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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春归天地 柳风习习 洪熙六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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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六年的正月初二,吕家正式和严家提出退亲一事。严平绑气得急火攻心晕了过去,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吕家退回的聘礼砸了个稀巴烂,并宣称此生此世和吕乾恩断义绝,两家日后再不往来。
严思庸一声不响地躲在房里半个月,再出门时双颊都陷了进去,一双眼不仅布满了血丝而且向外突出,恍如一个重病缠身许久之人。严平绑看见他这幅样子,更是气得发抖,一脚就将严思庸踹翻在地。孟氏赶忙扑过去护住儿子,一面哭一面捶着严思庸的后背,道:“你这傻孩子,何必如此糟践自己,你爹不心疼你,难道娘还不心疼你吗?你就是为了娘也不该如此自轻自贱啊!”
严思庸躲在孟氏怀中抽泣,半个字也不肯说。
严平绑也不能真将儿子打死,骂了几句只好作罢。不过严平绑不愿丢了面子,正月里就托媒婆给严思庸说亲,条件是模样家室都不得低于吕香儿。若是能说到好的,光赏金就给一百两。
黄媒婆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拍着胸脯保证道:“严老爷放心,这江都县有多少待嫁姑娘我比谁都清楚,保管替大少爷挑个可心的人儿。”
严平绑听了很是高兴,再三承诺一旦事成,一百两银子一个子都不会少,一定完完整整的送到黄媒婆家中。
那黄媒婆又奉承了严平绑和严思庸几句话,喝了杯中茶才一扭一扭地走出严家大门。
严思庸背着严平绑和孟氏说道自己非香儿不娶,若是父亲逼他娶旁的女人为妻,他就绝食明志。孟氏气得直掉眼泪,连道几声冤孽啊,却也拿严思庸毫无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到时间上。
二月底的时候,黄媒婆又登上严家的大门,这回像是带来了好消息。
严平绑看着黄媒婆递给来的名单,是左看看不满意右看看也不满意,便道:“只有这几个女子?”
黄媒婆像是早知道严平绑会不满意,不紧不慢道:“严老爷贵人事多,想来是不知道现在的行情。宁王刚在扬州兴建了别院,附近几个县城里的丫头不知道被买去了多少,如今江都县里数得着的漂亮姑娘就只剩这么几个了。余下的人中倒也有家室好的,可是家室好的不见得就漂亮呀。上回严老爷百般叮嘱我要找个漂亮姑娘充门面,我这才挑了这几个姑娘出来。”
严平绑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前几日张记喜饼店的老张和我抱怨起生意难做,竟是有这个原由在里面。”
严平绑将手中那份名单又细看了一遍,依旧有些不满,道:“即便如此,可这些女子的家世未免太寒酸了,与我家实属不配。不若这样,除了江都县以外的别地的姑娘也行。”
这回黄媒婆倒是有点为难起来,支支吾吾道:“并非小人不想做严老爷的生意,而是实在找不出这样的人来。既要家世好,又要模样好,如今整个扬州府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了。再者就算有这样的人家,那些大户不是花钱叫人将闺女举荐入京,就是将闺女许给宁王作小妾,再没几个愿意将女儿嫁到寻常人家作个正经娘子了。饶是老婆子我巧舌如簧,也拗不过富贵遮眼迷人醉啊。”
严平绑感叹道:“想不到这太平盛世竟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果真叫我开了眼界。”
说完就挥手叫黄媒婆跟着管家下去,自己罕见地负手惆怅了一会。
既然黄媒婆没办法找到门当户对的女子,严平绑只好将希望寄托到了京城两位侯爷身上。
一个月后,京城有了回信。严平绅有个名叫殷飞鹏的学生如今正在仪征任职,他家中有一妹妹,年方十四,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殷飞鹏四十才中举,故而仕途颇为艰难,好在此人心胸宽广,因此在仪征倒也乐得自在。殷飞鹏的妹妹乃是他父亲的老来女,名唤殷飞燕,举止温柔,性格静默,很有淑女风范,若是能和庸儿结亲,定是一门上好的姻缘。
严平绑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托人又给京城回了信。到了四月,京城又寄回一封信。严平绅在信中说,他已修书一封寄到了仪征殷飞鹏手中,替庸儿保了媒,待严平绑挑个黄道吉日便可领着庸儿一起去仪征殷家提亲。
严平绑看完信后仰天长笑,道果真还是二哥有办法,不贵是皇帝眼前的红人。
此事便异常顺利办了下来。到了五月里,双方就交换了生辰八字,约定两年后的六月初六过小礼,同一年的十一月初二,严思庸就可以去仪征殷家正式迎娶殷飞燕进门。
严思庸的亲事定得漂亮,足够严平绑在吕家面前挽回所有的颜面。只不过据京城传来的消息看,古道西的女儿古昭仪又晋了位份,如今已是荣妃,且搬出了景泰宫入住了福麟宫,已和严侯爷的女儿平起平坐了。古家现如今在扬州府可谓是手可遮天,便是宁王建造别墅也得从古家的庄园里借地。吕乾沾着古家的光也是步步高升,自然不会将严平绑的小心思放在眼里。可惜严平绑从不关心政事,只顾着自娱自乐,自然也就看不出扬州府已经变天了。
六月初九,孟氏产了一个男孩。只可惜孟氏命薄,因产后宫口紧缩,污血郁结体内不得及时排除而殒命。严平绑当时正在马扎巷白石头家斗蛐蛐,等李红枫找到他时,孟氏都凉透了。严家后院一时独剩胡氏地位最高,便由她作主,将孟氏风风光光地下葬到了严家祖坟。不过据一个替孟氏的坟头填土的人透露,胡氏学着魏文帝收拾甄皇后的手段,将孟氏长发覆面,口塞□□,好叫她到了阎王殿无脸见人,纵使有冤也说不出。
胡氏恨急了孟氏,私下里又偷偷请了茅山道士给孟氏设了九龙困灵阵,意欲叫孟氏永生永世不得投胎转世。那茅山道士煞有其事地在孟氏颅定插入一根三寸长的银针,说这银针必能将孟氏的灵魂永远禁锢在严家祖坟之内,决计再无本事去别处害人。至于孟氏的三个孩子,胡氏心中也有了新的计较。
孟夫子夫妻二人怜悯严思庸严思语年幼失母,担心二人疏于教养,便叫孟文礼夫妇将两个外孙接回自家由他亲自抚养。至于刚出生的严思书,孟夫子虽也想领回家抚育,可胡氏却以孩子年幼,久离慈父恐会令父子感情淡薄为由留在了身边。
胡氏暗想,严思书日后若能出人头地也就罢了,若是不能,则必叫之与严思庸兄弟反目。孟氏如果泉下有灵,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手足相残,定会亡魂不安,如此这般才算报了杀女之仇。
孟氏安葬后不久,玉叶便正式回到严家大院当差,昔日与她相熟的庄嫂也开始和严家走动起来。庄嫂如今的夫君名叫严家凤,按辈分他该唤严平绑一声八叔公。有了庄嫂和胡氏从中穿针引线,严家凤趁机打理起了严平绑寄在胡氏名下的两间商铺。他为人颇为精明,又很擅长逢场作戏,短短几个月竟将两间店铺打理地有声有色,胡氏对他逐渐信任起来。至于当日负责给孟氏接生的稳婆则正是严家凤的老母亲,她在孟氏死后就被送回了水桥镇老家。据路人亲眼所见,严老太太走得时候带的大包小包足有两车之多,俨然一副荣归故里的景象。
左氏眼见胡氏又有了新的儿子傍身,心底对严思乐的思念之情渐长渐盛,可惜胡氏的院子管理地如同铁桶一般,左氏想探听一点消息都很难,更别提探望孩子了。
青樱和红杏一眼就瞧出了左氏的心思,奈何如今后院之中胡氏一家独大,即便她二人一心襄助左氏亦不能撼动胡氏的地位,故二人均有些沮丧。
左氏从田大人手底买卖官眷的生意越做越大,如今手里已有八万余两的积蓄,足够她丰衣足食的过一辈子了。可惜左氏膝下福薄,只有严思乐这一个孩子,纵使有万贯家财亦后继无人,难免心思郁结。
青樱和红杏深知自己于子嗣一事上无望,便劝左氏早做打算,免得日后处处仰人鼻息。左氏在苏氏身上吃过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为严平绑纳妾一事上难免有些束手束脚。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只能硬着头皮兵行险着了。
左氏在从田大人手下买回的几个年轻女子中,挑了一个名叫柳习习的姑娘出来准备献给严平绑。这个柳习习身材袅娜,姿容艳丽,倒是和胡氏有几分相像,一看就是严平绑喜欢的类型。
胡氏第一次看见柳习习就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直觉告诉她柳习习将会是她在严家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可惜左氏的直觉却没能提醒她危险已至。
有一回胡氏私下和金枝玉叶吐槽起柳习习的名字,金枝先是笑得花枝乱颤,继而拉着玉叶模仿起胡氏与柳习习的对话。
金枝学着胡氏的样子道:“习是哪个习啊?”
玉叶捏着嗓子学着柳习习的声调道:“是习习清风破海棠,秋千移影上回廊的那个习字。”
金枝翻了个白眼,又道:“倒是有几分才情,抬起头叫我瞧瞧?”
那玉叶嗯哼一声,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地上,嘴里柔声道:“老爷。”
胡氏看了忍俊不禁,骂道:“好个丫头,竟打趣起我了。”
金枝赶紧给胡氏揉肩,一遍揉肩一遍道:“好夫人,且饶我们这回吧。”
玉叶继续捏着嗓音,学着柳习习唤严平绑的声音,矫情道:“夫人!”
胡氏强忍着笑意,拧了玉叶的胳膊一下,讽刺道:“呸,我瞧着她可不是柳习习,倒是个狼子野心的柳刁刁。”
自从柳习习便有了柳刁刁这个极其贴切的外号。
柳习习自打进了严家就独霸起严平绑,先是抬了姨娘的名份,继而又得了严平绑赏的田地铺子,才半年时间,竟倒逼着左氏将她的卖身契都交了出来,气得左氏怄心了半个多月。再一再二不再三,左氏直言日后再也不会寻能识文断字的女子伺候严平绑了,免得再叫自己吃了暗亏。
柳习习的到来也抢走了青樱和红杏的风头,又因青樱红杏时常与之拌嘴,柳习习便生出了除之后快的决心。但青樱和红杏可是在醉花楼里摸爬滚打过的人,哪里是柳习习能够任意揉搓的角色,故而双方一时间斗得不亦乐乎,倒叫胡氏省了不少心。
洪熙七年的深秋,柳习习替严平绑生下一个女儿,取名严思卿。洪熙八年的初冬,柳习习又生下一女,取名严思芝。洪熙十年的春日,柳习习再生一子,取名严思承。继而连三的生育,令柳习习的身材也变得丰满不少,色衰而爱驰,严平绑又开始留恋起外面的莺莺燕燕了,至此左氏的野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此事暂且不表,先说说洪熙八年的十一月初二,严思庸迎娶殷飞燕一事。
严思庸自打被孟夫子接到身边亲自教养之后,性子较以往反而更加沉闷。孟夫子虽心疼严思庸却不善表达,且其在教书育人这件事上用力过度,导致严思庸心底生出一股反叛之念,越发不爱读书了。孟夫子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致使平日说话常将庸儿二字挂在嘴边,竟引起了儿媳的不满。
孟夫子的儿媳时常指着自己的儿子念叨:“吃吃吃,就知道吃,改明你也吃成个庸才!”
孟夫子听不得儿媳的讽刺,又被严思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刺激到,渐渐地对严思庸失去耐心,任凭他浑浑噩噩地糊涂度日。
严思庸原本咬死了牙关除了吕香儿不娶,可当严平绑真拿起鸡毛掸子要揍他时,他又反口同意了。只是严思庸婚后对殷飞燕态度始终冷冷的,好像所有的错都是殷飞燕造成的一样。殷飞燕受了委屈只能躲在房里哭,可惜严家后院里的女主人可不是她的亲婆婆,这群女人除了喜欢看他们小两口的笑话,别的什么都不会做。
严思庸婚后就搬回了严家大院,连带着严思语和毛嬷姆也搬了回来。毛嬷姆现在成了严思语的教养嬷姆,在严家后院的地位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改变。
与严思庸的庸碌无能不同,严思语事事都爱掐尖。自从她回到严家,没少和严家后院的女人们斗智斗勇,其中数柳习习和她斗得最凶,俨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柳习习为了自家女儿的地位,自然容不得严思语风采过盛。可严思语仗着自己是正室嫡出的身份,根本不将柳习习这个姨娘放在眼里。且毛嬷姆跟在严思语身边没少说柳习习的坏话,致使严思语对柳习习的恨意每日愈增。
严思语除了讨厌柳习习以外,第二个讨厌的就是自己的亲嫂子殷飞燕。
殷飞燕性子静默,受了委屈从来都是不吭一声。这可真是犯了严思语睚眦必报的忌讳。严思语觉得殷氏如此忍让必然会导致自己哥哥的利益受损,因此时不时地会跑到殷飞燕的院子里指手画脚,终于引起了殷氏奶娘邱嬷姆的不满。
邱嬷姆在严思语走后和殷氏抱怨道:“小姐真是好脾气,竟能忍下这丫头。可是老奴在一旁看了别提多心疼了。”
殷氏靠在邱嬷姆的怀里,委屈道:“嬷姆不是不知道,我素来都是个木头性子,真叫我开口和她理论,我实在不知如何说起。”
邱嬷姆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稳住声音道:“都怪咱家官人面子软,答应了严家这门亲事,才叫小姐这般委屈。”
殷氏想起自己的大哥,心底虽有些怨气却仍旧为他解释道:“严侯爷是大哥的恩人,若非是他提拔大哥,我们殷家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出头。大哥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也是为了殷家阖族着想,我不能只顾自己幸福,全然将殷氏一组的荣辱抛之脑后。”
邱嬷姆心疼殷氏的懂事,道:“只是可怜了小姐。”
殷氏却道:“嬷姆不必为我担忧,相公虽待我冷淡,却并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若我真心相待,假以时日,自然也能换回相公的真心。”
邱嬷姆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只好道:“小姐说的是,我瞧着咱们姑爷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严思庸成婚后听从严平绑的安排管理起了善财坊内几间店铺的生意,可惜严思庸笨嘴拙舌,时常将即将做成的买卖三言两语地搅黄了,致使这几间店铺的生意渐渐冷了下来。
严家凤趁机跑了出来,打着辅助严思庸管理店铺的名义,慢慢将自己的人安插进了善财坊的店铺里。胡氏对严家凤的机智感到十分满意,毕竟善财坊的店铺收益可她自己的两间铺子多多了。
柳氏自打从暗处得知严家凤将自己的人偷偷塞进了善财坊的店铺里,便也对善财坊这块肥肉动了心。只是她和胡氏不同,来严家的日子尚浅,一时找不到得力人手,故而柳氏将算盘打到了殷飞燕身上。柳氏对于同样出生于官宦之间的殷飞燕很是青睐。一则殷飞燕是严家未来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二则殷飞燕没什么心机,常可被她当枪使。
这一日,柳氏携丫鬟飞鸾端着几盘点心到了殷氏院里。殷氏如今住在孟氏之前住的芙蓉院里,离柳氏的静安院只有几步之遥。柳氏一见殷氏的院子就听见一阵琴声,不出意外定是殷氏在抚琴了。听琴声而知曲意,柳氏猜出殷氏应该又受了委屈。
果不其然,殷氏一看见柳氏就赶紧抹了眼角,然后勉强笑道:“珍珠,还不快给柳姨娘上茶。”
这若是在懂规矩的人家,正儿八经的儿媳妇可决不会对一个妾侍如此热情,只不过严家是个没规矩的地方,连带着殷氏也渐渐不成体统了。
柳氏赶忙拦下珍珠,笑道:“不急不急,话还未说几句,还哪就需要茶水润口呢。”
借着几句话的功夫,殷氏已整理好了心情。她坐在柳氏身边道:“姨娘几日怎么想着来看看我?”
飞鸾已将带来的几盘点心铺在了桌上,她道:“这是我们姨娘亲自做的点心,少夫人何不尝尝。”
殷氏见桌上摆着的四盘点心形式独特不似寻常,不免有些诧异,她道:“我原先在家做姑娘时也见过吃过不少点心,只是姨娘做的这盘圆乎乎的点心的确有些不同,我非但没有吃过,便是见都不曾见过。”
柳氏轻轻捏起一块点心递给殷氏,道:“先尝尝看。”
殷氏接过柳氏递来的点心,朱唇轻启咬了一小口,只觉得味道不过寻常。待一口咽下,殷氏又咬了一口,这一口到了嘴里才觉出滋味,真是说不出的甜腻与辛辣。殷氏被这口辣味呛到,连咳了数声,先前憋回去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柳氏身边的飞鸾见状急忙给殷氏顺背,柳氏又催着珍珠赶紧给殷氏倒水。
待殷氏喝了茶水,嘴里那股子焦灼感退去,柳氏才又道:“少夫人定是吃不惯我家那里的鼠包了。”殷氏何曾吃过这种怪味的东西,却又怕柳氏笑话她没见过市面,因而脸红道:“是我吃得仓促反被呛住,和姨娘的粟包无关。”
殷氏将鼠发成了粟音,只因她以为这样点心乃是由粟米制成。
柳氏也不急于解释,反而关心起殷氏的生活来,道:“我听闻大少爷最近都宿在了通善坊的铺子里,唉,到底你们还年轻,日日这样分房而睡可怎么得了。要我说,大少爷也不必这么上进,咱们严家的东西到最后还不都是他的,只是可怜你这么年轻……。”
殷氏的脸更红了,她低头道:“爹交代的事情,思庸不敢不上心。”
柳氏只当殷氏说得都是实情,又道:“思庸少爷样样都好,就是心太实了,待人接物恨不得把一颗真心都交出去,我道这样也好,只是少不得你会受些冷落了。”
殷氏也不接话,等到杯中茶水饮了一半,她才神色幽幽道:“他素来都是好的。”
柳氏只当没看听出殷氏的话外音,又道:“只是生意场上的事,咱们女人可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听家里的老嬷姆说,以前老爷在外打拼时,咱们的夫人孟氏,也就是你的嫡亲婆婆,她可没少给老爷出主意,这才给思庸少爷置下这偌大的家业。说起来,孟夫人才真是女中豪杰,我这辈子就是拍马也赶不上她分毫了。”
殷氏对婆婆孟氏知之甚少,突然从柳氏口中听见孟氏的光辉事迹少不得提起了兴趣,她道:“我竟不知婆母是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
柳氏神采飞扬道:“你来严家时日尚短,待你多住些日子还怕不知道这些事?”
说道此处,柳氏冲珍珠道:“你这丫头,改日多带你家主子到处走走,省得她年轻不晓得咱们院里的事情,日后与别人扯起家常来,倒被别人捏住了错处。”
殷氏闻言便替珍珠解释道:“姨娘莫要怪罪她,是我不爱出门。说来也是我的错,竟连自己的嫡亲婆母的事情都不知道,姨娘今日这番话让飞燕受教许多,飞燕在此谢过姨娘的点拨之情。”
柳氏忙按住殷氏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只要别怪我多嘴就好,这恩不恩的情不情的快别提了,倒叫我的脸都没处放了。我只比你早进门几年,仗着老爷的宠才不顾头面地充了长辈,也就你和思庸少爷一样心实,才愿意与我说几句嘴,旁的人还不知如何看不起我呢。若提恩啊情啊,该是我来谢谢你的不嫌不弃才对。”
殷氏被柳氏的话说得更加面红耳赤,她道:“姨娘快别说了,姨娘的心意飞燕哪里会不懂?”说着眼圈也泛了红,又道:“飞燕在这院里犹如浮萍一般,也只有姨娘愿意与我说说话解解闷——”
柳氏突然紧握住殷氏的手,那眼里的泪比殷氏还多,她道:“少夫人快别说了,这严家大院里的委屈,我哪里会不知道呢。只是可怜少夫人年纪轻轻就受到这样的磋磨,姨娘我就是有心也无能为力啊。”
说着柳氏忽地起身道:“少夫人也别嫌我话多,我今日就是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殷氏一怔,显然没有想到柳氏如此情急,她忙道:“姨娘但说无妨。”
柳氏握住殷氏的手又坐了下来,她道:“少夫人出生名门,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不知读了多少,怎么不知道去劝劝大少爷呢?”
殷氏一时不解,问道:“姨娘这是什么话?”
柳氏接着道:“大少爷这些日子都耗在了善财坊的店铺里,知道的都道他把老爷交代的事看得重,不敢辜负老爷的期许。可那不知道的小人却说他是因为没本事才在店里以勤补拙干耗时间。姨娘我虽然人微言轻,可也是看着大少爷长大的,哪里受得了旁人这般诋毁他。只是——”
柳氏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她道:“只是我毕竟是他的庶母,有些话总不便说。不比你是他的正室嫡妻,说话做事名正言顺。”
殷氏听过不少关于严思庸的风言风语,自然知道他在管理通善坊的店铺之事上力不从心。他非但没做成几单生意,而且得罪了不少店铺里的老人,如今只比众叛亲离略好一点罢了。
殷氏道:“难为姨娘惦记了。”
柳氏故作忧心道:“姨娘没出嫁前也算读过几页书,总归晓得一句话,人主之患在莫之应,故曰:一手独拍,虽疾无声。”
殷氏将这话在心底默默念了几遍,旋即眸光一亮明白过来。再回想起柳氏端来的鼠包,鼠包鼠包,分明就是硕鼠为患之意,殷氏这才晓得严思庸在善财坊寸步难行寸功难建的根本原因。
柳氏是个聪明人,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找了借口离去。果然不出两日,严家凤偷偷塞进善财坊的人都被严思庸找借口打发掉了。又过了些日子,柳氏安排的人趁机顶了进去。如此一来,胡氏与柳氏的矛盾便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