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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燕宜误食蓖麻子 云溪艰难生幼子 从江都县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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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都县回到扬州府,瑶姬总算露出了好脸色。她喜好奢华,随身饰物一律金雕玉琢。严弘出生寻常,即便日后富贵了也不改朴素之色,两人在生活细节上冲突不断,少有和睦时光。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一年的中秋节里瑶姬过得提心吊胆苦不堪言,原来她接到了蔡老夫人的家书。蔡群等人因贪污救灾巨款被下属举报,如今奏折已上达天听。陛下看了奏折发了雷霆之怒,已派钦差去了山东,谁知道竟查出了一连串的巨蠹蚁渎。陛下为了风清弊绝,不但斩了两个高官,更是将山东省的大小官员撸了干净。这些人该流放的流放,该羁押的羁押,也就蔡群命好有胡峰为他周旋一二才得以轻判。蔡群丢了官职,家产也大半充公,如今正打算来扬州投奔严弘。
严弘也接到了蔡群的私信,信上言辞恳切又夹杂了一丝兔死狐悲之悲切,惹得严弘心生哀怜。瑶姬自从知道哥哥家产充了公便立马慌了神,她早已过惯了馔玉炊珠的日子,哪里舍得将嫁妆补贴娘家,因而便落下了心病。
八月底,蔡群携着一家老小赶到了扬州城,严弘已为他们备好了府宅,不过再不似蔡家旧宅那般朱楼碧瓦挂玉铺金。蔡老夫人的脸已彻底凹陷进去,全没了当初的精明果决之色。蔡群也没了指点方遒的意气,如今蔡家凄凄惨惨戚戚,已是大厦倾颓无力可挽。
也许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又或者是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蔡老夫人再一次焕发了生命活力。她将瑶姬的一个庶妹赠送给了严弘,以示蔡家求好之心。严弘再三推辞不掉,不得不收下那个庶女,至此蔡老夫人和蔡群总算心安了。
瑶姬的庶妹名叫瑶瑶,年方十六,模样与瑶姬有三分像,不过却少了瑶姬的凌厉多了几分清婉,倒是和云溪的气质更像。
先前陛下大怒,杀了不少贪官,蔡家已成了过街老鼠,以往亲朋悉数断了干净,如今唯有严弘愿意暂作庇护,蔡家不敢得罪于他。蔡老夫人虽知道瑶姬心里不喜却没有别的法子,如今的蔡家可不是以往风光无限的蔡家,只得小心依附于严弘,否则蔡群的孩子亦将无人提携。
瑶姬与蔡老夫人抱着哭成一团,一番哭罢又狠狠打了瑶瑶几个耳光,蔡老夫人赶紧将瑶姬拉住,劝道:“你这糊涂儿啊,你责打你妹妹做什么?你要打就来打我,如今咱家气数尽了,只得依附你相公,这才不得不要你妹妹做小。你们俩同气连枝,一损俱损,这个道理娘以前不是教过你么?你怎么又忘了?”
瑶姬脸上的妆都花了,她道:“娘你只知道替大哥盘算,可知道女儿心里有多苦,平绪没了才不久,那小贱人又怀了孕,如今您又送了个妹妹给老爷,这日子可叫我怎么熬啊?”
蔡老夫人平素最疼这个顶小的女儿,对于她的要求没有不依从的,只是如今已到了断臂求生的地步,便不得不将蔡群的子女蔡家的未来看得比瑶姬重。她道:“儿啊,娘这次来扬州就是替你做主来了。云溪那个小贱人和咱们毕竟不是一个姓,她的心难免和咱们不齐,可你妹妹和她不同,你妹妹姓蔡,蔡家要是垮了她脸上也无光。日后她可就是你的得力助手,你们姐妹同心还怕收拾不了云溪和姚氏么?”
蔡老夫人递给瑶瑶一个眼色,那瑶瑶便爬到瑶姬脚边讨好道:“五姐放心,瑶瑶绝不敢背弃您与夫人。”
瑶姬回首看了一眼瑶瑶,只见她双颊皆是掌印,玉色已残,虽心中仍旧气恼却也得强忍作罢,她道:“你若是敢和云溪那个小贱人似的偷偷怀上孩子,我必叫你们母子俱亡。”
蔡老夫人忽地打了瑶姬一耳光,警告道:“你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的平绪已经没了,咱们蔡家的血脉已经没了,你不想着再生一个孩子保住自己的地位也就罢了,反而不许你妹妹怀孕生子,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你那脑子难不成被狗叼了去?”
瑶姬全没想到母亲这一巴掌如此沉重,只打她眼冒金星瘫坐一旁。瑶姬捂着脸道:“娘,我不服我不服,我一万个不服气,我还年轻我还能生,凭什么叫着小贱人替我生孩子?”
劳嬷姆见状将瑶姬扶了起来,苦口婆心道:“五姑娘,夫人也有夫人的苦衷。虽然你还年轻还能再生孩子,可如今蔡家风雨飘摇等不起了,只能借助七姑娘的肚子在严家生下有咱们蔡家血脉的孩子,这样一来,蔡严两家才能彻底拴在一起。否则,若是陛下再发雷霆之怒,只怕严老爷也不愿再接济咱们蔡家了。”
瑶姬还要质问却被蔡老夫人一个眼色按了下来,蔡老夫人道:“瑶瑶你过来。”
瑶瑶闻言依附过去。蔡老夫人摸着瑶瑶的头发,放缓了神色道:“你模样秀丽,又能放低姿态,想来也能讨得严老爷的喜欢。孩子你自然是可以生的,只是有一条,无论你生多少个孩子都只能是你五姐的孩子,与你没有半点干系。你记住了吗?”
瑶瑶身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因性命被蔡老夫人捏在手里,她纵有千般不愿也只得道:“瑶瑶记住了。”
蔡老夫人很是满意,吩咐瑶姬将瑶瑶打回去好好打扮一番,夜里就送给严老爷吧。
瑶姬不敢和她母亲硬拗着来便狠狠掐了瑶瑶胳膊几下,不情不愿地将瑶瑶送到了严弘的书房。
严弘是个聪明人,看出了蔡老夫人此举的深意。既然岳家已低三下四地求到门上了,他也不便摆出清高姿态令人误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当夜严弘便与瑶瑶成了好事。严弘原以为蔡家姑娘都和瑶姬似的,是个在床帏之事上放得开的人,谁成想瑶瑶却扭捏了一整夜,这倒是叫严弘高看了瑶瑶一眼。
九月里平绅要下场考试,严家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瑶姬看不惯严弘看重姚氏的孩子,气得带着劳嬷姆回了蔡家。
蔡老夫人今日气色不错,看起来还能再活二十年。
蔡老夫人听了瑶姬的抱怨,耐下性子道:“姑爷看重孩子学业本是好事,怎么你反而如此生气?”
瑶姬解释道:“娘你不知道,那死去的严氏就不提了,儿子都成探花了。可恨那姚燕合仗着自己生了平绅,素来不将我放在眼里。还有她那姐姐姚燕宜,如今有两个儿子傍身,比她妹妹还会与我作对,隔三差五笑话我没有儿子,您叫女儿如何受得了整日亲眼看着他们父慈子孝合家团圆的模样。”
蔡老夫人琢磨了一番,神色渐渐变得狠毒,她道:“这花开并蒂的确是看着喜人,可若是只单开一枝花,那也不过尔尔了。”
瑶姬细细品茗了蔡老夫人的话,小声道:“母亲的意思是——”
蔡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道:“既然你说大的那个嘲笑你没儿子,那你就叫她儿子没母亲吧。如今正是瓜果飘香的好季节,听说姑爷最爱吃家乡的瓜果,那你不妨进一批果子来,多些稀奇物,叫全家都尝尝鲜。”
瑶姬听了嘴角上扬,又与蔡老夫人将计划细细磨合了一番,终于定了大计。瑶姬心情大好地回到严家,就连看瑶瑶的眼神都少了三分敌意。
按照蔡老夫人的意思,平绅如今是严弘的眼中宝,他的母亲姚燕合动不得,免得叫严弘发现端倪。既然姚燕宜素日爱出头,又是个儿女众多的,不将她剪除都对不起她那无比争气的肚子。
九月初九,严弘登高眺远回来便发现家里多了好些新鲜瓜果,有几样是他也未曾见过的。严弘做主将这些瓜果分送给了各房,到了夜里姚燕宜便嘴角流血一命呜呼了。
大夫检查后说姚燕宜乃是误食了蓖麻子才中毒身亡的。那蓖麻子比芝麻粒还小,若是不注意必然是看不出来的,定是不小心混在了瓜果里才叫姚燕宜误食了。严弘赶紧叫人将没有吃完的瓜果细细检查了一番,发现的确有少许蓖麻子粘在瓜果的茎叶上,至此便坐实了姚氏意外身亡的惨剧。严弘对姚燕宜有些感情,将她的身后事办得体体面面漂漂亮亮。
瑶姬等姚氏的丧事一结束就跑到蔡家禀告这个好消息,蔡老夫人听了微微一笑,道:“儿啊,如今姚燕宜已死,姚燕合孤掌难鸣,严家后院便是你一人说了算,你可务必记得掩藏锋芒,免得叫人看出点什么。”
瑶姬再三保证一定不会路出马脚,蔡老夫人这才放心叫她离去。
十月初,扬州府的榜单发了出来,平绅得了第五名,夺得案首的是扬州知州孔大人的儿子孔奇文。文似看山不喜平,这孔奇文的名字的确有一种笔穿纸背石破天惊之感。平绅对孔奇文印象不佳,觉得他恃才傲物举止狂放,因而二人私下没有交往。
严弘见平绅和他哥哥一般才华出众,忍不住多了几杯酒,谁知好久没有喝醉的人竟被几杯喜酒灌醉了,当夜严弘宿在了瑶瑶屋里。
十二月里扬州飘起了小雪,严弘搂着瑶瑶说起了自己年少时的一些趣事。瑶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只是肚子平平,依旧少女风姿。
大年初一的早晨,云溪艰辛诞下一子,严弘万分高兴,觉得这个孩子是个福星,便给他取名平纾,希望他遇难成祥一生顺遂。云溪因为这个儿子备受严弘重视,整个月子坐得舒舒服服顺顺利利,出了月子时脸都大了一圈。
瑶姬又回来一趟蔡家,抱着母亲说起了云溪的坏话,她道:“娘,咱们难道不能故技重施把云溪也除去吗?”
蔡老夫人正在焚香,听了这话就道:“你自己也说是故技,既然是故技为何还要重施?这不是上赶着将把柄递到旁人手中吗?”
瑶姬撇了撇嘴,又道:“那怎么办?女儿如今都被气得吃不下也睡不着了。”
蔡老夫人跪在佛像前拜了三拜,起身整理好衣裙才道:“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如今姑爷正在兴头上,你挑这个时候折腾云溪是存心要和姑爷生分吗?对了,你的身子调理的如何了?”
瑶姬抿嘴一笑,炫耀道:“还是娘找的大夫好使,吃了他的药女儿很快就有了身孕,如今快两个月了。”
蔡老夫人眼里露出光来,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瑶姬的肚子,笑道:“这就好这就好。依我说,你安安心心将这个孩子养出来才是正事,那些个小妾有何为惧?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不也是莺莺燕燕的一堆,你哥哥亦是如此,可最后当家作主的是谁?再说了,”蔡老夫人话锋一转,又道:“那些妾侍若是生了女儿也不算是坏事,至少日后与旁家联姻时也算多了几个自己人。你也别处处和妾侍一争高下,只要你稳稳地坐在嫡妻的位置上,她们再蹦跶也越不过你。”
瑶姬摸着自己的肚子仍旧有些不解气,道:“可女儿就是看不惯云溪那个小贱人,她一日不死女儿一日不得舒服。再说了,娘,”瑶姬突然抓住蔡老夫人的手,道:“您忘记她母亲是怎么死的了吗?那云溪和咱们之间可是有杀母之仇的,你说她会忘记这件事?”
蔡老夫人饮了一口茶,眼神变幻了一会,最终道:“罢了,为娘就设法为你除了她。不过你切记不要在严家露出马脚,免得咱们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瑶姬应下蔡老夫人的话,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
康正四年三月里平绮过了十五岁生日,如今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严弘开始替她张罗起婚事。平绮生性好强且牙尖嘴利,是个不好相与的姑娘,若是嫁给兄弟众多的人家,想必会妯娌不睦,严弘便打算将她嫁给家中仅有一子的人家。
严弘给平纯写了家书,嘱托他在京城为平绮平绯相看人家,信上再三告诫平纯在择婿一事上务必求稳,须贵人品而轻富贵。到了四月平纯给严弘回了家书,信上说他为平绮挑了一户人家,是翰林院侍读唐大人的独生子唐成泽。唐大人家风严谨,唐成泽本人亦是温文尔雅,且家中人口少,若是平绮嫁过去只须侍奉公婆,没有妯娌姑嫂这类烦心事。再者唐成泽十七岁便成了举人,日后前途不在话下。若是严弘同意这门亲事,他便以兄长的身份和唐大人通通气,毕竟他与唐大人同朝为官,私下亦有往来。
信上还说他与安平郡主的婚期定在了康正四年的十月十二,到时候还请父亲母亲来京喝一杯媳妇茶。平纯心思细腻,又叫严弘抽个日子进京,或是将平绮平绯送进京,一来本人到了京城方便婆家相看,二来也叫平绯多见见世面以便挑个佳婿。虽说越国依旧坚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盲婚哑嫁。可事实上,略有身份的人家都会在客厅里设上一方择婿窗,每逢家中有适龄男子到访,则命家中未闺阁的少女躲在薄窗后面相看几眼少年郎,免得婚前看不上眼婚后闹翻天。并且各家婆婆也会挑机会相看未来的儿媳,即便不见面,看看绣品也是必要的,总算是从侧面了解了一下未来儿媳的品性如何。
严弘深以为然,只是如今他有官职在身难以进京,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命姚燕合带着平绮平绯进京。毕竟平纯府上一切有陈总管照应,陈总管乃是官宦人家出身,见识卓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她照应着平绮平绯,想来错不了。
四月二十四日,平绮平绯由祝师爷和姚燕宜领着从运河一路进京。
到了五月十六日,严弘接到平纯的家书,信上说平绮自己相中了唐成泽,平纯便与唐大人家交换了信物,余下的便由媒人领着两家依照规矩走。
六月初五,严弘收到平纯加急家书,信上说平绯在一次簪花诗会上被顺平伯爵府的伯爵夫人相中了,想聘给她家的大儿作媳妇。平纯又道顺平伯爵府是京中老派勋贵,家境殷实。那伯爵夫人的大儿子裴丰羽是个少年英雄,如今已是京郊大营的步兵校尉,为人稳重踏实,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对象。只不过顺平伯爵府以军功立业,裴丰羽日后怕是要上战场。
严弘再三琢磨给平纯回了信,叫他务必细细打听伯爵府的私事,裴丰羽日后就是战死沙场也无妨,大不了平绯改嫁。只是京中肮脏事多,高官侯爵家的后院更不干净,严弘担心平绯会折损其中。
六月二十八日平纯又回了信,信上说裴丰羽本人倒无污点,只是他的几个庶出的哥哥行为放浪,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老伯爵年岁已高,估计即将上奏请求陛下册封世子。平纯推测世子多半就是裴丰羽了。信上还说,伯爵夫人隔三差五便会邀请平绯去参加诗集,看起来是对平绯满意得很。
严弘最喜欢的女儿就是平绯,一则平绯与姚燕合神似,二则平绯与叶小钗也有三分像。平绯为人谨慎,说话细条慢理,自带一股子书卷气。且平绯也是严弘所有女儿中最为漂亮的一个,仙姿玉貌出尘不染,以平绯的身世能嫁进伯爵府绝对算得上攀了门好亲事。
严弘给平纯回了信叫他再等等,若是年前伯爵府都相安无事便可定下婚事。
到了七月底,平纯又寄回家书一封。信上说顺平伯爵府的世子定了裴丰羽,不过老伯爵的身体怕是撑不住了,伯爵夫人想要趁早将裴丰羽的婚事办了。平纯道裴家定了康正四年六月初六迎娶平绯,不知严弘意下如何。
严弘尽管有些不愿意,可为了女儿的将来只好同意下来。这回严弘又托祝师爷带给平纯五万两银票,告知平纯,平绮平绯都是高嫁,嫁妆上务必不能寒碜,免得叫人看不起平绮平绯。
时间飘然而逝,转眼又到了初秋。
九月初九,瑶姬艰难产下一女,严弘为她取名平绫。早在几个月前,瑶瑶辛苦产下一子,严弘为她取名平继。原先瑶姬仗着有孕看不起瑶瑶生的平继,可如今她只得了一女,为了守住地位不得不将平继养在自己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