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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平缜憾失佳人 严家乱添新人 康正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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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正十七年的暮夏时节,一直跟在平纯身边的陈管家返回了扬州。她已至暮年,白发如雪,沧桑满目,唯一不变的仍是她眼中永不消散的阴沉。这些年来,平纯的后宅逐渐被安平郡主把持,陈管家能发挥价值的地方微乎其微。为了维护最后的尊严,陈管家拒绝了平纯的挽留选择返回扬州,回到她的亲生女儿姚燕合的身边安享晚年。这种无声无息的对抗,反而令平纯冷淡了安平郡主一年,急得安平郡主差点小产。
姚燕合乍见陈管家便止步不前不敢相认,昔年里腰杆笔直的那个女强人如今也累弯了腰,早已没了之前意气奋发的模样。值得庆幸的是,她们母女总算在有生之年再聚首了,这样的福气可不是旁的奴婢能求到的。
陈管家乍见严弘心内也颇为触动,当初那个英俊高大的老爷如今也添了皱纹白发,时间真是匆匆不饶人。
严弘见了陈管家也是心生百感,大手一挥便将陈管家的卖身契给烧了,连带着姚燕合也占了便宜。严弘还特意为陈管家置办了接风酒,一时间严家上下奴仆都颇为羡慕陈管家,亦都夸赞严弘顾念旧情,有君子之风。
待热闹俱散,陈管家便开始审问姚燕合,当她听说严家后宅如今被路云溪把持住时,眼中寒光渐浓。
她道:“你这蠢货,先前咱们忍气吞声不过是碍着平纯平绅还小,如今两个孩子都成了气候,你竟然还比不过那个女人,你可真是狠狠打了娘的脸面。”
姚燕合垂目道:“相公如今厌弃了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陈管家显然没想到姚燕合如此无能,不禁气道:“这一年有三百多日,若你是个有志气的,还怕想不出办法?”
姚燕合不说话。
陈管家气得手都抖了却也拿这个女儿没有办法,只好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严家无名之女主路云溪的院子。陈管家缓了一口气道:“平纯由老爷作主记在了嫡妻名下,如今他成了嫡子,身份尊贵。可平绅的母亲却还是个妾侍,那他便是庶子。嫡庶自古有别,你即便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平绅考虑,平绅资质并不比平纯差,难不成就因为你的无能,他就只能低人一头?”
姚燕合心中一痛,继而无声落泪。她道:“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已年岁渐长,容貌衰败,于内宅诸事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便女儿想与路云溪争个高下,也到了黔驴技穷之地。”
陈管家在京城见过了太多内宅恩怨,哪里会将路云溪放在眼中,她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你若有心争个高下便要时时留心。勾践卧薪尝胆八年,后宅恩怨比不得家国情仇,那你便蓄力七年,七年里有二千多个日夜,你日夜磨牙还怕逮不着机会咬死一只硕鼠吗?”
姚燕合瞳孔紧缩,暗暗下了决心。
康正十六年的九月里,平缜进了考场。十月下旬放榜,平缜得了第六名。华临川萧子鸣等人也赫然在榜。
康正十七年七月里,殿试榜单发出,许仲麟得了探花,华临川萧子鸣严平缜等人均在二榜,其中严平缜乃是二榜第十七名。
其实以平缜的能力进入一榜问题不大,可惜的是他考试中途如厕,试卷被盖了厕戳惹了阅卷老师的眼。更要命的是本次主考官乃是纪芝晗丈夫的哥哥卢大人,纪芝晗自嫁入卢家便和丈夫不睦,她先前在扬州的那些事悉数被卢大人的弟弟打听出来,故而卢家人都知道纪芝晗在扬州有个两情相悦的姘头。
卢大人原先对严平缜的文章甚是欣赏,可等到临放榜时才发现严平缜乃是扬州人氏,又结合卢家下人的描述,便猜测严平缜是纪芝晗的梦中情人,愠怒之下将他发配去了二榜以示惩罚。殿试虽说由陛下亲自监考,但除了前十名是陛下亲自定名次,其余人等均由主考官与陪考官商定名次,可怜平缜便在此事上吃了亏,以至于外放十二年才得以进京为官,蹉跎了大把时光。
严平缜自进京待考便一直住在平纯府上,殿试结束时他就开始打听纪芝晗的消息。谁成想纪芝晗在康正十六年就嫁人了,从此侯门深似海,萧郎是路人,再无可能一续前缘。
平缜后来由平纯作主,娶了国子监祭酒苏大人的女儿,两人年近四十才渐渐培养出感情,也算恩爱半生。
值得一提的是,本届新科探花许仲麟已全票获选的方式赢得了京城各大豪门勋贵家眷的喜爱,一举被评为越国历代最帅男人,更是由皇帝陛下亲自赐婚,迎娶了荣安公主。这个消息传到扬州平纹耳朵里时,令她哭了整整两日。从此许伯霖便知道自己的妻子心中另有所爱,且还是自己的亲弟弟,这种羞愤恼怒之情折磨许伯霖半辈子,直到他遇到了自己的真爱慧姨娘。
严弘得知平缜只得了二榜十七名时着实失落了一阵子,他对平缜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谁成想他情窦初开得甚早耽误了自己的前途,也凉了严弘的心。不过手心手背都是肉,严弘决定送给平缜一份大礼。平缜外派为官前曾回扬州探亲,严弘亲自将十万两银票交到平缜手上,还为他保举了冷师爷的师弟苗师爷,最后更是父爱浓浓地将吴家一对姐妹送给平缜做妾,平缜皆一一应下。
康正十七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红梅初绽的日子里,路云溪诊断出有了身孕,这一年严弘都六十一了,已是花甲老人。
上次他有新孩儿还是蔡氏活着的时候,距今快有八年了,回想起来仿如隔世。路云溪对这个孩儿极为重视,乃因为平纾过于憨厚远不如平缜等人得严弘喜爱。陈管家听到这个消息时眉头深皱,继而便告诉姚燕合机会终于来了。
陈管家与路云溪一样,喜欢收买各方丫环为己所用,偏那红袖素来是个喜欢卖主求荣的人,复又将姚燕宜之死的真相透露给了陈管家。陈管家老泪纵横,便按照蔡氏的路子将蓖麻子送给了路云溪。
路云溪怀胎四个月时便开始嗜睡如命,手底对宅院的控制也松了几分。人心浮动,暗计生成,六月里红袖亲手剥了李子喂给路云溪吃,到了夜里路云溪便断了气,隔日湖里便捞出了红袖的尸体,红袖谋害主子畏罪自杀一事遂彻底盖棺定论。
百密终有一疏,陈管家太看不起严弘的心智了。自姚燕宜无辜丧命蔡老夫人拒绝搜查府苑开始,严弘便对下毒一事起了戒心。冷师爷暗中查访了半月,终于从与红袖同住一室的红香嘴里挖出来一丝线索,那红袖死前曾与陈管家接触过。
严弘听后默默不语,回首往事,他处理葛大嫂时如何干脆,到如今为何畏首畏尾呢?盖不是为了顾全严家脸面,顾全严家子孙的前途罢了。
至于罪魁祸首陈管家,严弘看在平纯平绅的面上饶了她一命,命人将她送到了翠屏村,叫她终日与鸡鸭猪羊为伴,了此残生。
姚燕合见陈管家被送走便猜到严弘知道了真相,忙不迭地主动脱簪请罪。严弘痛定思痛最终全了平绅的颜面,将姚燕合扶正,给予了平绅嫡子名,不过姚燕合终生不得出佛堂,以示惩戒。
平纾自母亲死后收敛了许多,昔日那个憨厚平和的少年一去不复返,他渐渐变得沉静,变得更像几个哥哥了。又经过几年苦读,终于也中了进士,外派去了衢州。平纾一生都未能进京为官,不过他生性豁达,终日寄情于山水,反而是严弘诸多孩子里最为长寿的一个,一直活到一百一十二岁,那时候平纯早已死了近二十年了。
康正十八年的盛夏,胡峰得了重病,严弘伤心之余每日都往胡家跑,到了枫叶如火的时节胡峰病逝,这次严弘受不得打击也病倒了。病中看白雪纷飞红梅如血,严弘心中又多了一些感悟,原来生命走到尽头是这样苍凉迷茫,原来人间所有的一切死时都带不走,原来人这一生的结局竟都是悲剧。
瑶瑶从严弘生病便一直伺候在侧,她的温柔静默总会叫严弘情不自禁地想起玉荷,想起他们曾在翠屏村里度过的安逸生活。严弘想到了玉荷的孩子都死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个时候瑶瑶总会温柔地抱着严弘的头,好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心中的沉痛。后来严弘就开始频繁与瑶瑶同房,他试图让瑶瑶再生一个孩子,他想将这个孩子取名平荷,祭奠他来去匆匆为数不多的爱情。
瑶瑶并未叫严弘失望,后来果真怀孕,只不过这一胎不稳,三个月的时候就掉了。严弘不愿逆天而行,渐渐将生儿育女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康正十九年的夏日比以往都炎热,可严弘拖着病体反而没察觉出异常。他的身子比冬日里好了三分,可到底年岁大了,就连记忆力也下降不少。舌上鲜新上任的老板送来一批杏脯肉,酸酸甜甜的口味很合严弘的胃口。吃着杏脯肉,严弘想起了当初在翠屏村的日子,那时候时光极其漫长,好像怎么都花不完一样。
瑶瑶见状就劝起了严弘,劝他会翠屏村看一看,思乡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不过严弘却摇了摇头,他对那个村子的最深印象还是自己于新婚之夜被周五河泼了一勺粪的凄惨一幕。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旧事他都忘记了,唯有这一幕始终刻在他的脑海叫他怎么都忘不掉。
瑶瑶见自己劝不了严弘便住了口,又伺候严弘喝了药。
严弘握着瑶瑶的手道:“这些事叫下人伺候就好了,你又何必亲自动手。”
瑶瑶擦了擦严弘的嘴角,轻声道:“老爷别劝我,这些事都是我喜欢做的。以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我就会熬药,如今越发地顺手了。”
严弘无可奈何地笑道:“那说明老爷的身体更差了!”
瑶瑶也不反驳,依旧面带浅笑。
严弘看着瑶瑶的脸,恍然见想起了早逝的玉荷,他柔情道:“以前在蔡家的时候,叫你受了不少苦吧?”
瑶瑶看着手边的一盆文竹没有吭声,那些在蔡家的日子已经遥远的就像一个梦了。若是坐在椅子上慢慢想,似乎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唯有在梦里依然可以看清当初那些繁密的像是瓷碗渣子一样的不堪的琐事。
瑶瑶眯着眼睛看着严弘,看着他的白发与皱纹,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只可惜她实在有些想不出严弘曾经意气奋发的样子,想来也是如此,谁叫她未曾参与过严弘的青春呢。
严弘见瑶瑶没有说话,又道:“这些年你在严家也受苦了。”
瑶瑶摇了下头,道:“老爷这话错了,妾身在严家的这些年里过得很好。也许曾经是有些不如意,但是……”
她盯着严弘的眼睛郑重道:“但是真的已经很好很好了。”
严弘听了此话心底升起一股暖意,没想到生命快要走到尽头时,他还能给一个女人带来幸福感,这也许是他能给世界留下的仅剩的价值了。
严弘眸光灿然道:“如此甚好。”
康正十九年的秋日里,严弘已经是个目光暗淡的迟暮老人了,即便是五禽戏也无法帮助他抵抗时间的力量,幸运的是他心中所牵挂的事都有了妥善的安排。更重要的是,严家有了平纯平纯平缜平纾这群孩子,兴盛发达指日可待。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整个严家的未来重要了,严弘到死都是这样想的,与他想法相同的还有远在京城的严平纯。
秋日的扬州城又飘起了桂花香,在浓郁的桂花香里严弘走完了他并不圆满的一生。至于瑶瑶,也许是她心里还怀有对严弘的某种微妙的感情,她选择在水桥镇的严家故居中度过了往后余生。
严平绑是在严弘去世前一个月才被冷师爷巡回的叶氏后人,那时候严弘已快油尽灯枯,只略略看了严平绑几眼,便点了点头认下了这个孩子。严平绑样貌寻常,然嘴角那颗痣生的位置倒是与叶小钗一模一样,因而合了严弘的眼缘。
严平绑进严家时才八岁,进门三个月严弘便去世了,因而疏于父辈教导。且严家长子长女皆在京城久居,余下子女又各自成婚分散各地,并诸位与严平绑非亲非故,是以严平绑只得跟着冷师爷长大成人。
冷师爷得了严弘的嘱托,对待严平绑倒是尽心尽力,只可惜严平绑生性懒散,目无尊长,久而久之也寒了冷师爷的心。待严平绑成婚后,冷师爷便寻了个借口去往别处去了。
平绅平纯虽身在京城难回故乡,但双双已到了可以做严平绑父亲的年纪,是以对远在江都的这个幼弟颇为照拂,逢年过节总会命人送回些金银礼物交予严平绑,故而严平绑在江都的日子过得倒也滋润,久而久之更是养出一身挥金霍银的骄奢习气。
严平绑的妻子乃是江都县教谕孟夫子的第四女,闺名唤作孟文春。孟夫子与冷师爷乃是同门师兄弟,昔日听信了冷师爷的一面之词,未作深究,便匆匆教女儿许配给了严平绑。日后孟夫子每念及此事,时常咒骂冷师爷。据说孟夫子过六十大寿的时候,冷师爷曾赴宴为之祝寿,席间竟被孟夫子骂得狗血淋头面色如土,落得个仓皇而逃的下场。
孟夫子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学问均是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然矫枉过正,孟夫子为人亦是过于死板而不知转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腐气息,颇为严平绑不喜。
孟夫子一生四女一子,长女名唤孟文诗,二女名唤孟文尚,长子名唤孟文礼,三女名唤孟文周,四女名唤孟文春。想那孟夫子以五经为孩子取名,可见其对于科考一事有多重视,终其一生不是在科考就是在科考的路上,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活到老考到老的科考精神。
孟家姐妹被孟夫子管得多了,性子也越发像孟夫子,每日里只知道丧着脸,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酸句子,故而皆不被夫君所喜。天长日久,邻里坊间便开始编排起孟家姊妹的不是来,都说孟夫子只会教别人家的孩子,不会教自家的孩子,气得孟夫子病了小半年。
孟文春嫁给严平绑五年,已诞育两个孩子,然夫妻二人平心静气说会心里话的场面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严平绑嫌孟文春没有情趣,一双腿整日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跑,近些日子竟动了纳妾的小心思。
孟文春自小就读圣贤书,一听说严平绑要纳妾,气得整张脸都青了,小包袱一卷,抱着两个孩子就要往娘家去。
孟文春的乳母劝解道:“四姑娘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因着几个姑娘和姑爷有龃龉,老爷没少被街坊四邻笑话,如今姑娘若是因为姑爷要纳妾的事就往娘家跑,一旦被旁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嘲笑咱家老爷。老爷不高兴了,谁还会再向着姑娘你啊?”
孟文春眼圈一红,颓然坐在椅子上,凄然道:“这天杀的怎么这么狠心,若我无所出也就罢了,必不会拦着叫他不纳妾以致绝了严家香火。可如今我为他生了一儿一女,他竟还要纳妾,可见是没将我们母子放在心上,你说我还在严家作甚?不若早早离去,好给那些贱人挪出地方。”
毛嬷姆抚着孟文春的背,柔声劝道:“依老奴看,夫人不必置这股闲气,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多了去了,又不是只咱家姑爷这样。凭他招惹再多猫啊狗啊,还能越过夫人去?夫人您可是姑爷八抬大轿求娶进门的正经妻室,百年之后是要和姑爷一并进严家祠堂受香火供奉的,何必在这点事上和姑爷过不去呢?白白将姑爷的心推给了那伙子提不上台面的玩意儿!”
孟文春听了毛嬷姆的话暂时歇了眼泪,又将这话翻来覆去想了几回,才道:“是我一时情急失了言,还是嬷姆年高看得明白。”
毛嬷姆笑着为孟文春拧了一条帕子,伺候着孟文春净了面,又道:“姑娘打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能不了解姑娘?你呐,就是关心则乱。”
孟文春重新整理好面容,问道:“那如今我该怎么办?白叫我忍下这口气,我委实做不到。可又不能回去叫父亲母亲哥哥姐姐拿主意,难不成就这么一直拖着?”
毛嬷姆伸头向门外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道:“如今院里无人,老奴斗胆和姑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姑娘在这严家究竟图什么呢?”
孟文春一怔,定睛看着毛嬷姆的眼睛,久久才道:“嬷姆的意思是?”
毛嬷姆走近孟文春,拉住她的手爱怜道:“姑娘啊,咱家姑爷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可偏巧京城里又有几位贵亲,才连带着他在江都人五人六地招摇过市。”
孟文春无奈地点了点头,毛嬷姆接着道:“如今家中颇有积蓄,姑娘应早做打算,免得姑爷一并挥霍干净,以致于亏了咱们的小少爷。”
孟文春一惊,反手握住毛嬷姆的手,道:“还是嬷姆提醒地好,如今我的庸儿语儿都还年幼,若我不为她们筹谋还有谁会想着他们?对对对,他严平绑要纳妾我且随他去,只要不亏待我的庸儿语儿就好。”
毛嬷姆贴心道:“姑娘莫要慌张,你是正室夫人,还怕拿捏不住几个小妖精?”
孟文春眼光阴狠,道:“她们欺负我我可以不在乎,但凡碰着我庸儿语儿的路,我必舍命也要除了她们。”
话音刚落地,孟文春便命毛嬷姆将家里的账簿和库房的钥匙取来,二人开始细细计算起家中积蓄,意欲趁着严平绑还未发现,多多挪些金银细软到大房屋里,以免便宜了未来即将出现的几个小妖精。
话说严平绑因受了发小赵仁鹏的蛊惑,日日留恋在花街柳巷,时日久了还真遇到了一个善于对月吟诗的红颜知己。此女号称乃是苏州七里山塘的左家小姐,因父兄为官犯了事,连带着她也遭了罪,沦落到了烟花之地。
严平绑听着左小姐的吴侬软语,又见她双眸含泪面若霜雪,整颗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发誓定要将左小姐赎出千柳坊,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左小姐得了严平绑的允诺,当晚便勉为其难地陪严平绑吟诗作赋直至子时。等到了第二天她又将这番话原翻不动地说给了旁人听,惹得旁人也是再三再四地发誓,继而便又是一场风花雪月。
严平绑素来头脑简单,最易被人蒙骗。因听信了左小姐的话,便铁了心地要将她赎回家。这日从千柳坊回到家,他便寻思着从库房取出二百两银子为左小姐赎身。谁知翻遍了整个库房,仅找出一百多两银子,气得严平绑耳朵眼里冒火气,立时闯进了孟文春的屋里。
孟文春早已和毛嬷姆对好了台词,未等严平绑开口就将家里柴米短缺银两不足的事倾倒了出来,又是哭又是跪,俨然家中已到了缺衣少食典钗度日的地步。
严平绑被孟文春和毛嬷姆的演技深深折服,不由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力,暗暗懊恼没有趁着金银充实的时候给左小姐赎身,当真是愧对佳人啊!
孟文春见严平绑被糊弄过去又开始表演,道:“夫君何不给京中的两位哥哥写信,如今家中实难度日,想来两位哥哥也是面慈心善之人,必不会在乎这点碎银子。但凡他们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也足够咱家吃半年的了。”
严平绑一听,觉得此言甚是有理,便由孟文春伺候着给京中的几位亲戚都写了书信,信里将自家情形又夸大了三倍,末了还写了几句思念慈父的语句,想来应能打动平绅平纯了。
尽管库房中只剩下一百多两银子,严平绑也不带犹豫地全部揣进怀中,复又从赵仁鹏处借了一百两,将那千柳坊的左小姐赎了身,气得孟文春好几日睡不着觉,深深瘦了一圈。
左小姐是个识时务的人,在千柳坊的几年里她将那套说辞不知说了多少回,唯有严平绑一人听信了她的话为她赎身,故她已暗下决心,要好好跟着严平绑,说不定也能富贵一生呢。
左小姐一进严家的门就被毛嬷姆连着教训了好几日,接着又被孟文春以家中金银短缺为由,免去了丫鬟伺候,将她打发去了偏院。虽连着几日严平绑都歇在左小姐这里,可因没有丫鬟伺候,左小姐须事事亲为,免不了日日在严平绑面前抱怨。
严平绑自己肚里墨水不多,偏喜欢旁人肚里墨水多。以前左小姐对月吟诗作赋时何其美好,宛若仙女下凡,叫人爱不释手。谁知日日缠绵后却发现她离诗词歌赋越来越远,和院里负责浆洗的女使丫鬟倒更像了,整日里只知道抱怨,全然没了往日那股子灵气。
严平绑对左小姐的那股子真心渐渐少了几分。
靖安十年的春日里,左小姐临盆生下一个男婴,严平绑给他取名严思孟。这个名字以光速传到了孟夫子的耳朵里,气得孟夫子鞋跟没拔就冲到严家和严平绑理论。
严平绑不肯松口,他道凭什么孟夫子就可以以五经给自己的孩子起名,他就不能以四书给自己孩子起名?说起来他已经在让步了,毕竟四比五还小一点了,该给岳父的面子他还是给了的,可孟夫子竟然还不领情,真叫人失望。
孟夫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坚决不肯松口,定叫严平绑将孩子改名,否则就去县衙告严平绑不敬尊长。
这二人扯皮了大半日也没个定论,最后还是由孟家长子孟文礼出面才将事情摆平。他拉过严平绑到一旁,小声道:“贤弟何不退上一步,书海浩瀚,书名更是不计其数。且贤弟还年轻,日后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小小的四书哪够用,依愚兄看,不若以六艺七彩八股为孩子取名。说起来,六七八比五大,贤弟一点也不吃亏啊!”
严平绑一寻思暗道自己并未吃亏,只嘴上不肯认输,仍旧嘟囔道也罢也罢。
自此左小姐的孩子便改名唤作严思乐。严思乐满月时,来自京城的严氏救济金总算是到了,喜得严平绑在满月宴上喝得烂醉,第二日便还了赵仁鹏的一百两。
左小姐的到来令严平绑暂时离开了秦楼楚馆,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一年时间,严平绑再看左小姐时眼里已没了爱意,将她视作孟文春一般,能敷衍便敷衍,更别提对月吟诗对酒当歌了。
可那左小姐是何许人也?红粉窟烟花地里摸爬滚打了多年,多少薄情寡恩的男人没见过,还对付不了一个头脑简单的严平绑?
左小姐只略微伤心了几日便重振旗鼓,势要在金银这块给自己谋个大头,不能白白便宜了大房。左小姐这一年多来时刻关注着严家的各类开支花销,虽不能亲眼看见账目,但多少知晓了一些严家的人情往来。她隐约发现大房拿着中馈的钱财外放印子钱,有中饱私囊的嫌疑。左氏不动声色,时间一久果真叫她抓住了大房的把柄,一股子全捅到了严平绑的面前。
孟氏自与毛嬷姆议定挟中馈以自富后,便授意毛嬷姆在江都县寻了一个中人,将家中积蓄七成都放了印子钱,自此每月都有百两收益,更令孟氏钦佩起毛嬷姆的见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