,刚进了侯府就遇到了傅元清。
傅元清人虽生的万里难寻的绝色,可面上总是淡淡的,再加上骨子里天生透出一缕清冽气质,话儿又不多。
府里的人多半以为这位离家多年的小姐是个不好惹的,每每遇到,心都悬了半个,就怕一时言行有失惹恼了她。
丰儿本就因为仲哥儿的事儿心里打鼓,如今迎面碰上,怎能不怕。
傅元清听清来龙去脉,又急又气又欣慰。
急得是,仲哥儿虽人小鬼大,机灵的很,可终归只是一个稚童,单留他一个人留在西堂坊,倘若出个意外,那可真就是雪上加霜了。
气的是仲哥儿不该一声不响,就去了西堂坊,这小人主意也未免太过大了些,如此不听父母之言,怎能令人不气。
但转念一想,仲哥儿如此行径,也是一心为了这个家,和那些早早躲得远远的相比,不知强了多少。
傅元清心中五味杂陈,口中嘱咐丰儿将书放回仲哥儿的书房,又对樱儿说此事暂时不要对白灵悠言说。
免得白灵悠越发乱了心绪。
樱儿明白她的心思,便答应了。
三人做伴一路来到前厅。
远远听到有人交谈,傅元清紧走两步,先看到了坐在前厅主位的白灵悠,只见她穿了一件撒花红底儿的交颈锦袄,下着白底绣金花的马面裙,发髻轻挽,发间簪了一只牡丹含翠的步摇。
简单又得体,配上她天生白皙圆润的面庞,端的一个侯府当家主母的气派。
白灵悠右下手的交椅上,正坐了个身穿灰色绸布长衫的男子,头上戴了顶遮沙尘的羊皮毡帽,腰杆挺的笔直,肩背垂坠,一股经年习武之人的飘逸洒脱。
二人说说笑笑,白灵悠也一扫多日来的忧愁之色,眉眼弯弯。
抬眸间,猛地看到举步而来的傅元清,忙站起身来,热情的招呼道:“清儿,你快来看,谁来了?”
傅元清听她言语间掩饰不住的喜悦,心中正兀自纳罕,突然那方才还端坐在椅子中的人也陡然朝她转过头来。
瘦削的面庞上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紧盯住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傅元清。
看她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又觉得想念又觉得好笑,弯了弯嘴角,笑着打趣:“怎么?刚来京都几日,就忘了南疆故人?不认识了?”
“师傅…!”傅元清打小性子就冷,很少有什么人事物能让她情绪产生太大波动。
而陆若风却是个例外。
傅元清再次看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思念的不能再思念的师傅。
不觉感到近日来心头悬着的大石头突然就落了地。
很是失态的三两步奔到刘若风面前,一头扑在他有些单薄的怀里,竟不可自抑的呜呜哭起来。
白灵悠显然被惊到了,连一旁的樱儿也被吓得目瞪口呆。
从不曾想到她们侯府一向少年老成的二姑娘,还有这般小孩气儿的一面。
红豆却习以为常了,想在南疆边境的时候,二老爷傅成泰每每外出经商,十天半个月的不着家,都是管家刘若风照顾一家老小。
他早年间游历名山大川,又年少习武,颇有些江湖侠气,后来随了傅成泰,又接了傅元清来。
二人竟很是投缘,平日无事的时候,刘若风会教傅元清骑射和武艺。
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父女更似父女,惹的傅元溪好一阵子的抱怨。
刘若风不好意思的笑看着一旁捂嘴偷笑的红豆,樱儿,又对一旁含笑不语的白灵悠尴尬笑道:“让夫人见笑了…”
“好了,好了,师傅这不是来了嘛,”刘若风轻轻拍着傅元清的背,小声哄道:“若再哭鼻子,可真就和你三妹妹做了伴儿了。”
傅元清听他提到傅元溪,这才止住抽泣,离了刘若风的怀抱,恰巧看到樱儿打趣的看着她,不觉羞得满面通红。
刘若风牵住她,又和白灵悠落了座。
傅元清压了压心绪,开口问道:“师傅,您怎么来了?”
“哼,”刘若风佯装愠怒的冷哼了一声,“方才我还和夫人说呢,大老爷遇到这么要命的事儿,夫人为难不好开口,你个小丫头怎么也不知道去个书信?”
“想你二叔平日是那般疼你,你倒好还学会瞒着他自己拿主意了?”
“刘先生,这怨不得清儿,是我不让人告诉二叔的。”不等傅元清辩驳,白灵悠先开了口,脸上一片难色。
“夫人您这么做,那真就显得外道了,想我在南疆的时候,二老爷常常念叨,侯府旁系本就孤弱,如今嫡亲的也就大老爷和他这一支了,倘若谁不幸遇到个什么难事,就算豁了身家性命也要相帮相助。”
“如今大老爷正好就遇到了这道坎儿,生死攸关,您却瞒着不说,若不是京里一个和我亲厚的朋友写了书信来知会,到现在二老爷恐怕还不知道呢。”
“原不想瞒的,只是我心里思忖二叔在南疆奔波赚些个银钱也不易,又有那么一大家子事物等他去置办,所以才…”白灵悠顿了顿,复又笑叹道:“唉,罢罢罢,到底是我疏漏了,等刘先生见了二叔,还望替我致意,就说做嫂嫂的欠思考了。”
“夫人您言重了,一家人哪里用得这些虚礼,”刘若风站起身,拱了拱手,接着说道,“只是有一件事,还要知会夫人一声夫人,前几日二老爷听闻大老爷入了狱,一时不放心,已于本月初三那天启程,赶来京都,又因怕侯府银钱短缺,先命我快马送来这五千两银票,若用的着,夫人只管去上下大点,倘或不足,万事等二老爷来了再行商议。”
刘若风从袖筒里取出一张银票来,双手递向白灵悠。
白灵悠颇是为难,但现今的侯府却是用钱之际,也顾不得脸面不脸面了。
伸手接过,连连道谢,又吩咐下人去准备客房为刘若风歇息用。
刘若风却急忙摆手,原来傅成泰自知道他大哥入狱之事起,便心急如焚,一边急急忙忙准备好银两,一边忙令刘若风赶来京都探听情况。
再和他半路汇合,也好尽早想个万全之策,保他大哥平安。
白灵悠苦留不得,只好将刘若风一路送出大门外。
傅元清又随刘若风走了半条街,听他啰啰嗦嗦,无非是劝她不要过分忧心,万事有他在之类的话。
傅元清笑着抱怨,师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
刘若风默然,摸了摸傅元清毛绒绒的顶发。
真是不知不觉间就长大了。
心中暗叹“所谓关心则乱,不外如是了。”
临了又将一封署名张大山的信封交给她,让她拿着这封信去尚贤坊去找一个混号拐子张的人,这人能带她去见一见她父亲。
傅元清正为没有关系疏通,可以引她去见一见她父亲忧心为难。
现今她师傅一来,仿佛所有事情都已迎刃而解,傅元清依依不舍目送刘若风骑马消失在鸿泰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