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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张氏作梗使奸计 周父散金抚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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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河自与项氏商量好后,过了三日就带上项氏准备的礼物去了东院,意欲早点把玉桃的亲事定下来。
周家东院在沙桥镇上,一座三进的大院子,勉勉强强能住下张氏的三房儿子。张氏长子名叫周平文,在镇上开了两家书店,日子不温不火却也不愁钱财。次子周绍文,在县学里领了个差事,倒也过的安逸。倒是三子周浩文彻底甩开了文人架子,风风火火的开了好几家丝绸铺子,日子过的最为富庶。
如今东院里管家的乃是二房媳妇李氏,李氏的父亲乃是县衙师爷。因他能在县老爷面前说上话,便替女婿周绍文在县学谋了差事,连带着李氏也颇得婆母张氏器重,张氏便把这管家的权利交给了李氏。
一大早李氏便看见门上挂了蜘蛛,遂与丫头桂枝玩笑道:“早挂蜘蛛有客到,也不知道今儿会有谁来。”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童跑了过来,急道:“是四房公子过来了。”
李氏拿眼睛瞪了门童一下,不悦道:“哪来的四房公子,他也配叫公子?”
桂枝见李氏置气,劝解道:“小姐何必和他生这股子闲气,面上情总该有的,省得叫大房娘子又出来指责咱们二房的不是。”
李氏与大房媳妇一向不睦,听了桂枝的话顿时敛了敛面色,道:“凭她再怎么挑错,只要娘喜欢咱们二房,这管家的权利也落不到她手里去。”
话音落地便看见周四河走了过来,李氏皮笑肉不笑的迎了上去,道:“四叔叔这是来看爹娘了吧,爹娘刚用完膳,如今正在花厅,四叔叔赶紧过去吧。”
李氏一边说着一边指使方才报信的门童,命他引着周四河往花厅走去。待周四河走远,李氏又冷笑了几声,转头却看见大房娘子正立在门口看着自己,一双眼笑吟吟的,似在看一出好戏。
李氏少不得与大方娘子朱氏打了个招呼,继而扶着桂枝离去。
朱氏见李氏摇着身肢走远才对着丫头月红说道:“瞧她轻浮的样子,也配说自己读过书习过字。”
月红扶着朱氏走回房中,附和道:“小姐不必和她一般见识,您如今正怀着身子,就是这管家的权利落在她手里又如何,她房里只一个姑娘,还能越过咱家两个小少爷去?”
朱氏听了月红的话,不由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面色愠色一扫而尽。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柔声道:“我倒希望这一胎能是个闺女,到底儿女双全才是有福之人。”
周四河随着门童很快走到花厅,一进花厅就看见张氏冷着一张脸,吓得周四河出了一身冷汗。周四河跪在地上给周老爷子张氏行了个大礼,礼毕也未起身,直到张氏开口道:“起来吧,你爹也想你了。”
周四河闻言才缓缓起身,坐到一旁。
周老爷子如今已有六十多,身体硬朗,说起话来总是慢上几拍,等到周四河茶水都喝了一半,周老爷子才开口问道:“老四这回来可是有事啊?”
周四河立刻放下手中茶碗,起身道:“也不瞒爹娘,儿子此次来乃是为了玉桃的婚事。”
张氏疑心周四河开口要婚嫁费用,立即开口道:“老四,你也知道家中人口多,处处都需要是花钱的地方,玉桃的婚事还是得你与项氏齐心才好办……”
周四河听张氏说话少不得又冒了一身冷汗,他解释道:“儿子来并不是为了钱财,儿子来是想求爹娘给玉桃说门好亲事。这玉桃到了七月里就是整二十了,若再不出嫁,也叫别人轻看咱们周家。”
张氏听清周四河的来意,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她扇了扇眼睫,缓缓道:“老四,也不是为娘说你,你家玉桃的眼光太高了,非是我们不帮忙,只怕我们说的她都看不上。”
周四河知道张氏说的乃是实情。一则玉桃的年纪不等人,二则他如今是求人办事,因而不得不低三下气道:“娘,求你帮着求求情,爹和外祖父都是镇上的名人,若是他二人有一人肯出力,玉桃的亲事还怕说不成么?”
张氏听见周四河奉承自己的娘家,不由地心里舒服起来,面色也缓和了许多,她道:“昨日老五来了,听说玉荷的亲事已经定下了。”
张氏这话是对着周老爷子说的,周老爷子闻言转了下眼珠子,皮笑肉不笑道:“哪有姐姐没有定亲,妹妹就先定亲的道理。”
张氏想要的正是周老爷子的这句话,她既懒得为玉桃张罗,又存心挑拨周四河周五河的关系,便道:“听闻老五给玉荷定的人家是县里的王捕头,那个孩子我见过,长得甚是威武,家底又厚,且与我娘家还有些亲。论理说玉荷才刚十五,又不急着成婚,说起来还是玉桃的年纪与王捕头更般配,老四你说呢?”
周四河也听过王捕头的名声,知道他脸上有块胎记,所以一直婚事不遂,因而有些迟疑,他道:“既然是玉荷侄女定的人家,玉桃怎好插上一脚,这不是存心要和五弟作对嘛。”
张氏冷哼了一声,道:“老四啊老四,你爹众多孩子里就数你心眼最多,你既要我和你爹为玉桃做主,如今这恶人我们当了,你反倒是不干了,你莫不是存心戏耍你爹娘?”
张氏一发火,周四河吓得不轻,连声道:“非是儿子心眼多,只是那王捕头天生面带胎记,恐是要委屈了玉桃。”
张氏将手中茶碗重重砸在桌上,嘲讽道:“玉桃生来结巴,有什么脸反去挑我那侄子的毛病。况且男人丑怕什么?真找个白白净净担不起事的小白脸回来,玉桃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依我说,王家家底富庶,值得婚配。”
张氏拿眼睛狠狠地剜了周四河一眼,便不再看他。
周老爷子看了半天戏,也不愿在孙女的婚事上再浪费时间了。先前玉莲玉菱定亲时他都没有反对一句,如今玉桃定亲他自然更不会反对,好歹还定了个官家人,旱涝保收的岂不美哉!
周老爷子正了正身,肃了肃嗓子,道:“老四啊,你娘处处为你着想为玉桃盘算,你可别不知好歹。依我看,玉桃与王捕头甚是合适。那王捕头又是你娘的远亲,你娘既开了口,便是你外祖父开了口,便是你舅舅开了口,这等美事,旁人可遇不上,还不快谢过你娘。”
张氏的哥哥如今是邻县的县丞,绝非周四河这个平头百姓可以得罪的人物。周四河目瞪口呆,亏得身子还老实,依言跪下给张氏磕了一个头,随后便由着小厮领了出去,浑似一个牵线木偶。
张氏眼见着周四河离开,便也起身离开花厅回到自己房中。论理说玉荷更为貌美年轻,远不是玉桃可比,可奈何周五河要的彩礼实在太高,惹了王捕头的娘亲王夫人的不满。张氏架不住她远房表姐王夫人的软磨硬泡,只好答应在彩礼上好好地为远房侄子周旋一二。
原来王捕头当日许下五十两白银的承诺并未与家中老母商量过,直到他母亲询问婚事的细节才吐露出来。他那母亲一向抠搜,一听娶个媳妇竟然要花五十两,立时晕了过去。王夫人醒来后看儿子铁了心要做这门亲不由恼恨起来,又想到张氏乃是玉荷名义上的祖母,心里少不得盘算着从张氏处下手,看看能否有所转圜。
第二日王夫人便乘了轿子来到周府,又是哭又是拜的,求着张氏一定要在礼金上替她压上一压,万万不能真让王家掏出五十两白银。
张氏一时半会想不到法子逼着周五河少收银子,正巧碰上周四河上门,她眼珠子一转便计上心头。既然拿年岁大的玉桃换下年轻的玉荷,那么礼金自然也该顺应减少,至于究竟多少便让周四河自己去坚持吧。张氏令丫头秀珠去王府传个口信,令王夫人早日去周四河家中定下亲事,也不枉她替侄子筹谋一番了。
王夫人收到口信第二日便遣媒婆到周四河门上将亲事定了下来,礼金二十两。
周五河宿醉仍觉得牙痛,心下烦闷。随口叫了几声见无人应答便知葛大嫂与玉荷都下地干活了,他推开厨房门,打开锅盖,见锅内温着一碗烂面条,不禁没了食欲。
葛大嫂的手艺远不如周五河先前那个娘子好,就连做碗面条也不够劲道。
周五河想起昨夜同玉荷说起的亲事,又想起东院老爷子老刁婆听到这门亲事无动于衷的样子,难免气愤难耐,但转脸一想五十两银子,少不得心情转好。只是这牙痛得厉害,须得想法子治一治。
出了村子往山头上去,那小西山上长了一种专治牙痛的鼠银草,只需嚼一嚼鼠银草的根便能止牙痛。周五河将那一碗烂面条倒进鸡圈,拎着锄头便出了门。翠屏村离小西山不远,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奈何鼠银草长在半山坡,劳累周五河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刨到第一棵鼠银草。
周五河拿着鼠银草便往溪边走去,靠近小溪边就看见村里的后生严弘正在溪边挖草药。严弘抬头看见周五河便打了个招呼,道:“五叔也来挖草药?”
周五河晃了晃手里的鼠银草,道:“牙疼得厉害,挖棵鼠银草嚼嚼。”边说边将手里的鼠银草扔进溪水里,三下五除二淘干净鼠银草根上的泥,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周五河嚼了几口便觉得青汁入口,嘴里那团火气散去不少,又见严弘将挖开的土培了回去,赞道:“你倒是仔细,和你爹活生生一个模样脱出来的。”
严弘培好土坐在一旁歇了歇,道:“听说五叔家最近有喜事了。”
周五河有些纳闷,玉荷的亲事他还没放出口风,严弘怎么会知道?
周五河故作疑惑道:“哦?什么喜事啊?”
严弘笑道:“四叔家的玉桃妹子说给了县里的王捕头,光礼金就给了二十两。听说王家急着冲喜,定了十六就迎娶玉桃妹子过门。”
周五河大吃一惊,手里的鼠银草忙扔在地上,他一把揪住严弘的衣领,急问道:“你听谁说的这事?那王捕头明明与我家玉荷定的亲,怎么会和玉桃扯上关系?”
严弘被周五河的举措吓了一跳,急忙解释道:“四叔请了村里五姑去商量喜宴的事,我也是听五姑说了一耳朵,若是听错了,五叔你可别恼我。”
周五河心内盘算道,他与王捕头是五月底交换的婚书与信物,今日不过六月初六,前后才十余天,没道理王捕头变心如此之快,这里面一定有人坏事。想到此处,周五河便放开手,急匆匆拎起锄头往家赶去,进了村径直去了周四河家。
周四河收了田间的笼子刚到家。今日运气不错,捉了两只野兔,可卖二两银子。周四河正在收拾笼子就见村里王木匠从门外走了进来。
玉桃的婚事有些急,周四河央王木匠四处买些现成的器具,想必王木匠是过来谈此事的。
王木匠进了屋就道:“四哥,左近四处的木匠我都问了遍,凑齐嫁妆不是难事,这两日就能抬来。”
周四河听说凑齐嫁妆不成问题,心内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可不免又担心器具太次。他道:“他叔你也知道的,我只这一个女儿,多少银子都愿意为她花,可这床椅板凳一概家具万不能含糊,谁家嫁女儿都图个吉利。”
王木匠一听就笑道:“四哥说的哪里话,难不成还信不过兄弟。虽说器具都是现成的,但没谁会用那烂货来糊弄乡亲,您就放一百颗心,我保你件件都是好货,能用到侄女五代同堂。”
王木匠话音刚落,只见周五河黑着脸拎着锄头就闯了进来。
周五河一进门就看见王木匠,当即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了一声不好,莫非玉桃和王捕头的亲事真定下了?否则专打各类嫁妆的王木匠怎会在此?
周四河见周五河拎着锄头,疑心周五河找自己拼命,忙送走了王木匠,又拉着周五河示弱道:“五弟,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周五河一锄头砸在地上,怒道:“你坏玉荷的亲事是什么意思?”
周四河一脸无辜道:“五弟胡说什么?怎是我坏玉荷亲事?那王老夫人央了媒婆过来说亲,又请人合了八字,相师都说玉桃和王忠合适,我这才答应了这门亲事。再者,这桩婚事乃是老爷子亲口应下的,怎能说是我坏事?”
周五河不愿与周四河扯嘴皮子,追问道:“我初二那日去了东院,明明白白告诉过老爷子,玉荷定给了王忠。今日不过初六,老爷子难不成这般不记事了?定是你存心与我作对,坏我好事。”
周四河长叹一声,委屈道:“五弟,我若是骗你半句,叫我出门被雷劈死。真不是四哥存心坏你好事,而是老爷子贵口钦定的婚事,我也无可奈何啊!”
周五河又与周四河唇来舌往了半日,见他不像在说谎,心下便恨极了东院,拎起锄头就走,发誓要找东院老爷子问个明白。
从翠屏村到沙桥镇不远,周五河走得急,不一会功夫便到了周宅,也不等门童通报,周五河就气势汹汹杀进了周老爷子的卧室。
周老爷子刚刚品赏了几幅字画,便看见周五河像个杀人犯似的冲撞进来,立时拧起了眉头。那张氏听到小厮禀告周五河来了,于是冷笑了一声,也不出门,像是巴不得看着他们父子打起来。
周五河喘着粗气,道:“爹,我初二那日可是来与你说过玉荷的婚事?那王捕头分明是我替玉荷择的贵婿,爹怎么偏心地叫他和玉桃定了婚事?”
周老爷将手边一个茶碗重重砸在周五河脚边,怒道:“放肆,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竟敢这样和我说话,反了天了不成?”
周五河被周老爷的气势震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回过神道:“可那是我给玉荷说的亲事呀!”
周老爷心知此事乃是张氏从中作怪,可他懒得管这些闲事。只是如今周五河竟敢对自己无理,出于维护权威的角度,周老爷少不得要震慑周五河一番。
周老爷眼见周五河像只吓破胆的鹌鹑,又缓下声道:“这天下哪有姐姐没有定亲却叫妹妹先定亲的道理?传出去也不怕叫别人笑话!你先前做的那些糊涂事我不和你计较,但玉荷一事由不得你再糊涂。”
周五河一想到五十两银子要飞走了,整颗心都颤抖地厉害,他哭诉道:“爹,那玉荷怎么办?她也是您的亲孙女,您疼玉桃难道就不疼玉荷了么?”
周老爷罕见地耐下性子,从书桌下暗屉里取出两锭银子,冲着周五河道:“你过来。”
周五河走近书桌旁,见两锭银子足有一百两顿时瞪大了眼,自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周老爷对他大方过。这回不知周老爷抽了什么风,竟掏出一百两银子!周五河越想越兴奋,也越想越害怕,难不成周老爷要把自己逐出家门了?
周老爷将一百两银子递给周五河,慈父一般温声道:“你娘和旁人不一样,你娘识文断字,最懂我的心意,可惜死得早。他们几个有自己的亲娘照应着,日子过的都不差。如今只你一人穷困潦倒最让我挂心。这一百两你先拿着,不要再过那鬻儿卖女的日子了。你没有儿子,只剩最后一个闺女,若将她嫁地远,待你年老时还有什么依靠?况那王捕头也不见得是什么贵婿,你也别与你哥哥争风吃醋了,这一百两银子我单给了你,老四家可是一毛都没有。若你再将玉荷卖了赚钱,日后就别进我周家的门了,我也丢不起你这个人。”
周五河颤抖抖地接过银钱,只觉得自己脑袋里空空一片。他自小就觉得父亲不疼爱自己,绝没有想到有一天周老爷会与他推心置腹地说上几句话。周五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周宅的,一路上都觉得眼前白蒙蒙好像无数飞蚊在乱舞,一颗心沉甸甸里直坠到肠子堆里,可脚步却是说不出的轻飘绵柔,每一步都像是踩着风在飘舞。
翠屏村越走越近,周五河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跑到大葛氏的坟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通才转身回家。
已到了用午饭的时间,葛大嫂和玉荷做了几道菜,打算在饭间求周五河收回成命。
谁知道周五河甫一进门,母女二人就像见了阎罗王似的脸色煞白起来。
周五河将锄头靠在门旁,也不说话径直坐在上位,然后上下看了看葛大嫂和玉荷,开口道:“都坐下吧。”
葛大嫂和玉荷受宠若惊也不敢反抗,双双坐了下去。周五河又细看了玉荷几眼,伸筷夹了一口菜给玉荷,道:“爹不把你嫁人了。”
玉荷听了这话眼泪扑棱棱往下掉,倒是葛大嫂试探着问了一句:“他爹,你今日是怎么了?”
周五河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葛大嫂,顺手给她夹了一块菜,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周五河见屋里两个女人一副哭啼啼的样子,不禁眉头一皱,怒道:“哭什么哭?”
他一边说着,一边骄傲地将怀里藏着的两锭银子掏了出来放在了玉荷手里,神色骄傲道:“这是你爷爷给的嫁妆钱,你可省着点用。”
葛大嫂看着两锭银子心里慌慌的,纳罕道:“她爷爷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周五河看着玉荷道:“她爷爷说,让咱们给玉荷找个近点的婆家,日后咱们也好有个依靠。”
葛大嫂听了这话长舒了一口气,由衷赞道:“还是她爷爷明白事理。她爹,你也别光说话,先吃口菜,这些菜都是玉荷做的,你尝尝看。”
周五河见玉荷止了哭,又笑道:“还尝什么尝,这几年没少吃玉荷做的菜。我这牙又开始疼了,吃不下,你们娘俩先吃。我去严家要点鼠银草,一会就回。”
葛大嫂听说周五河要去严家,忙催着玉荷出门,道:“让玉荷去,就几步路,孩子脚快。”
周五河按下拔腿要走的玉荷,又拦下葛大嫂,厉声道:“你可真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不必等我了,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