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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大梁四年春,新皇登基的第四个年头。

      一场由复辟者掀起,最终却祸及自身的大清洗浪潮,几乎淹没了整个京都。

      傅元清身为大理寺卿的父亲也未能幸免,被下了大狱。

      缘由很简单,也很致命。

      只因他在呈报女皇的吏文中,写了一句“恒王李怀钰谋逆一案,查无实据,臣聚表陈词,敬请陛下三思。”

      李怀钰,青年才俊,旧朝勋贵,风光无两,先皇在世时最为器重这个年幼的胞弟。

      可现今朝堂内外已然换了天地,此般情状,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全成了违逆圣意,不服教化的把柄。

      女皇初问九鼎,江山尚不稳固,对那些依旧不死心,妄图复辟旧朝的顽固派自要敲打敲打。

      曾令整座长安黯然失色的恒王,自是首当其冲,担了一场莫须有的大罪,以儆效尤。

      东正坊,监斩台,刽子手手起刀落,从黎明到黄昏,惧者怒者不可数,寒光起伏间,尽数作了亡魂。

      血水几乎染红了整条街。

      人命不再是人命,反成了一种震慑人心的利器。

      如今这利器已缓缓伸到了崇仁坊鸿泰街最尽头的镇南侯府上空。

      朱门贵府,往日何等荣耀热闹,如今再看去,却是全然一番颓败之相。

      冷风扫过落叶,连门口那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也不觉耷拉了脑袋。

      初春时节,又刚落了一场春雨,越窗而来的空气裹挟一丝潮冷。

      傅元清立在半开的窗前,微微垂下珠灰色的眸子,凝住桌案上一只朱漆描红的小小首饰盒。

      色泽清白的手指落在盒子上,轻轻将其翻倒。

      只闻叮铃铃一阵脆响。

      几支谈不上精致更说不上金贵的翠钿步摇,寥寥可数的陈列在了眼前。

      果然都是卖不出什么价钱的便宜首饰,傅元清黯然叹了一口,瘦削肩头不可控般垮了垮。

      她本就无意这些身外之物,素日衣着也总以舒适淡雅为主。

      就是这几根金簪玉镯也是离开南疆时,傅元溪硬塞给她的。

      如今看来,到底是金玉之物方能应急。

      可怜她明白的太晚,即便现在立时写了书信去和她二叔傅成泰求取。

      恐怕她爹爹傅成毅也等不得了。

      何况上下打点 ,疏通关系,又岂是区区几百辆就能做成的。

      思量苦闷间,傅元清将手伸到了脖颈间佩戴的玉佩上。

      这是一只状若青鸾的翡翠玉佩,做工精到,巧手匠成。

      也是她祖母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更隐喻了一位老者对孙女儿一生的祝福。

      唯愿她日日得鸾凤相护,平安顺遂。

      想起老祖母,傅元清又是一阵心酸。

      她母亲去世的早。

      她爹爹身为镇南侯长子,在老侯爷过世后,袭了爵。

      先皇念及老侯爷劳苦功高,又补授了傅成毅一个大理寺少卿的职务。

      遂了心愿的傅成毅在爱妻过世后,越发的将心思放在公务上。

      照顾傅元清的担子也就理所当然落在了傅老夫人肩上。

      在南疆经商的候府二公子傅成泰,体谅母亲年迈,侄女尚幼。

      趁此机会,干脆将傅老夫人连同傅元清一块儿接到了南疆。

      打五岁起,傅元清就养在傅老夫人身边,娇宠非常,比之那些父母双全的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幸,傅老夫人去年因一场风寒,一病不起归了西。

      临终嘱咐傅成泰,他那个哥哥终是靠不住了,傅元清将来的终身大事还是要倚重他这个二叔。

      傅成泰垂泪一一应允,低头瞅一眼跪在床边抽噎的傅元清。

      心中感慨,曾经幼弱羞怯的小姑娘已然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南疆的风沙与烈马,非但不曾削减傅元清半分清秀,反而在那清幽的气质中平添了三分
      草原独有的清冽。

      如此清冶之姿,放眼整个南疆恐怕再寻不出第二份。

      再瞧陪在一旁,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傅元溪,傅成泰暗自苦笑,又颇感欣慰。

      在自己手下成长起来的两个小姑娘,一个沉稳贤淑,一个天真烂漫,总算没有辜负他的悉心教导。

      傅成泰原百般不愿送傅元清回来京都,怎奈终不比傅元溪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何况傅成毅也心中几次忖度,唯一的姑娘养在兄弟家中,总不是个说法。

      日子拖了再拖,回京之路终在去年秋分之日成行。

      却不想傅元清方方适应京都的一切人事物,她爹爹就摊上了此等灾祸。

      真真是无妄之灾。

      守在一旁的老嬷嬷吴妈妈,傅元清的乳母,打小陪在她身边。

      对这个倾尽她一生所爱的候门小姐,哪怕她只皱一下眉头,吴妈妈都感觉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心口划了一下,生生的疼。

      她清楚傅元清的心思,但也明白那玉佩对傅元清的意义。

      默了半日,终还是把咀嚼了几遍的话说出了口:“姑娘,若实在没得法子,也只好和二夫人商量商量,暂且先将她的嫁妆拿出来应个急,毕竟事关大老爷性命,以二夫人脾性,想来也是应允的。”

      傅元清回头,看到吴妈妈攒起的满面难色和无奈,心知吴妈妈也是救人心切。

      可她心里却也清楚,镇南候府如今的当家主母,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二娘,当初嫁来镇南候府时,几乎是两手空空。

      那仅有的几个漆红描金的樟木箱子里,装的也并非什么金玉珠宝,而是几本泛黄的古旧孤本。

      帝国最大镖局当家人白振霆的独女,因了倾慕,不远万里来到帝都,心甘情愿嫁予傅成毅,成了他年岁相差悬殊的续弦。

      白灵悠的父亲白振霆,老来得女,几乎将这个独女当成眼珠子来疼,如今不等他人上门来取,白灵悠竟自降身份嫁给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老头子。

      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白振霆生生吃了个瘪,可又不容他发作。

      那心里的不甘和震怒便化成一种执拗。

      不由分说褫夺了自白灵悠出生起,便为她攒下的那份庞大基业。

      希望以此打消白灵悠疯狂的念头。

      可他也低估了白灵悠的倔强。

      几册孤本,一席红衣,车马寥寥,风尘滚滚中,白灵悠彻底切断了与西京白家的一切联系。

      外人不明真相,在或惊讶或侧目的逡巡中。

      白灵悠不仅成了傅成毅年轻貌美,气质卓然的夫人,还在入府第二年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哥儿。

      委实惹的一帮闲人嚼舌了好一阵子。

      人人都道傅成毅捡了个大便宜,背靠西京白家,金山银山,怕是几辈子都花不完。

      殊不知偌大的候府,开销用度都只赖傅成毅每月定量发放的十几两俸禄。

      若不是白灵悠尽可能的周旋节省,恐怕傅成毅连白粥都喝不上了。

      想到这些,傅元清不由有点心疼起她这个便宜得来的二娘。

      若在这时候再去为了银子的事情去为难她,傅元清断是做不出来的。

      “还是再想想其他法子吧,二娘她每日看顾仲哥儿,又操持这一大家子家务,已经委实不易,况且她也正为爹爹的事烦忧,我这儿能分担的暂且分担一些吧。”

      傅元清敛了眸子,从珠钗翠环中挑了几件成色还算过的去的递给吴妈妈,嘱咐道:“妈妈,你先将这几件交予王叔,他今儿早和我说,正和坊新开了一家当铺,给的价钱要比其他铺子多些个,至于其他的,容我再想办法。”

      “姑娘,你从南疆带来的那点儿底子,这几日为了大老爷也快花尽了。在这京都又不比南疆,也没个相熟的,可以挪一挪借一借,姑娘,你还能有什么法子?”吴妈妈万般无奈接过金钗玉镯,摩挲那算不上上乘的质感,叹气说道。

      傅元清强打起精神,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宽慰吴妈妈道:“妈妈不必过分忧心,所谓事在人为,二叔也常常教导我和三妹妹,万事都有回转余地,不可空自嗟叹,先失了分寸,我心想着,若能先打通天牢里的关节,见一见父亲方为好,二娘那边也能把悬着的心暂时放下。”

      看管刑狱的总管孙良升是女皇近来的新宠,为了邀功,最善做些屈打成招的勾当。

      而傅元清的父亲又曾因一桩强抢民女至人亡故的命案,和孙良升结下了怨仇。

      傅元清甚至有些怀疑,此次她父亲被污附逆之事正是出自此公之手。

      这般情状下,不由得傅元清不去担忧她父亲会不会在沉冤得雪之前就死在了孙良升徇私报复的酷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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