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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五河手痒欠赌债 周四河家有烦心事 这一年七月 ...

  •   这一年七月里翠屏村周家又嫁了一女,此女命唤玉荷,乃是周五河的幺女。周五河无能又好赌,十几亩地赢来输去,如今只剩下五亩旱地,靠着媳妇葛大嫂精打细算,一家人才勉强果腹度日。周五河六月初卖掉新收的小麦,手里余了十六两银子,也不等银子捂热便立刻进了镇上的赌坊,到了夜里就输得精光,还倒欠了赌坊老板十八两。
      周五河捂着腮帮子出了赌坊的门,一边走一边骂。这下倒好,他不但输光了钱财,气急之下嘴里那两颗烂牙又发作得厉害,疼得他眼冒金星。非但如此,周五河脸上还被赌坊的打手抡了几个大嘴巴,里里外外好一番疼,捱到翠屏村时他已是双腿打飘,耳朵眼里都疼得像是要流脓了。
      屋里葛大嫂和女儿玉荷已洗漱干净准备安息了,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吆喝,细听就知道是周五河回来了,这样的日子她们已经熬了好多年,如今已是麻木。
      葛大嫂动作慢了一些,刚把柴门打开,就被周五河抡了一巴掌,骂道:“磨蹭了半日,作什么吃的?”
      葛大嫂也不敢捂脸,搀着周五河进了房门。玉荷在屋里已经泡了一杯热茶,一见周五河进门就赶紧迎了上去,以往她要是慢了半步总会招来一通臭骂,不过今天周五河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玉荷看见葛大嫂脸上有道巴掌印,心里忍不住作痛。虽说葛大嫂不是周五河的原配娘子,可也嫁进周家十几年了,偏偏周五河从不拿葛大嫂当个人看,日日里不是抡一巴掌就是踹上一脚,好似葛大嫂就是只猫狗,可以任人作践。
      玉荷知道自己的娘没能给周家生个儿子,所以才这般遭周五河嫌弃。可不能生儿子又不是葛大嫂的错,那周五河先头那个娘子不也是没生儿子,只留下两个闺女就一命呜呼了。
      玉荷满腹心思,完全没注意到周五河正在上下打量她。
      葛大嫂给周五河揉了揉肩,她顺着周五河的眼光望去,正看见玉荷拘束地站在一旁。昏黄的灯影里,玉荷细细婷婷,腰是腰腿是腿的,原来也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
      不好!葛大嫂脑中警铃大作。
      以往村里人都骂她是个黑心肝的后娘,作践似的把先头娘子生的女儿匆匆嫁出门,只为赚点卖女儿的彩礼钱。葛大嫂每每听见这样的话都大喊冤枉,毕竟那两桩婚事从头至尾都轮不到葛大嫂说上半个字,均是周五河一手定下的,可怜却是她顶了这样的黑锅。大女儿玉莲嫁到县里给吴老爷做了填房,周五河赚了三十两银子,出去赌了一夜便两手空空。二女儿玉菱嫁到镇上杂货铺崔家,周五河又赚了三十两,照例出去赌了一夜输了个精光。
      难不成这个杀千刀的周五河又想把玉荷卖了赚钱?
      葛大嫂一想到此处手下控不住力气,只听周五河哎呦了一声,急道:“你这蠢妇作什么用这么大力气?”周五河揉了下肩膀复又捂住了腮帮子,这次倒没有追着葛大嫂骂个不停。他盯着玉荷又看了几眼,才缓下语气道:“玉荷啊,去年镇上的陈老三就和我说起过你,想把你聘回去给他二儿子做媳妇。”
      玉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陈老三家的二儿子和二姐姐玉菱嫁的男人崔大郎一样,是出了名的药罐子。可怜二姐姐玉菱刚过门三个月就做了寡妇,如今在婆婆邹氏手底下讨生活,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周五河见玉荷一张脸皱成话梅干,短促地笑了一声,道:“不过爹没答应。”
      玉荷的心终于落了下去,又听周五河接着说道:“他家才肯出二十两,比你先头那两个姐姐还短十两,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姊妹原该一个价,爹才不做那厚此薄彼的事。”
      玉荷听到此处只觉得心肝肺都是酸得厉害,虽说早知道周五河不拿闺女作数,可话从他嘴里一字一字蹦出来,当真是割得人心疼。
      葛大嫂听见周五河没答应陈老三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她爹,玉荷可是你最小的闺女,怎么说也得嫁地近些才好,往后老了,女儿女婿也好往来呀。”
      周五河像是没听见葛大嫂的话,声音提高了一些,道:“我已经答应了镇上的王捕头,还是三十两,他家急着冲喜,月中就来接人。她娘你给女儿好好准备准备,先前你嫁过来时的嫁妆归置归置都叫女儿带走吧。毕竟王捕头常在知县老爷面前走动,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嫁妆叫人看了笑话。”
      原来这周五河五月底就答应了王捕头求亲的事,那时忙着收麦一直未和葛大嫂细说。况且他知道葛大嫂最宝贝这个闺女,想来也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常言道,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呢,何况是卖人家亲闺女,饶是寡廉鲜耻的周五河短时间内也不知如何开口。可巧一来二去又逢上欠了赌债,周五河这才一鼓作气把话说个明白。
      王捕头家底颇厚,又生得人高马大好不威武,按道理来说婚事不该艰难。只可惜他生来面上带了一大块胎记,整整将双眼都罩了起来,猛一看和青面厉鬼差不多,吓退了不少小娘子,所以婚事才一直不顺。王捕头如今也二十有七了,近来花了大价钱请来广陵城最能说会道的媒婆胡氏,从她口中得知了翠屏村周家的女儿玉荷已到了婚配的年纪。他又听胡氏说起周五河最是贪财好赌,只要彩礼备的足足的,想来这门亲事准能成。
      那日王捕头接到姐夫的信便守在如意赌坊门口,待周五河一出门便与他攀谈起来。如意赌坊老板苗善财乃是王捕头的亲姐夫,知道王捕头急于娶妻,便命手下在赌桌上做了点手脚,令周五河小赚了一笔。
      周五河握着两锭银子,只觉得通体安康,仿佛有一股瑞气从头顶升起,映得他满面红光好不舒适。
      王捕头隔着老远就叫了一声:“周五叔今日好面色啊!”
      周五河听见旁人叫他五叔便慢下脚步,循声望去正看见王捕头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两坛子酒。虽说青天白日,可王捕头往那一站就叫人心寒,他那张脸太过刺目,无论何时见了都叫人心底不舒服。
      周五河知道他的身份,略略摆手。
      王捕头立刻叫住他道:“五叔和我客气什么,倒显得晚辈失礼了。”
      周五河也不知王捕头存了什么心思,被他连哄带拉地拖进了酒馆。
      酒过三巡后就听王捕头说道:“不知五叔家的玉荷妹子可说好亲事了么?”
      周五河原还有些脑袋昏沉,可一听王捕头提起玉荷二字便立刻知晓他的意思。周五河闻言坐直了身子,捏腔作势道:“你妹子才十五,婚事还不急着定,依你婶子的意思想慢慢替她摸寻。”
      王捕头听话知音,笑道:“都说玉荷妹子貌美心善,是十里八村一等一的人物。五叔你可得细细打听,可不能叫人骗了去,单说这礼金就不能低于她先头那两个姐姐。依我看,还得更高,如此才配得上玉荷妹子。”
      周五河喜地双眉飞扬,一口饮尽杯中酒,试探道:“那依贤侄看,多少礼金才配得上你玉荷妹妹?”
      王捕头已存了铁心要娶妻,又着人打听个玉荷的品貌,知她貌美身量好,便咬了咬牙说道:“五十两!”
      五十两!
      周五河做梦也没有想到王捕头会说出这么大的一个数,要知道广陵城里一亩上好的水田也不过才八两银子。玉荷这么一卖,周家稳稳地赚了五十两,这可是上好的六亩水田。一亩上好水田一年便能收益十两,六亩水田一年便是六十两。六十两就是再买个人回来传宗接代也足够了。
      打定了主意,周五河想都没有细想,便与王捕头交换了信物。那王捕头又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婚书一并交给了周五河,接着又命人重新添置菜肴,把周五河伺候地服服帖帖,傍晚时分两人才散了去。
      周五河怀揣着王捕头给的信物,脑子盘算着王捕头许诺的五十两雪花银,只觉得今日乃是平生过得最为舒爽的一日,不知不觉便走回了翠屏村。天色已黑,周五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了村头坟地,那里不但埋着他的先母,也埋着他的原配娘子葛氏。周五河与葛氏只做了八年夫妻,那八年岁月倒也过得和和美美,只可惜葛氏因病早逝,再往后他拗不过父母又娶了葛庄的小葛氏,只是再不复往日深情。
      周五河靠着大葛氏的石碑小声地呜咽着,越压抑着不出声越是胸闷难捱,到了最后周五河边泣边嚎道:“你这狠婆娘,当初说好了要和我好一辈子的,怎么也不等我回来就咽了气。我们才作了八年夫妻,我还没和你过够啊,你这杀千刀的毒妇。你既对我不好,我便对你那两个女儿不好,非叫你在地底下都过不安生。”
      周五河跪在石碑前摸着石碑上桂芬二字,双目赤血,过了好半天,才哽咽道:“我对你那么好,你咋就不知道心疼我呢?”
      待到周五河回到家中已到了下半夜,当下和衣而睡,一夜无话。
      话说周四河当日正在田间下笼子,忽然看见周五河摇摇晃晃向坟地走去不免存了疑惑,故一并跟了上去。周四河见周五河在大葛氏坟前絮絮叨叨好半日,才从五河的只言片语里隐约听出了他给玉荷应下了一门好亲事。
      周四河拉着脸走回到家,一进门就拉着媳妇项氏进了内屋。
      甫一坐下项氏便问道:“四哥你这是怎么了?”
      周四河耷拉着眉毛,道:“咱家玉桃有十九了吧,至今亲事未定,东院的老刁婆和他那几个儿子没少笑话我。”
      项氏知道自己丈夫的意思,可奈何自己女儿不争气,天生是个结巴。单单结巴也就算了,心气又高,非说自己爷爷是个举人老爷,举人老爷的孙女哪能嫁给村夫,便一直待字闺中,一晃眼都十九了,过了七月可就整整二十岁了。每每想到此处,周四河与项氏都要愁上一阵子,但也无法,谁叫家中只有玉桃一个闺女,也不忍心匆匆嫁她。
      周四河又道:“方才我在坟地里碰到老五了,他好像给玉荷应了一门好亲事。”
      项氏鼻子一嗤,道:“老五家的女儿最好嫁了,只要给够彩礼,管他对方是个什么货色,盖头一盖就送了过去,还生怕送晚了对方会后悔。”
      周四河见项氏开始铺床,便起身坐在一旁,又道:“你也知道,东院老爷子虽然对咱们淡淡的,但孙子孙女的亲事还是过问的。”
      项氏扔下手里的枕头,气道:“指手画脚两三句也叫过问?咱家长吉的的婚事他可一个子也不给,全靠咱俩省吃俭用才把婚事操办好。若是等老爷子过问,恐怕长吉到了三十也娶不了媳妇。”
      周四河拧了下眉头,没有反驳项氏的话。东院老爷子偏心他是知道的,但也怪他们这几个庶子没出息,个个不是读书的料,自然进不了周老爷子的眼。
      周老爷子自己是个举人,又取了镇上张举人的女儿,当是时周家风生水起,一跃成了镇上大户,光是水田就有四百亩,家里的佣人也有成堆得买。恐是这周老爷子被富贵迷晕了眼,三十岁起便开始流连花丛,至此家道中衰,再不似从前鼎盛。这周老爷子学着县老爷又纳了几房妾侍,依次生了周四河周五河周六河并几个姑娘。但张举人的女儿张淑芳着实厉害,硬生生把持着家业竟没有落到几个庶子手中半点,对此周老爷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毕竟他的那点子产业若非张氏打理恐怕早已败光,只可惜几个庶子庶女日子十分难过,也谈不上能结门好亲事了。
      张氏生了三个儿子,虽说都未做官,但也都考中了秀才。这一门三秀才足够张氏傲视整个周氏家族,是以周老爷子对张氏颇为忌惮。就连周四河周五河周六河看见张氏也都像耗子见了猫,束手束脚,话到嘴边都说不出来。这样一来,自周四河起的几个庶子一成婚便陆续搬出东院,回到了周老爷子在翠屏村的老宅附近居住。
      周四河叹了一口气,道:“我寻思着还是得把玉桃的婚事办了。”
      项氏闻言垂泪,道:“那你说怎么办?这一时半会地叫我上哪给她寻门亲事。种田的不愿嫁,杀猪宰羊的也不愿意嫁,这翠屏村就这么小,能有什么好果子等着她去摘?”
      周四河捶了捶腿,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我过几天去一趟东院,去找老爷子商量商量,若是老爷子肯出面,还怕找不到个吃公粮的么?”
      项氏抬眼看见周四河脸色惨淡,知道他生平最畏惧当家主母张氏,如今为了女儿的婚事不得不求上门,内心指不定如何难受呢。项氏走到周四河身侧,一把抱住周四河,温柔道:“四哥,难为你了。”
      周四河拍了拍项氏的手,道:“说的哪门子话,玉桃也是我闺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道理让孩子也跟着我们受罪。她一门心思攀高枝也不过是被二哥三哥的女儿欺负极了,想着嫁个高门也能出口恶气。”
      这夫妻二人说了会话便睡下,四下寂静。
      话说玉荷与葛大嫂听了周五河的话面色铁青,待伺候周五河睡下后,娘俩便钻进一个屋子里商量对策。这周五河虽是个无能昏聩的人,可极好面子,往日里说一不二。他既说答应了王捕头,哪怕玉荷寻死觅活也是无用。惹急了周五河,就是把玉荷装棺材里送过去他也干得出。
      葛大嫂擦了擦玉荷脸上的泪水,从女儿梳妆台下平日放腿脚的地方撬开一块石砖,只见里面放在一个简陋木盒。葛大嫂把木盒取出,悄声道:“这里是我素日里积攒的散碎银两,如今都给你带去,明后两日你就趁机逃出去吧。”
      葛大嫂也不等玉荷说话,打开木盒数了数散碎银两,也不多,有二十五两左右。她用红布包了起来放在一处。葛大嫂又走向床后,连着开了两个樟木箱子,从里面又取出一个包了边的木盒。葛大嫂走到玉荷身边,道:“这是娘的首饰盒,还是你外祖托人打的,里面有些银首饰,你也带好,穷家富路。如今你舅舅在蜀地做生意,听说做的不错,你这回逃出去就投奔他去,到时候再求他给你找个好婆家,再次也不会差给你爹说的这门亲事。”
      玉荷抹了一把泪,也和葛大嫂一般从床底取出一个木盒,她道:“娘,我平日里也攒了些银两,不多,有五两。加上累次过节大姐姐给的喜钱,一共是十一两。这些银子加上娘手里的银子共有三十多两,足够咱们一块逃出去了。”
      葛大嫂制止道:“傻孩子,娘都一把岁数了,出去了难道还能有别的指望不成?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未来还长着呢。”
      玉荷抱着葛大嫂劝道:“我舍不得娘,若要我一个人走,我宁可就死在屋里。爹如今要嫁我出门,无非是在外面又欠了赌债,咱们把这些钱给他还债想来是够了。债一还完,娘你就托人给我在村里说个婆家,早嫁出去早省心,离娘近些,我心里也踏实。”
      葛大嫂越听越难受,忍不出哭出了声,道:“我没出嫁前就听你外祖母说他是个心狠的,没想到他这么狠心,都是娘不好,识人不清,连累了你也跟着受苦了。”
      这边玉荷与葛大嫂商量了半日,又哭了半日,昏昏沉沉睡去,一觉就到了天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周五河手痒欠赌债 周四河家有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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