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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胡作非为 釜底抽薪 洪熙二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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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二年三月,因国家形势大好,严家几间店铺收益可观,渐渐惹起了胡氏的注意。
胡氏仗着肚子大,时不时就嗯哼几句肚子疼,倒叫严平绑时刻都不安生。胡氏抽着空就对严平绑吹耳边风,时间久了,严平绑总算松口要将两间店铺寄在胡氏名下。此事飞快地被孟氏获知,气得孟氏砸碎了手里的鸡心杯。
那孟氏自从儿子和吕乾的女儿定了亲就一直闷闷不乐,慢慢地琢磨出其中的关窍来,暗道自己被三姐和三姐夫算计了。因此事涉及三女儿一家,孟夫子也无法秉公处理,故而亦无旁人为孟氏撑腰,只得叫孟氏吃了一个哑巴亏。
胡氏意欲侵占店铺一事,对于孟氏而言已经上升到了对家产的争夺。若孟氏此刻让步,则庸儿将会在未来的分家之战里捞不到任何好处,故而孟氏意欲和左氏联手,一并除掉胡氏。
左氏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一收到孟氏的暗示就琢磨了半天,才斟酌回复孟氏道自己无意参与此事,只求平安度日。
孟氏冷笑了几声,亲自到了左氏的院子,指着左氏的鼻子就骂,道:“你如今容貌已毁,早已没了相公的宠爱。乐儿还小,能不能活到分家还是未知数,如今你能依仗的无非就是我和胡氏的纵容。若我和胡氏其中任何一人要置你于死地,你可有半分还手之力?”
左氏默默不语,孟氏转身坐下,语气渐缓道:“自古以来哪有妾室自己养孩子的道理!”
左氏大惊失色,立即道:“夫人要抢我的孩子?”
孟氏细细瞧着左氏的神色,道:“什么叫你的孩子,这满院的孩子都只有一个娘,那是我,不是你。”
左氏眸光暗淡,嘲讽道:“夫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叫我与胡氏争斗,你隔岸观火,顺便坐收渔翁之利。”
孟氏嘴角含笑道:“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左氏从孟氏的眼中读出了死意,便像是认了命一样,连叹几口气,方道:“罢了罢了,只要夫人不抢走我的乐儿,我愿为您的马前卒,以你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平心而论,胡氏比孟氏可恶,这也是左氏答应做孟氏手中刀剑的最大原因。左氏建议孟氏从孟三姐处入手,一则孟三姐与孟氏乃是嫡亲姐妹,此番算计孟氏孟三姐心中亦是充满了愧疚之情,二则孟三姐的女儿日后将会嫁给庸儿,这好比将自家软肋送到了孟氏手上,若想女儿少受点罪,孟三姐自然会顾忌孟氏的感受。
孟氏觉得左氏言之有理,时下里便经常与孟三姐走动,隔三差五送点东西给孟三姐的女儿吕香儿。时间一久,两姐妹之间的隔阂也消减许多,彼此之间又回到了无话不说的时光。
胡氏虽与孟氏左氏不睦,却极为相信吕乾夫妇,待到怀胎八个月时便开始饮用吕乾送上门的灵芝甘露。这灵芝甘露乃是吕乾费了不少心思从旁处寻来的补品,据说孕妇多饮有利于生产,这胡氏自然少不了饮用。
待胡氏临盆那一日,严平绑早早请来了稳婆,可谁知道孩子就是生不出来。一直忙活到了晚上,严平绑的帽子都湿透了,胡氏依旧没有生产的迹象。
吕乾从胡氏的贴身丫头金枝口中得知胡氏难产一事,赶紧命孟三姐带着灵芝甘露赶到严家。胡氏饮下灵芝甘露后很快又有了体力,到了三更天总算生下一双女儿。
严平绑跪在院里又是谢天又是谢地,还未感激完祖宗十八代就听稳婆喊道:“孕妇宫口紧缩,污血排不出来。”
急地严平绑立刻闯进产房,只见那胡氏奄奄一息面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事急从权,严平绑听了稳婆的话急忙给胡氏用了放血的猛药,总算救回了胡氏,可也算彻底毁了胡氏的身体,她日后再无受孕的可能。
事后孟氏托人给孟三姐的女儿吕香儿送了一块刻着庸儿名字的金锁,其中细致之处不言而明,唯有胡氏和严平绑还蒙在鼓里。
胡氏坐的是双月子,出了月子后人依旧有些虚弱之症,对于争夺管家权一事不得不放一放。因自己只生了两个女儿,因此店铺的事情也打了水漂,胡氏越想越气,心里便团了郁结之气,渐而颜色枯萎,再不像往日那般娇艳。
胡氏的两个女儿由严平绑取了乳名,一个叫做橙儿,一个叫做蓝儿,俱是严平绑的心尖肉,每日都抱着逗玩一番。
待两个孩子满三个月的时候,胡氏由丫鬟金枝搀着拜访了吕乾夫妇。吕乾夫妇听说胡氏再不能受孕,均是扼腕叹息,劝她想开点,毕竟还有两个女儿需要抚养。其中孟三姐言辞切切,似真将胡氏看成了自己侄女一般。
胡氏从吕乾这里得了主意,把心思放到了左氏的儿子乐儿身上。胡氏自己不能再生育,想来是不会有儿子了,若想在严家立于不败之地,只得从旁处挪个孩子来自家门上顶顶。可那左氏好比带刺的刺猬,叫人一时间不好下口。
吕乾私下与胡氏说道:“你乃妻,她乃妾,自古以来哪有妾室自己抚养孩子的道理?”
胡氏一听就懂了,回到严家就开始和严平绑哭诉自己颇为喜爱左氏的儿子,严平绑为博美人一笑,便作主将乐儿送到胡氏院里抚养。左氏得知此事后立即找到孟氏商量对策,而孟氏却装作病重无法起身选择闭门不见,至此左氏便明白孟氏乃是言而无信之人,心底暗暗将孟氏记恨上,发誓定要叫孟氏付出代价。
左氏管家时手里攒了不少银两,她打算投其所好,也对严平绑使一次美人计。趁着李红枫还未被胡氏的人替换下,左氏托他打听起江都县谁家里有漂亮姑娘。过了四五日,李红枫给左氏带来了好消息。江都县城南有一户姓鲍的人家,家中父兄均好赌,欠了不少债,如今正要卖女还债,而将被卖掉的鲍姑娘可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
左氏摇摇头,道:“老爷最爱肚里有文墨的女子,鲍姑娘再漂亮,可若是不懂诗文只怕也不遭老爷喜欢。”
李红枫听了左氏的话脑筋一动出了一个主意,他道:“夫人这是魇住了,一时没想到关窍。这世上既然有喜欢懂诗书女人的男人,那就肯定会有喜欢淳朴敦厚女人的男人。”
左氏眼睛一亮,笑道:“好小子,我竟没想到这层。你的意思是,咱们先将鲍姑娘买下来,送她到她该去的地方?”
李红枫向左氏作揖,又道:“回夫人的话,实不相瞒,奴才随老爷在外办事时见过不少人,这里面就有一位喜好村姑的韩大人。”
左氏听过韩大人的名声,知道他乃是色中饿鬼,家中姬妾无数,以前更是自己在千柳坊里的恩客,故而俏脸一红,嗫嚅道:“此事与他何干?”
李红枫没有发现左氏的变化,继续道:“这韩大人乃是田大人的内弟,与咱家老爷常在一处议事,据说最近正在江都县为田大人买些女孩充当家妓,若咱们能和韩大人搭上线,还怕巴不上田大人吗?”
左氏思忖道:“田大人?”
李红枫眼光流动,上前凑近低声道:“便是扬州城内管刑狱一事的田大人。”
左氏当下明白过来,田大人掌管刑狱之事,手中还怕没有犯官家眷么?
左氏道:“此事当真可行?”
李红枫又作揖道:“夫人还信不过小人?”
左氏面色微变,笑道:“你素来最得老爷心爱,我哪里还能信不过你。”说完又从妆奁中取出一些贴己银子交给李红枫,道:“你既知晓韩大人的喜爱,不妨送佛送到西,再买几个丫头送给他,剩下的就作你的赏钱,也不叫你白替我忙活一场。”
李红枫脸色露出喜色,左氏接着道:“你那两个妹妹都跟在我身边伺候,只是如今我也是泥菩萨过江,难免心力不足,连带着她们也遭人磋磨。你毋要抱怨,须多用心将这桩事办好,荣贵了我还能轻贱了你们?”
李红枫接过银子,诚恳道:“夫人当日买了我们三人,就是我们兄妹的救命恩人,如今不过是需要小的搭把手,小的如何敢不用心。还请夫人放心,小的一定竭力促成此事,好叫夫人早日拨开云雾见青天。”
左氏点点头,李红枫便行了礼退了出去。
李红枫出了严家门便在江都县内四处寻找貌美村姑,过了大半个月,果真叫他又买回两个美貌女子,加上鲍姑娘,一并送到了韩大人府上。
韩大人的管家好好打赏了李红枫一番,李红枫此时才将左氏的名字说了出来。那管家也是人精了,面上毫不改色,私下里才将左氏的名字告诉了韩大人,韩大人与左氏早年有过一段瓜葛,闻言就作了一个顺水人情,又从田大人手里讨了几个识文断字的犯官之女,折买给了左氏。
这批女子中唯有一个名叫苏敏君的丫头才色双绝,便被左氏以亲戚的名义养在了身边,其余几位叫李红枫挑了一个做内人,余下又发卖了出去。因这些女子均识文断字,倒叫左氏小赚了一笔,弥补上了上次买村姑的窟窿。
自此左氏多了一个旁门左道的生财之道。
苏敏君以左氏表妹的名义养在严家,很快就引起了严平绑的注意。严平绑近日频频进出左氏的院子,然而左氏十回里只让严平绑见到苏敏君一回,算是吊足了严平绑的胃口。
这样的心理博弈维持了三个月,左氏才让严平绑得手。这其中左氏又耍了一个手段,她知严平绑乃是薄情之人,轻易到手的东西必不会珍惜,因而她命苏敏君抵死不从,造成乃是严平绑□□的模样,以便日后能赚取严平绑的恩宠。
果不其然,严平绑对苏敏君视若珍宝,对苏氏的恩宠比之胡氏不差分毫。
自有了苏氏的助力,左氏不久便将乐儿要了回来。如今严家已形成三国鼎立的局势,论势头炽盛,苏氏一时无二。苏氏乃官宦之女,也曾读过圣贤书,因而对与人为妾一事颇为介意。然如今她的契书在左氏手中,便如别人捏住七寸一般只能听人摆布,久之便想生个孩子以争宠,好能彻底摆脱左氏。
左氏自打被孟氏摆了一道以后变得格外谨慎,为防止苏氏脱离掌控,在每回苏氏伺候完严平绑后都会被赐她一碗避子汤。苏氏为此苦恼不已,此景被毛嬷姆看入眼中,私下里汇报给了孟氏。
孟氏对于苏氏颇为忌惮,害怕她会和胡氏一般跑来和她夺权,是以早就有了除之而后快的念头。此时听了毛嬷姆的话,孟氏反而有了别的心思。
毛嬷姆道:“姑娘,咱们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且叫她们先去斗,等都斗完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
孟氏抿了一口茶,悠悠道:“我瞧苏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毛嬷姆一面替孟氏捶肩,一面道:“老奴看着她与左氏不睦,倒是可以从中做些文章。”
孟氏侧面看了毛嬷姆一眼,又道:“嬷姆的意思是?”
毛嬷姆手下力气不增不减,面色如常道:“嗐,既然她想求个孩子,咱们就成全她一把。”
孟氏沉默了一会,拍了拍毛嬷姆的手,道:“听说大明寺的香火旺盛,隔两日咱们也去拜一拜吧。”
毛嬷姆眼角带笑,道:“也好。”
过了两日,孟氏便以祈福的名义,命左氏伺候着一道去了扬州,又在扬州大姐家住了十来天,这才慢慢悠悠地返回江都县。
两个月后,苏氏果真诊出了身孕,喜得严平绑再一次语无伦次起来。左氏知道自己中了孟氏的调虎离山之计,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算计苏氏肚子里的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氏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恨得银牙咬碎,少不得暗地里给苏氏使了不少绊子。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胡氏渐渐拉拢起左氏,闲暇时二人常一处做做针线活。
一日风和日丽,趁着四下无人,胡氏便和左氏坦白道:“姐姐如今也算是养虎为患啊。”
左氏笑着不说话,手下的针又穿插了几下。
胡氏继续道:“我与姐姐是同命相怜之人,姐姐毁了容貌,我毁了身子,咱们俩均是失意之人,何不抱团取暖,也好在这院里谋个好的前程。”
左氏停下手中针线,道:“夫人说的是哪里话?您是正儿八经的妻,我是微不足道的妾,何时同命相怜过?”
胡氏起身走到左氏身边,一把拉住左氏的手,俯身道:“我如今只白担着一个平妻的名份罢了,实乃名不符实。”
左氏从胡氏手里抽出手,看向旁处道:“名份已定,妹妹还怕什么?”
胡氏盯着左氏的侧脸,道:“姐姐不是没看过旁人家争家产打得多热闹,咱们家日后怕也少不了这样的乱事。姐姐难道就不想为乐儿争一争?”
胡氏绕到胡氏眼前,又道:“妹妹先前养过乐儿一段时间,看得出乐儿是个聪明的,绝不是庸儿能比得上。难道姐姐愿意眼睁睁看着乐儿输给庸儿?只因庸儿担了嫡子的名份?”
左氏不作声,手里那块绢子却被揉成了一团。
胡氏将自己的绣品换到左氏手中,又将左氏的绣品取过,一面看一面道:“到底还是姐姐手巧,这凤凰绣得的确比我那只鸳鸯精美。”
左氏闻言低下头看起手中的绣品,只见绢子上绣了两只戏水鸳鸯,配色实属寻常,决计比不上自己绣得那只彩凤。
胡氏将绣着彩凤的绢子重新夹进绣花绷子里,又取了金线给彩凤添了几根金翎,道:“姐姐看,你的彩凤到我手里变成了金凤。”
左氏抬眼望着胡氏递过来的绣花绷子,目光落在了那几根金翎上。胡氏在一旁笑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这金凤到底是比彩凤贵气,姐姐你说是不是?”
左氏目光久久未动,直到手指不小心被绢子上连带的针扎了一下才醒过神。胡氏微微一笑,亦不再言语,便由丫鬟搀着回到屋里。
左氏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始终不说话,又一夜未睡,第二日天一亮她便领着乐儿来到胡氏的院子。
胡氏笑成一朵花,一面命人沏茶一面将乐儿拖到眼前好好打量,道:“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乐儿又长高了不少。改明儿一定比庸儿高。”
左氏冷眼旁观着胡氏的表情,直到胡氏发现她的目光。胡氏命金枝将乐儿待下去,见屋里没有旁人才道:“姐姐这是想通了?”
左氏叹了口气,道:“你可说话算话?”
胡氏起身走到左氏身边,笃定道:“换子而养,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是坑害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且我将橙儿蓝儿交付给你,难道还不能表示我的诚意?”
左氏冷笑了一声,道:“只盼这两个女儿在你心中够分量,也好叫我安心将乐儿交给你。”
胡氏命银树玉叶将两个孩儿抱来,一面摸着两个孩子的脸一面道:“我今生唯有这两个骨血,如何能不心疼?只盼姐姐多加照拂,你我荣辱与共,彼此不负。”
左氏起身看着两个孩子,又将目光放在胡氏脸上,道:“你当真能给乐儿嫡子的名份?”
胡氏肯定道:“姐姐放心,今年年底祭祖时,我便叫老爷将乐儿记在我名下,如此一来乐儿嫡子的身份便定下了。”
左氏闻言终于下定决心,道:“好。我便信你一回。你我荣辱与共,彼此不负。”
左氏领着两个孩子回到自己的院子,银树玉叶并不留用仍旧遣回原处。胡氏见状却不在乎,仍旧留丹桂伺候乐儿。左氏听后反倒佩服起胡氏,因而对胡氏的两个孩子颇为上心。
胡左非为同盟一旦确立,苏氏的气焰便被削弱了不少。因苏氏有孕不便伺候,严平绑近些日子多住在胡氏院里。反倒是孟氏的院子更显寂寥了。左氏的心靠向了胡氏,从此二人更加齐心协力,以打压孟苏为己任,严家大院内烽火不断,比那戏台还要热闹。
毛嬷姆发觉左氏与胡氏走得近了,将此事上报给了孟氏。孟氏冷笑道且先看着,待寻个时机将左氏出主意害胡氏难产的事告诉胡氏,胡左非为联盟必然土崩瓦解。
毛嬷姆赶紧劝解道:“哎呦我的姑娘啊,你这不是把自己也绕了进去了,那三姑娘到底是你的亲姐姐,胡氏难道不放过左氏只放过你?”
孟氏自知自己失于算计,道:“依嬷姆看,我该如何是好?”
毛嬷姆将屋门轻掩,伏在孟氏耳边轻语道:“胡氏与左氏能够走到一处无非是因为孩子,若是孩子出了事,她们必然彼此猜忌。”
孟氏自诩读过圣贤书,对于残害孩童一事颇为抵触,道:“这样不好吧。”
毛嬷姆面色一冷,道:“姑娘糊涂,二少爷如今也得了嫡子的名份,日后必然会和咱们大少爷争家产,难道你忍心大少爷被一个妾室的孩子夺了应得之物?”
孟氏身子猛然站起,厉声道:“呸,凭他一个妾生子,给我庸儿提鞋都不配。”又道:“也罢,毛嬷姆此事全靠你来安排,切记不要露出马脚,以免给庸儿带来麻烦。”
毛嬷姆见孟氏松了口,又掏心掏肺道:“老奴绝不会碍着大少爷的事,姑娘您就放心吧。”
毛嬷姆出了门便寻了孟柱子,小声嘱咐了他几句,孟柱子继而偷偷从后门出去了。待回来时怀里便多了一个包裹,又趁四下无人将包裹交给了毛嬷姆。毛嬷姆将包裹细细藏好,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孟氏的院子。
左氏照顾孩子已算有经验,可胡氏的孩子十分娇贵,隔三差五地需要请医喂药,往往一个刚好另一个又病了,因而费了左氏不少心力。这一日照顾橙儿蓝儿久了的玉叶到左氏院里探望孩子,银杏领着玉叶去了左氏房中。
玉叶和银杏关系不错,两人私下里常在一处说话,且银杏偶尔也要从玉叶这里探听点乐儿的消息,双方也算各取所需。玉叶跟着胡氏吃穿都比寻常丫头体面,偶尔得了胡氏的赏赐还能带点珠花钗子。银杏也正是爱美的年纪,对玉叶的装扮颇为留心,私下里也求着自己的哥哥为自己寻来了时新的首饰,只不敢明目张胆地带在头上。
今日左氏伺候着孟氏出门敬香,屋里由银杏说了算,两个姐妹便偎在一起说家常。
银杏见玉叶染了指甲,问道:“你们夫人准许你染指甲?拿什么染的?这日子可没有凤仙花了。”
玉叶手指细长,指甲也细长,染上丹色更显得肌肤白净。她笑道:“你傻啊,哪有主子喜欢丫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只不过今日不是我当值,我偷偷拿了银树藏着的凤仙花。”
银杏疑惑道:“银树哪来的凤仙花啊?”
玉叶盯着自己的指甲,一面欣赏一面无所谓道:“这你还不知道?大夫人的陪嫁孟柱子喜欢银树,时常带些有趣的小玩意给银树。银树姐对孟柱子也有点意思,私下里还给他做过一双鞋。”
银杏暗道自己竟没发现这样的小秘密,一时间有些懊恼,却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道:“可那孟柱子也太丑了吧,银树能看上他?”
玉叶叹了一口气,无奈道:“那能有什么办法,咱们这些做丫鬟的,能配个小厮就不错了,难不成还能配老爷?只说了孟柱子总比孟棍子好看些吧。”
银杏扑哧一声笑出声,道:“咱家老爷可不是好人,你没看见他左一个娶又一个纳的。”
玉叶慢慢收回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指甲上。她的手型很美,肌肤却因为劳作而有些粗糙,掌心更是生了茧,她道:“可要是跟了老爷,咱们也算不用当奴才了。”
银杏的目光瞬间清亮起来,她道:“我可劝你死了这条心,若是被夫人知道了,定要打死你的。”
玉叶挪动身子,面朝着银杏,撒娇道:“好姐姐,我不就是在你面前才这么随嘴一说嘛,若是在夫人面前,打死我我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说话间,胡氏的两个女儿又哭闹起来,银杏撇下玉叶便出门寻奶娘去了。玉叶看着这两个自己亲眼看着出生的孩子,少不得心内一柔,情不自禁地摸了孩子的脸,内心还盼着两个孩子能再回到胡氏的院子里。
等待奶娘到屋里伺候两个孩子喝了奶,玉叶便和银杏道别回胡氏的院子去了。
到了第二日,胡氏的两个孩子就开始发高烧。请了几个大夫开了四五张药方,黑咕隆咚的药汁左一碗右一碗的饮下也没见起什么效果。可怜两个幼儿,不出十日便两眼翻白,身子抽搐了一会,双双断了气。
饶是胡氏再坚毅也扛不住这样的剧痛,短短几日便生出白发。便是左氏也悲痛异常,心肝俱痛,连着几日茶饭不思,迅速地消瘦下去。因孩子不满周岁,按着规矩不宜大办丧事,便由孟氏作主在高旻寺里给两个孩子立了牌位,每月香油不断。孟氏大方,又花了一笔银子,请了寺里的长老给孩子诵了七日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和《白衣观音经》,总算让孩子体体面面地离开了。
孟氏此举颇受严平绑赞许,严平绑赞她到底是读过书的,所作所为颇有贤妻之风,一时间孟氏在严家的地位变得更加牢固了。这些话从毛嬷姆的嘴里飞快传到街坊四邻的耳朵里,就连孟夫子也跟着沾光,邻人都夸他很会教育子女,到底是一县教谕,家风蔚然啊。
洪熙三年年底,胡氏哄着严平绑将乐儿记在了自己名下,并捎信给京城将自己和乐儿的名字都记入了族谱,自此严思乐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与左氏再无瓜葛。
洪熙四年的五月,胡氏总算从丧女之痛中走出,因在世上已无亲生骨血,故对乐儿更加上心,衣食住行一律亲力亲为,倒叫乐儿与她亲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