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水落石出 真相大白 银树自打和 ...
-
银树自打和孟柱子夜话后便心事重重,继而托人打听起玉叶的情况。孟氏院里的丫鬟巴不得胡氏院里的人都死绝了,自然是指望不上了,她便只好偷偷联系起胡氏院里的金枝。
金枝与银树玉叶不一样,当初买回来就是专门伺候胡氏的,论办事能力自然在银树和玉叶之上,只是模样略有逊色。银树和玉叶是后买回来专门伺候两位小小姐的,因此两人之间的情分更深,与金枝的关系就淡了点。金枝心思沉静,不爱拜高踩低,自然不会因为银树嫁给了孟柱子就对她另眼相看。只是胡氏院里的其他丫鬟对银树颇为戒备,一直不许银树再回胡氏院里来。银树无奈,只能趁着金枝出门替胡氏采买胭脂水粉的档子,跟在金枝身后喊道:“金枝姐,金枝姐。”
金枝转身一看,身后竟是梳着媳妇头的银树。金枝眼睛一亮,笑道:“你也出门采买东西?”
银树摇摇头,快步走到金枝身边,声音一如寻常道:“我哪有你这福分,得夫人信任,管着夫人屋里的银钱。”
金枝用手戳了戳银树的脑门,道:“你这黑心的小妮子,你管着孟柱子屋里的银钱还不够,竟平白打趣起我了。是仗着有孟柱子给你撑腰,我不敢打你了是不是?”
银树抿嘴笑道:“我只说了一句,你倒有十句等我。就不许我眼红说句酸话?”
金枝依旧满脸笑意,道:“怎么不行?你再说十句酸话我都受得住。”
两人打趣了一会,银树便装作顺口一说的样子,道:“玉叶现在怎么样了?”
金枝立时变了脸色,小声道:“快别提了,前几日我还从红枫那里打听玉叶的消息,谁料红枫说玉叶已经被乡下园子里的庄头潘老头强行做主嫁给了自己的儿子潘大,如今肚子都大了。”
银树捂嘴道:“玉叶她……”
金枝丧气道:“谁不知道玉叶最是心高气傲,可谁叫她福薄得了那种病。又偏巧咱家夫人和孟夫人不和——”金枝急忙看了银树两眼,心下懊恼自己失言,立即住了口。
银树见状便拉着金枝的手,恳切道:“姐姐别看不起我,我虽然跟着柱子哥一道在大夫人屋里当差,可我心底还是记得咱们胡夫人的恩情的。以前我在荣福院里伺候的时候,夫人没有亏待过我。吃的喝的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小姐都精细,穿得更是不差,我不是那种不知好赖的糊涂东西。”
金枝听了银树的话总算安心不少,便道:“我知道你一向老实本分,如今又得了福报,嫁给了一个满心都只有你的男人。不像玉叶……我听红枫说,潘大有时候还会打玉叶。”
银树心底一痛,声音颤抖道:“我还记得玉叶当初是得了疥疮。”
金枝却道:“时间久了竟连你都记错啦,玉叶当初只是得了风寒,略咳嗽了两声便被孟夫人找了个由头打发了出去。真是可惜了。”金枝说完又郑重地惋惜了几声。
银树却提出异议,她道:“可我怎么记得玉叶当初就是得了疥疮。”
金枝拉着银树边走边道:“瞎说,那是大夫人看不惯咱们荣福院里的人才随口编的借口,哦对了,那你还记得胡夫人的两个女儿是怎么死的么?”
银树点了点头,道:“大夫说是得了热毒,嗓子眼肿了,药汁和奶水都下不去,到最后嗓子眼都堵上了才断了气了的。”
金枝神色凄凄,道:“这回你可没记错。玉叶在小姐生病之前就得了类似的病,嗓子眼肿了起来,说话声音都闷闷的,据玉叶自己说她小时候吃了虾也会这样,只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没吃虾也会得这个病。”
银树的耳根微微泛红,当初玉叶偷拿了孟柱子送她的凤仙花汁着实叫她不快,且因为玉叶的原因害得她和孟柱子起了嫌隙,因此有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对玉叶都不理不睬的,不成想玉叶在那半个月里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她竟到今日才发现一些端倪。
银树道:“她这个毛病我是知道的,我记得当时伺候小姐的奶娘庄嫂也有这个毛病。”
金枝听见庄嫂两个字就有点生气,道:“她?最是风骚了,仗着胸脯鼓囊囊的竟跑去勾引老爷,最后被夫人拿大棍子打了出去。”
银树记得这事,道:“我也看不起她,瞧着就不正派。”
金枝眉头微皱,不屑道:“咱们小小姐好歹吃了她半年多的奶,谁知道孩子都死了她竟半点都不伤心,穿红戴绿地在院里逛来逛去,一双指甲染得比谁都艳,可把夫人气得不轻。”
银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呼吸一窒,半晌才声音微颤道:“庄嫂也染指甲?”
金枝肯定道:“染了,又红又艳。我记得当初咱们院子的丫鬟里,就只有玉叶和庄嫂染过指甲,所以我对庄嫂的印象特别深刻。据说她嫁给了绿松巷的严家凤,还和咱家沾着亲呢。”
说话间金枝到了细蕊轩,银树的腿有些轻飘飘的便找了个理由离去,两人约好了日后有了时间一并做做针线活。
金枝出了细蕊轩便回到荣福院,一进门就径直去了胡氏的屋子。
胡氏正坐在梳妆台前染指甲。
十月里凤仙花的数量已是寥寥,更何况现已到了冬月,满城唯有细蕊轩还存着一点晒干的凤仙花。胡氏如今对染甲情有独钟,便常叫金枝去细蕊轩采买干的凤仙花,一来二去的,细蕊轩的老板刘玉兰便和金枝相熟了。一次两人闲聊时,刘玉兰将孟柱子冬日买凤仙花的事说了出来,还笑道孟柱子是个不懂风情的人,竟一手拎着干花一手拎着鱼虾,也不怕干花里浸上腥味,惹了姑娘不开心。
金枝心思缜密将刘玉兰的话放在了心里。谁知才不过一个月银树就找了上来,且一开口是提玉兰的事,金枝心底就有了新的计较。
胡氏听了金枝的话,心里那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再一次被撕开,她一边捏着毛笔蘸着花汁涂指甲,一边冷笑着。胡氏的身子渐渐颤抖起来,到了末了竟开始落泪。
这时候一个不识趣的小丫头跑了进来,开口就道:“金枝姐,新来的丫头小环忒蠢了些,叫她别把夫人喝得毛尖和别的茶叶混在一起她偏不听,如今这几样茶都串味了——”
“住嘴,没看见夫人在这嘛,一张嘴就胡咧咧,赶明非拿针给你那张嘴缝起来。”
小丫头头一次见金枝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话都不敢说,赶紧退了下去。
金枝见小丫头出了门才又开口道:“夫人先莫要伤心了,等胡栓子把玉叶接回来,余下的事就都清楚了。”
胡氏只静静地染着指甲,脸上旁的表情都没有,惟余下一片难以描述的悲凉,好像终年掩埋在雪地里的石像一样。
胡栓子在第二日夜里将玉叶从翠屏村接出,一路上仔细隐藏了行踪,又买通了看门的马金秋,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玉叶带进荣福院。
玉叶一看见故人就泪眼婆娑,伏跪在地不起,哭道:“奴婢拜见夫人。”
金枝连忙上前扶起玉叶,强忍着眼泪又服侍玉叶坐下。玉叶刚刚小产,身子虚弱,现面色惨白如纸。
胡氏见玉叶憔悴如斯,赶紧嘱咐金枝端碗参汤给玉叶去去寒气。胡氏关切道:“先前托人去打听过你,皆说你在园子里安好。谁知一个月后再去打听,你都已和潘大成婚了,紧接着还有了孩子。”
玉叶眼泪止不住地流,她道:“夫人别说了,都是奴婢命不好,才遭了这样的磨难。”
金枝站在玉叶的身侧,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心疼道:“我听胡栓子说,潘大一喝醉了酒打人,玉叶身上都是伤,连孩子也是被潘大打没的。”说完就捂着嘴呜咽起来。
玉叶听了眼泪流得更多了,却仍旧强开口道:“那个孽畜……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求夫人就留下我在身边伺候吧。”说着就挣扎着跪行至胡氏脚下,拉着胡氏的衣裙苦苦哀求。
胡氏牵过玉叶的手,动容道:“你放心,我如今既然把你接了回来,就定不会再将你送走。”
金枝搀扶着玉叶起身,道:“你还能不信夫人的话?”
玉叶一怔,急忙摇头,道:“我信我信,我只是怕了。”玉叶眼神一软,继而低下头望着地面,恍惚间竟有些像乡下园子的那只毛发衰白牙齿掉光的老狗。动是不大愿意动了,不过若是天气好,总爱趴在院子的一角,安安静静地像是在恭候着死亡一样。
场面话也不再多说,胡氏直奔主题道:“玉叶,你可还记得两位小小姐得病的事吗?”
玉叶看着胡氏的脸,心内有些不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胡氏又道:“那还可还记得孟氏为何要将你撵走?”
玉叶的一滴眼泪从眼角坠落,她道:“知道。夫人说我得了疥疮,恐怕会传染给主子,就叫孟棍子连夜将我送到了翠屏村。”
胡氏面色不变,声音隐隐有些着急,她问道:“夫人为何那样笃定你肯定是得了疥疮?”
玉叶仔细想了想,缓缓道:“奴婢只记得当初咳嗽得厉害,家里的小小姐又病了,院里乱成一团。孟夫人便以奴婢的病会传染人为由将奴婢连夜送到了乡下。”
胡氏微微蹙眉,似对玉叶的话很不满意。
玉叶又想了一会,忽然惊道:“对了,奴婢被送到乡下一段时间后,毛嬷姆身边的萃玉来过翠屏村,说是夫人要尝鲜,叫潘庄头准备了一些新鲜食材贡了上去。奴婢原也觉得此事不打紧,可后来潘大有次喝醉了说漏了嘴,他说萃玉曾和潘庄头打听过奴婢,问奴婢有没有胡言乱语乱攀咬。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胡言乱语呢?”
玉叶顿了顿,等气顺了又道:“潘大还说,萃玉嘱咐潘庄头叫他把我牢牢地看住,切不可放我回昌平街的大院里,所以那该死的潘庄头才强行将我嫁给了潘大。”玉叶眼中露出凶光,恨不得立即将萃玉咬死在眼前。
胡氏听见萃玉的名字,瞳孔瞬间紧缩,待玉叶话音一落地就追问道:“你和庄嫂有何瓜葛?”
玉叶面露为难,似有难言之隐。
金枝见状立刻开解道:“傻丫头,和咱们夫人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玉叶看了金枝一眼,又转头望着胡氏,咬了一下唇才道:“庄嫂是我的远房表嫂。我表哥好赌,在外欠了不少银子,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嗷嗷待哺,庄嫂只好出来给人奶孩子,赚点辛苦钱再寄回家去。”
玉叶叹了几口气,又道:“我离家的时候还小,不知道他家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再后来府里招奶娘,碰巧庄嫂进来了。有一次伺候小姐的时候她和我说我表哥死了,她先前生得孩子也死了。如今只一个刚断奶的娃娃跟着她一并来了江都。我们俩这才有了往来,别的也没什么了。奴婢不是有意瞒着夫人,而是奴婢心底恨死我的爹娘了,实在对家乡的人没什么感情,这才没说清和庄嫂的关系。”
胡氏直奔重点道:“小姐生病前你是否给过庄嫂染指甲用的凤仙花汁?”
玉叶顿时愣在原处,被金枝拧了一下胳膊才回过神,怔怔道:“夫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胡氏心下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盘算清楚,不禁心间剧痛,她强忍着悲痛道:“庄嫂为何会和你要凤仙花汁?”
玉叶感觉出胡氏的不对劲,再次跪倒在地,害怕道:“奴婢也不清楚为什么,只记得庄嫂和奴婢提起过,毛嬷姆的侄子毛松曾经追求过她,说是想要她作填房。”
金枝跟在玉叶后面附和道:“这事奴婢也听过一些风声。只不过在两位小姐去世后不久,毛松就由毛嬷姆做主娶了孟夫人院里的萃心。而庄嫂也嫁给了周家凤,这段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胡氏盯着玉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才转头对金枝吩咐道:“你先带玉叶下去休息,暂时住在松针巷的屋子里,切记不要让人发现。”
金枝得了吩咐便和玉叶行了礼,双双退了出去,由胡栓子领着从后院小门溜了出去,而负责看门的马金秋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等金枝回来后,胡氏又吩咐金枝挑个好时间安排玉叶和庄嫂见上一面,也许还有别的事也能弄清楚。
金枝一一应了下来,又道:“夫人牵挂许久的事情如今总算了眉目,怎么反而更惆怅了?”
胡氏的眼角红了一圈,她由金枝伺候着脱去钗环宽解了衣衫,待在床上躺下才开口道:“金枝,我后悔了。如果我当初收敛一些,对夫人恭敬一些,是不是就能保住我的两个孩子了?”
金枝赶紧替胡氏拭去眼泪,心急之下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她劝慰胡氏道:“夫人,事已至此,后悔又能有什么用?你若再不振作起来,谁还能替两位小姐报仇?”
胡氏双目闭上又睁开,点头呜咽道:“对对,我现在怎么能垮掉。孟氏还没死,我还没给两个孩子报仇雪恨呢,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
这一日是洪熙五年的十一月二十九日,胡氏在此时此刻发誓,纵使粉身碎骨亦要叫孟氏付出血的代价,便是孟氏的两个孩子亦不放过。窗外残月如勾,月光冷得仿佛一层寒霜,严家大院笼罩在清冷的月光之下,阴森森地竟有点人间地狱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