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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光兮玉桃归家 悲惨兮翠玉跳河 到了五月里 ...

  •   到了五月里,村里人开始忙着插秧。严家的地佃给了旁人种,玉菱等人只需要照料山脚的八亩旱地。上半年雨水足,豆田里容易长草,已经七岁的迎春成了锄草主力军。锄下来的草不能随意扔,都得捡到篮子里,这个活就交给了五岁的半夏。等到篮子满了,两姐妹还得把一篮子草倒给鸡吃,等鸡也不肯吃了,就由葛大嫂扫起来倒进粪池了沤成肥。
      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这个季节村里格外安静,似乎家家户户都没有事情发生。
      六月里村里又多了点动静,这次是周四河家的玉桃回娘家了。
      六月初十的下傍晚,天边的晚霞只剩下最后一线时,王捕头雇了一顶轿子将玉桃送回娘家,同时还送来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原来这玉桃怀孕了。玉桃不是头次有孕,先前一胎就被王夫人折腾掉了,这一胎王捕头再不敢交给他娘伺候,忙不迭地将玉桃送到娘家来。
      村里人没几个看过王捕头的真容,乍一见都像看了奇珍异兽,一传十十传百,村里闲着没事干的人都跑到周四河家围观,恨不得将王捕头看掉一层皮。
      玉桃最好面子,知道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急得眼泪直掉。王捕头哪里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不过自己年纪大了,渴望有个孩子才强忍着玉桃的臭脾气。偏玉桃还不知好歹,催着王捕头赶紧走,气得王捕头狠狠地将她骂了一通。
      葛大嫂远远地看了王捕头一眼,回到家就说:“得亏我闺女没嫁给王捕头,单他那张脸就能吓死人,更何况拳头比碗口还大,若是喝了酒耍起疯,一拳就能砸死自己娘们。”
      玉菱忍不住笑出声,道:“你嫌王捕头丑,王捕头可没嫌你穷。我之前在镇上就听人家说过,王捕头最爱押送犯人,往往一趟就能赚个十几二十两银子。他家里的银子多到用不掉,玉桃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挨几下拳头算什么?”
      葛大嫂打量了一下玉菱的身子,又想起自家玉荷,嘟囔道:“就你和玉荷的身板,挨他几拳就得归西,还享个屁的福。”
      玉菱听了更想笑,倒也没有葛大嫂纠缠,让她将米糠拿到旧厨房煮熟,拌上割的猪草一道煮熟了喂猪。
      家里三头猪崽都活了下来,倒是鸡仔死了十几只,只剩下八十七只小鸡,如今也长出大毛了。玉菱抽空数了数,共六十三只母鸡,二十四只公鸡,这个比例刚刚好。猪食需要煮熟,鸡食就简单多了,吃不掉的猪食可以喂,地里的烂菜叶子也可以喂。何况还圈了山坡给它们到处刨虫子吃,所以每日里葛大嫂只须倒点玉米粒就能打发掉这群鸡。
      家里的狗崽子也长大了,共四只,一水的黄色,分别取名大黄二黄三黄四黄,如今正是爱啃桌椅板凳的时候。玉菱从不许它们进屋子,一进屋就打,时间一长,狗就乖了。
      自严弘走了,家里就没买过什么菜,一则腌鱼腌肉还有些,二则家中娘们也不好意思日日出门,没的叫人看了眼热。家里的腌菜吃掉不少,幸好先前腌得鸭蛋还有些。
      到了下午几个女人没事,玉菱便提议包顿饺子吃。反正地里有韭菜,割上一把择干净,再摊点蛋皮,馅就成了。
      葛大嫂自被玉菱训过一回后就听话了许多,闻言就拎着刀去地里割韭菜。玉荷的胎已经稳了,如今可以旁人帮着做点事。玉菱让玉荷坐在一旁,一会负责包饺子就行,至于和面她还是打算自己来。
      迎春已经七岁,到了该学做家务的时候。玉菱不打算放她出门玩,命她到厨房看自己和面,往后再大点,面就交给她来和了。半夏瞅着家里还不需要自己帮忙便偷偷摸摸地溜出门去找喜鹊和鸳鸯了。
      葛大嫂割了好大一抱韭菜回来,她道:“这茬韭菜再不吃就老了,我顺手都给割了,一会给左邻右舍送些尝尝味。”
      葛大嫂说着话就分了一半出来,出门送人去了。玉菱坐在门前理韭菜,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玉荷聊着天,往往多会提起小时候的事。等葛大嫂回来,两个人便一起择韭菜。葛大嫂以往被周五河管得死,话都不敢多说,如今在严家过得舒服,渐渐话多了起来。但凡别人抛一个话题,她总爱跟着说两句,三个人也不觉得无聊。
      等韭菜都择干净,葛大嫂便开始清洗,玉菱进屋拿了鸡蛋准备摊蛋皮。玉菱不喜欢吃哪种薄蛋皮,觉得不够嚼劲不够香。她每回摊的蛋皮都会摊地厚实些,这次一共打了五个蛋。
      韭菜洗干净后要控水,免得水气太大吃着没味。
      等面醒好了,葛大嫂开始揉面。玉菱等油锅不热了,将切好的韭菜倒入锅里和鸡蛋拌开,又添了盐和胡椒,接着又倒入一点油再拌开,不一会馅就做好了。
      葛大嫂手脚快,隔了一小会面剂子就做好了。玉菱擀面团,玉荷包饺子,不一会就有二十几个饺子了。
      正忙着手里的事,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玉菱叫迎春去门口看看。
      迎春不认识人,还问开口问清对方身份,对方就不客气地扶着腰身走了进来。她走到厨房门口忽然闻到一声饺子馅香,肚子的馋虫顿时翻滚了起来,就连嘴里也有了涎水。
      玉菱向门外一看,顿时惊了一跳,手里的擀面杖也停了下来,她喜道:“玉桃过来啦,迎春快给你姨娘搬个椅子坐。”
      迎春听了话就去堂屋搬椅子,玉桃坐下后才开口道:“我看堂姐包饺子,口水都快下来了。”
      玉菱笑道:“一会我就给你先下一碗,吃了解解馋。”
      玉桃打量了玉荷几眼,遂看见玉荷肚子已经遮不住了,不免有了攀比的念头,道:“玉荷的肚子几个月了?”
      还不等玉荷开口,玉桃又道:“我听说,你给严、严弘,做妾了?”
      玉荷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勉强嗯了一声。
      玉桃紧跟着又说:“这做妾、妾有什么、好,哪有做人、人家大老婆、舒服。”
      葛大嫂听了这话来了气,暗想,原本该嫁给王捕头的是我家玉荷,是你横插了一脚害得我玉荷嫁给王顺那个王八蛋,如今还敢上门消遣起别人,真不是个东西。
      玉桃见玉荷不说话也不趁胜追击,反而又追着玉菱说:“堂姐你早、早进门,怎么没、没怀上,倒叫一个、小妾、先怀、怀上了?”
      玉菱被她婆婆骂了三年,什么糟心话没听过,早就脸皮厚成城墙了,不喜不怒道:“听说你之前掉了一胎?”
      玉桃一听这话就委屈地掉眼泪,先前想的那些消遣别人的话顿时忘了个一干二净,她道:“那个老、老贼婆,不是人,坑我害我。”
      玉菱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玉桃立刻止住眼泪羞红了脸,玉菱也不想继续讽刺她,见桌上有了四十几个饺子,便道:“还想吃饺子么?我给你下一碗?”
      玉桃本想拒绝,奈何她怀上身子正是嘴馋的时候,想了下,红着脸道:“嗯。”
      说完话玉菱便起身往灶台后面引火,小麦秆子点火最快,等火势大点,玉菱便往灶膛添柴。葛大嫂从缸里往锅里舀水,水至大半锅时便盖上锅盖。随后玉菱和葛大嫂都净了手,继续擀面皮包饺子。一时皆相安无话。
      约莫过了片刻,玉桃随身伺候的丫头碎银走了进来,道了句:“少奶奶,奴婢将玉梅姑娘请过来了。”
      话音刚落便看见细细婷婷的玉梅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伺候玉桃的小丫头铜钱。铜钱极有眼力,默默无声就搬来一把椅子,伺候玉梅坐了下来。
      玉梅一坐下就摆起了姿态,那模样与玉桃相差无几。玉梅是周六河的闺女,岁数比玉荷还大一岁。她皮肤白,鼻子挺,也是村里难得的娇花。玉桃没出嫁前最爱和玉梅玩,这次她回娘家养胎三日里有两日和玉梅腻在一起。
      玉梅盯着玉荷的肚子看了两眼,却对着玉菱开了口,道:“玉菱姐你可真大度,要是我可容不下这种事。”
      玉菱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的头发,好奇道:“什么事啊?”
      玉梅左右看了看,道:“家里连点茶水都没了?”
      葛大嫂对迎春嘟噜了一句,迎春乖乖地给玉梅玉桃倒茶去了。等接了迎春端来的茶水,玉梅才又开口道:“这翠屏村都传疯了!都说严弘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个农户也敢纳妾,这不是拿脑袋往铡刀上撞么?也就咱们翠屏村人心善,没去衙门告他,否则严弘准得被打四十大板,就连这几间房子也得充公。”
      玉菱面色不改,道:“咱们村的人一向心善。”
      玉桃见玉菱没有慌张之色,又添了几句,道:“我家相公都说了,这种事只要有人去告,一告一个准,玉菱姐你就不怕再成寡妇啊?”玉桃借着杯盖遮掩,上上下下打量了玉菱好几眼,又和玉梅交换了眼神。
      玉菱用手臂捣了捣玉荷,道:“都是自家姐妹,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玉荷放下手里刚包好的饺子,目光从玉梅身上滑过最后逗留在玉桃身上,纳罕道:“堂姐为何突然说话不结巴了?”
      玉桃面色大赧,眼神不自觉地瞄向铜钱和碎银,手里的杯盖在碗口划来划去。玉梅见玉桃被人一句话堵住,不免有些看不起玉桃,暗想玉桃果真是烂泥糊不上墙,就这点本事也好意思让人把自己喊过来看她耍威风,呸,看她被人家耍威风还差不多。
      玉桃将茶碗放在一旁,挥挥手叫铜钱和碎银都退出门外,接着就开始抹泪,泣道:“我一嫁进王家就备受婆婆欺压,有一次她骂我骂得凶了,我没忍住还了口,谁知就被她揪住了错处。她叫人拿烧得滚烫的烟斗烫我的舌头,也就是那一次,把我可怜的孩儿给折腾没了。”
      玉梅见玉桃把自家丑事都抖了出来,不禁在心里嘲笑她蠢,面上却一派心疼色。她道:“从此以后桃姐说话就不结巴了,只不过她刚回村里,周遭又都是熟人熟物,触景生情,有时候难免还会结巴。”
      玉桃连连点头,又道:“刚才看见你们姐妹,我没忍住又结巴了几句。不过幸好铜钱碎银过来了,我现在一瞧见王家的人就不结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葛大嫂没忍住笑出了声,惹得玉桃玉梅面上都不好看。
      玉梅见玉桃说了半日也没说到点子上,只好自己开口道:“玉荷,你觉得王顺这个人怎么样?”
      玉荷一惊,手上一抖,筷子上的夹住的饺子馅散落一身。葛大嫂嗔怪她不小心,又替她把饺子馅都掸到了地上。玉荷敛了面色,道:“你问他做什么?”
      玉桃抢话道:“这不是好奇么?”
      玉荷一边捏褶子一边沉思,一个饺子包完才道:“他是个散财祖宗,出手阔绰,镇上不少人都喜欢他。”
      玉梅斟酌着话语,慢道:“那他就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玉荷笑着转过头望了玉梅一眼,道:“当然有。”
      玉梅追问道:“是什么?”
      玉荷盯着玉梅的眼睛,认真道:“他身体太好了,一夜好几次。我身子单薄受不住,才被他休出门。”
      玉梅一瞬间羞红了脸,埋下头不吭声了。倒是玉桃像是吃了欢乐豆,笑道:“这算什么毛病?咱们都是妇人了,那男人身体好咱们才好。依我看,这根本就不是毛病,只怪你没福气,享不了王家的富贵。”
      玉荷嗯了一声,淡淡道:“的确是我没福气。”
      玉桃拍了玉梅手臂一下,示意她继续问。玉梅有些扭捏,不过最后还是开口道:“他还有旁的毛病么?譬如喜不喜欢打女人?”
      玉荷摇了摇头,郑重道:“他不打女人。”
      玉梅松了口气,和玉桃交换了一个眼色。
      玉荷接着道:“六叔养猪好些年了,猪养的肥,猪崽也养的壮,按理说你家不缺银子。”
      玉梅看着玉荷示意她继续说。玉荷又道:“既然不缺银子,何必非往王家跳?你和玉桃是姐妹,可要是进了王家就是叔侄了,往后你舍得让玉桃姐管你叫婶子么?”
      玉梅瞬间沉下脸,那玉桃却没心肝似的跳了出来叫道:“我们各论各的。我相公管她相公叫老叔,我还管她叫妹妹。都是自家姐妹,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玉荷扯了下嘴角,勉强露出笑意。
      玉梅心里盘算了一番,又道:“多谢妹子一番箴言,姐姐心里有数了。”
      玉菱掀开锅盖将饺子倒进热水里,又用勺子沿着锅边搅了一圈,见没有饺子粘在锅底便盖上锅盖,又往灶堂添了一把柴。
      韭菜鸡蛋馅饺子算是素饺子,下锅后熟的快,用不着浇三次冷水,顶多两次就熟了。待饺子一好,玉菱就给玉梅玉桃并迎春一人盛上一碗,再浇上香醋麻油,别提多香了。
      吃完饺子玉梅和玉桃就离开了,剩下玉菱等人继续包饺子。
      天色渐渐暗沉,到了傍晚时候竟还下了场暴雨。吃过晚饭,玉菱回屋休息,一时半会睡不着她便开始织布。夏季农村多织葛布,一是透气二是耐磨,但玉菱这回织的是绢。绢是一种平纹织物,质地纤薄,平实耐用,最重要的是可以染色。通常来说庄户女子多是织完布后再染色,这叫生染,乃是从生织一词套用而来。若是用染好色的丝线去织布就叫熟织。虽说镇上布庄内绫罗绸缎都能买到,但玉菱总觉得它们没有自己织出的布结实。更重要的是,她喜欢通过织布打发时间。
      严弘离开家快有半年了,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过的如何。玉菱对严弘谈不上多爱,可是她需要家里有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让她可以依靠。每当想严弘的时候,玉菱就会嘲笑自己,明明严弘对玉荷才有意思,对自己不过是面子情,可是……
      可是她不想再做寡妇,她就想找个男子疼疼自己,偶尔也能拌拌嘴,马马虎虎的一辈子就过去了,算得那么清楚干什么呢?
      玉菱抽着空给严弘做了一身衣衫,虽是葛布,但针线做的细致,看起来也没那么拿不出手。如今玉荷的肚子也有六个月了,到了九月里应该就能生了,不知道那时候严弘回没回来。想到玉荷的孩子,玉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当初崔大郎病成那样都能叫两个丫头怀孕,凭什么没叫她怀孕?如今玉荷也怀孕了,她的肚子还像石头似的一点动静也没有。玉菱想到这里就生气,要是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等岁数大了,还怎么和严弘续情分呢?
      玉菱想起了大姐玉莲,玉莲嫁到镇上给人作填房,虽说日子无忧,可只有一个女儿,整日里被婆婆揪着耳朵骂。以往俩姐妹还能抱成团哭诉一番,如今只剩玉莲一个人在镇上,不知道日子怎么熬下去。无论怎样,玉莲好歹还有一个闺女,不像自己,孤身一人。
      玉菱如今就盼着两件事,一盼严弘早日还家,二盼玉荷生个闺女,这样的话自己说不定就有机会生下严弘的第一个儿子。庄稼人还是得生儿子,没有儿子地里的农活指望谁去干?
      夏季天亮的早,葛大嫂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井里打水,先要把厨房的大水瓮装满,再将院里的大水瓮也装满。打完水,葛大嫂拾起几根柴火进了厨房,先烧开一大锅热水,一会家里人起床洗漱用得着。趁着灶膛柴火旺,葛大嫂把靠近墙的小锅灶膛也点燃了,小锅用来煮粥刚刚好。昨夜剩的饺子还有一些,若是没馊就用油煎煎。但夏季各类吃食都容易馊,葛大嫂没对剩饺子抱多大希望,反正吃不掉还可以喂鸡。
      和在周五河家相比,严家就是个天堂。葛大嫂自从住进严家再也不用被人捶打,每日闲了还能打会瞌睡,家里需要她精细照料的只有一片果树。六月里,山头上的杏子开始熟了。常言道,麦子黄杏子熟,如今农忙已经结束,兔头山的杏子也到了可以收获的季节。头几天葛大嫂还摘了一盆杏子回家给孩子们打牙祭,玉荷也吃了几个,说是甜里带着一点酸。说起这个杏子,它可全身都是宝。酸的时候孕妇爱吃,甜的时候老少皆宜。就连杏仁也可食用,南方人多喜欢喝杏仁猪肺汤,据说可以去火气。
      葛大嫂煮了绿豆粥,锅里加了一点碱,豆子更容易煮烂。迎春早早地把半夏喊起床,如今她俩也是割猪草的帮手。葛大嫂闻了闻饺子确定馊了就让迎春端到后院给鸡吃。现在和面来不及了,葛大嫂给了半夏四十个铜板,叫她去村口买几个素菜包子。
      村口有人开了个包子铺,夏季生意还可以。毕竟这个季节饭菜容易馊,每家都不敢多做面食,故而都会到他家去买些。卖包子的是对夫妻,男的姓陈,小名狗儿。半夏经常听见有人喊,狗儿给我两个包子,狗儿给我四个馒头。可是半夏不敢这样喊,她和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只敢喊他狗儿叔。
      馒头五文钱一个,素菜包子八文钱一个,肉包子十文钱一个。半夏手里只有四十个铜板,买了五个素包子就往家走。回到家正碰上玉荷出门,半夏嘴甜的喊了声:“小姨早。”
      玉荷和两个孩子处得不错,有什么吃的都能想着她们。
      今天吃的咸菜是韭菜豆,不过葛大嫂腌韭菜豆的时候往里面加了不少花生,现在这盘咸菜可以叫韭菜花生豆了。
      玉菱吃了一颗花生觉得味道不错,道:“幸好咱们在地里种了一片花生,要不然明年再想吃韭菜花生豆可就没有了。”
      葛大嫂听出玉菱在夸自己手艺好,笑道:“花生这种东西好种,就是开花结果的时候看不出好坏,要是虫蛀的少,一小块地就能出几十斤花生,足够咱们全家吃了。”
      玉荷不喜欢吃咸菜,她吃了一个鸭蛋。玉菱看出玉荷喜欢吃鸭蛋,道:“明年咱家也养几只鸭,到时候多腌几个鸭蛋留着吃。”
      玉荷抿嘴笑道:“都说高邮鸭蛋最好,我没吃过高邮鸭蛋,不过我觉得福珍婶子家的鸭蛋就不错,你们看这个鸭蛋黄多好,个个流油。”
      葛大嫂又给女儿添了半碗粥,道:“你没看你福珍婶子对这群鸭子多好,每日都从前塘撵到西凤河里吃鱼虾。”
      说到这里葛大嫂想起了一件事,道:“哦对了,我听福珍说了,她家养的鸭子除了下蛋的留着,其余的都卖给县里的烤鸭店了。”
      玉荷笑她大惊小怪,道:“哪里都是烤鸭店,别的酒楼也卖的。我还听人家说,县里有人专门跑到金陵城去养鸭子,也难怪,他们那里人喜欢吃鸭子,不像我们扬州人喜欢吃老鹅。依我看,明年咱家也养一群鹅,我每天去放,到时候看能不能卖到县里给人家做盐水鹅。”
      玉菱摇了摇头,道:“咱家离西凤河有些远,每日去放鹅可不划算,要是能开个后塘,倒是可以养些鸭子老鹅。”
      葛大嫂抹了下嘴,道:“咱们后院已经开了荒,要是再开后塘就只能再往山里去。咱家没几个男丁,一群娘们哪能日日往山里钻,万一出点事后悔都来不及。”
      玉菱道:“那倒也是。不过弘哥和我说过,山里有瀑布有溪流,他打算凿个水渠通到家里,再从咱们院子流到西凤河里去。这样日后给地里浇水也便利,再不用靠咱们挑水了。”
      葛大嫂开始收拾桌面,她道:“弘哥打算的对,咱家后院那八亩地说多不多,可要是精耕细作也是好大一笔收益呢。”
      说着话三人就把厨房收拾干净了。葛大嫂照例带着两个孩子割猪草,玉荷回屋里给孩子缝制衣裳鞋袜,她的孩子出生没多久就是冬季,她必须为孩子提前准备好过冬的衣服。玉菱整理好衣服准备出门,她今天要把织好的布送到周春生家。周春生的娘子萍姑会染布,而且染出的布不易褪色,这门手艺整个翠屏村也只有她会。据说周春生已经和娘子商量好了,再攒些钱就去镇上买个店铺做布行,日后不在土里讨生活了。
      玉菱抱着两匹布出了门,顺着西凤河一直往下走,走到上石桥往左拐,门口有水井的就是周春生家。
      萍姑收了玉菱二两银子,不过染好色的绢再卖出去,一匹就是六两。玉菱没打算再卖出去,这两匹布她打算给迎春半夏做两身秋衣。萍姑替玉菱选了两个颜色,一个洋红色一个碧绿色。玉菱琢磨了一下觉着没问题,两人便约定好十日之后来取布。
      玉菱出了门往家走,刚到上石桥就听见下石桥那里有人在惊叫,河边已经围了一圈人。玉菱不大愿意凑热闹,不过瞧着河边人着急忙慌的样子,好像是有人跳河了。
      上石桥这边还在有人往河边跑,玉菱瞧着不太对劲赶紧往家去。还没走到大榆树就被身后跑过来的胖婶子拉住了袖子,胖婶子喘着粗气,急道:“快去你娘家,高翠玉跳河啦!”
      胖婶子抚着心口顺着气,又推了玉菱一把,道:“还不快去,人都是泡白了。”
      玉菱像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接着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高翠玉不就是韩大元刚买回来的媳妇么?她先前还见过几眼,没想到今天就死了。
      胖婶子见玉菱还不走,急得自己往周五河家赶。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翠屏村人都知道高翠玉投河死了。有些认识高翠玉的女人都背地里可怜她死得早。说起她,都道她是个实在人,只可惜是个山民,不会种地务农,每日里不知道受了韩大元和韩云娘多少打。
      玉菱午饭吃得无味。
      到了下傍晚,葛大嫂带回了更劲爆的消息——韩云娘进山找高家算账去了。
      玉荷听到这个消息鼻子一嗤,道:“她道人家的闺女白死了,竟还敢上门算账,也不怕给高翠玉的爹打死。”
      玉菱告诉她:“我看未必。我倒觉得高翠玉她爹是个明白人。自古以来山民难嫁,谁叫她们长在深山里,既不会种田务农,也不会养蚕缫丝。高翠玉能卖十五两已经是天价了,我恐怕高翠玉她爹会忍着这口气。”
      玉荷还想反驳,忽地想起了周五河,顿时泄了气。她声音低沉道:“那她爹难不成还会把银子退给韩云娘?他总不至于这么傻吧!”
      玉菱琢磨了一下,道:“依我看,高翠玉他爹肯定会再卖一个闺女,不过价格肯定会低一些了。估摸着十两银子他就肯卖女儿了。”
      玉荷听了这话更不吭声了,她就是被她爹十两银子卖给严弘的。若她再是个山民,恐怕还能打个对折。
      事情果真照着玉菱推断的那样发展。高翠玉死后第三天,高翠玲就进了周五河家的门。高翠玲同她姐姐一样,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放了一套换洗衣服,再无旁物。当天夜里韩大元又要行房,高翠玲同她姐姐一样,硬被逼着坐了下去,哭嚎了一夜,第二天就被撵到地里干活去了。
      葛大嫂听说高翠玲进了门,找了个机会跑过去端详了高翠玲一番。回来就和玉菱玉荷说道:“这丫头和她苦命的姐姐一个模样,高高瘦瘦的,看着不大精神。”
      玉荷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玉菱道:“我可听说韩云娘对她比对她姐姐好。”
      葛大嫂认同道:“韩云娘说买她又花了一笔银子,可不能让她再死了。如今只让她打理菜园洗洗衣服,再加每日做三顿饭。”
      玉荷道:“那她比她姐姐有福。”
      葛大嫂撇了下嘴,小声嘀咕道:“我听周五河家隔壁的周海媳妇说,那丫头每天夜里都叫唤,估计也活不长。”
      玉荷手一抖,针尖扎进肉里,一个血珠沁了出来。这种事情她最懂,当初王顺也是这么折腾她的。每回吃过药血刚止王顺就要硬来,还每每骂她身子不如那些妓女水润。想到这里,玉荷的眼圈就红了,那几个月她差点就撑不下去了。
      玉菱瞄了玉荷一眼,道:“你别听周海媳妇胡说,韩大元的断腿还没好呢,能胡来什么?”
      葛大嫂道:“周海媳妇说了,她私下问过高翠玲,高翠玲先是不肯说,后来才说韩大元有时候用手,有时候用木头石块,总之花样特别多。”
      玉荷抿着嘴强忍着没哭出来,这些事情她都懂,只是如今她跳出火坑了,不知道可怜的高翠玲还能撑多久。
      玉菱呵斥了葛大嫂几句,葛大嫂有些不服气。夜里葛大嫂跑到玉荷屋里告状,道:“你说你二姐如今能耐了,没事就训斥我几句。”
      玉荷宽慰她道:“二姐平时事多,有些心烦罢了。”
      葛大嫂不耐烦道:“她心烦个屁。她就是眼红你怀了孩子,才人五人六地动不动就教训别人,生怕我忘记她才是弘哥的大老婆。”
      玉荷哄了葛大嫂好一会,道:“娘,今天的事其实真是你不对。你只记得我嫁了一个衣冠禽兽,就忘了二姐之前也嫁过人?”
      葛大嫂愣住,只听玉荷继续说:“那崔大郎十岁就有丫头伺候,三五年里闺女就生了两个,你猜他对二姐又会如何?”
      葛大嫂总算先明白了前后因果,难免有些担忧玉菱日后会对自己夹私报复,她辩解道:“我这不是一时说快了嘴,哪记得她之前那个男人也不是好人。”
      玉荷摸着葛大嫂的手,叹息道:“咱家姐妹命都不好。娘你不知道,王顺比那韩大元还不是个东西,他糟蹋我的时候花样更多。我恐怕崔大郎曾经也糟蹋过二姐,所以日后你千万别在她面前说这些话了,省得她又教训你。”
      葛大嫂连连应下,道:“好好好,我再不传这些话。如今我只盼着你平安生下这一胎,如此咱们母女才算站稳脚跟。娘看得出来弘哥喜欢你,你实话告诉娘,弘哥有没有糟蹋你?”
      玉荷脸一红,低头道:“他没有糟蹋过我,不过……”
      “不过什么?”
      玉荷又道:“他待我好是好,不过,我感觉他从不和我交心。”
      葛大嫂原还有些担心,听到这里反而放心了,道:“我当什么。你跟他才几天,人家能把家底都告诉你?往后等你多生几个孩子,还怕他和你不交心?”
      玉荷心里还有些话没告诉葛大嫂,见葛大嫂也不生气了便劝她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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