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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平纯将扛千钧担 严弘巧断失踪案 严弘这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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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弘这些日子忧心起平纯科考之事来。
如今陛下年岁已高,若是碰上国丧则会停考一次,待新皇登基则会加试一场恩科,可那也是为举人多加的一场科试。像平经平纬平纯这样的,勉强算是童生,连个秀才都算不上,哪里轮得到恩科。更要命的是太后年岁更长,想来也不过再撑得一年半载,倒时也是国丧,三年复三年,可怜平经平纬平纯还未上考场就已经过去六年了,哪里还有多少年少时光能用来致学求道?
严弘想到烦心处不免想和崔斌探讨一二,岂料崔斌对此也是忧心忡忡。
崔斌道:“严老爷所思之事,崔某在心中也盘算了许久,只是亦有不少别的担心。”
伺候崔斌惯了的玉镯端了茶水进来,她刚要端了茶水进给严弘,谁知严弘却伸手示意她第一杯茶应进给崔斌,严弘坐在太师椅上问道:“还请先生详说一二。”
崔斌接过丫环端来的茶水,道:“一则令郎太过年幼,虽仗着天资可以下场一试,可万一失手不免是个打击,我担心平纯那孩子受不了刺激。”
严弘闻言一阵心惊,这一点是他未曾想到的,因而立即打起精神听崔斌接着往下说。
崔斌又道:“二则新皇登基未免不算是件好事,先前朝中那些大臣因循守旧默守陈规,评判文章好坏不从文章立意看高下,反而一味追求对仗工整,这岂不是舍本逐末谨毛失貌吗?若是平纯的文章落在这群人手中,难免有明珠蒙尘之憾,是以我倒是觉得可以迟上一两年再参加科考,那也未必是件坏事。”
日光透过窗投下几行光影,那光影里有无数的尘埃在飞舞,仿佛永不知疲倦,又仿佛是戏台上的涂了新红唇彩的小丑正随着掌声在前前后后地翻筋斗。窗台下的花架上的蔷薇的芬芳被尘埃搅动着涌入人的鼻腔,清凉而甜美,叫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某些沉埋心底的前尘往事。
严弘将崔斌的话在心底颠来倒去盘算了一番,最终下定了决心,必要平纯下场一试究竟。匆匆一算,他已年近四旬,是时候从家中选个得力之人与他一道担起振兴家族的重任了。因而严弘郑重道:“先生无须过分忧心,若是平纯这般心志不坚,亦辜负了您素日的栽培,您又何必为他的将来担忧呢?”
崔斌见严弘心意已决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道:“但凭严老爷拿定主意。只是我还有一则担忧望严老爷三思。”
严弘闻言立刻放下手中茶杯,道:“是何事?”
崔斌又犹豫了一会,才委婉道:“恕我直言,平经平纬两位公子若是一并下场,只怕多是铩羽而归,故崔某还请严老爷多为他二人筹谋一番。这两位公子生性过于怯懦,并非经得住风浪之人,若是多遭打击恐会天不假年。到时候既是他们的不幸亦是严府的不幸,还望严老爷再三斟酌。”
严弘如何能够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平经平纬跟在玉荷身边养到五岁,又跟在玉菱身边养到十四岁,早已养成了说话吞吞吐吐做事犹豫不决的性子。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他二人还遗传了玉荷的体虚之症,每逢换季必要大病一场,就连被严弘呵斥几句,也会吓得夜不能寐汗湿内衫,着实叫人失望头顶!
严弘并非不爱平经平纬,只是凡事大不过严家的未来,故而他对几个孩子严厉颇多,反叫孩子不敢亲近于他。
严弘与崔斌商议好平纯明年下场考试一事便返回到玉菱屋里,与玉菱谈起了平经平纬的将来。
玉菱对这两个孩子说不上来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只是严弘嘱咐她干什么她便干什么,多一点照拂也没有,在这一点上玉菱和葛大嫂是说不出来的像。
严弘放下碗筷,瞄了一眼玉菱,顺口道:“玉菱,你瞧着平经平纬怎么样啊?”
玉菱还当严弘是照例询问孩子的日常,便敷衍道:“我瞧着两个孩子都甚好,今年入秋一来平经和平纬都不似去年那边咳疾深重,略多添了一件衣衫就撑了过去,看起来身体反倒比以往健壮了不少。”
严弘一听玉菱又在胡说八道,免不了一阵心烦,他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在玉菱话音落地后严肃道:“你且休说这些废话,他们二人是什么情形我还看不出来?我问你孩子品性如何,你与我说些添衣吃药的闲话作甚?”
玉菱莫名被严弘训斥了几句顿时冷下脸来,她不服气道:“相公真是好大的官威,我如今不像是你的娘子,反倒像是你的奴隶。平日对我没个好脸也就罢了,今日更是不分好歹地将我一顿骂。好好,我今儿不妨把话挑明了,若相公当真看不上我,干脆一封休书送我走,咱们一拍两散各自欢喜,也省得叫我再受委屈,逼得我死心的都有了。”
严弘平素最烦他说东时旁人说西,更何况是在谈论孩子的事,他远比任何事都上心,因而听了玉菱的话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指着玉菱的鼻子连着叹息了好几声。可玉菱也在气头上,迈过脸去不看严弘还顺带着冷笑了几声,激得严弘将饭桌都给掀了,当夜歇在了书房里。
其实严弘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玉菱并非孩子亲母,自然不能事事以孩子为先。可他不同,他是孩子的生父,且对玉荷亦有感情,故而不得不为孩子做长远打算。
平经平纬已有十四岁,天资有限也就罢了,连身体也远比正常孩子孱弱。思来想去,严弘最终给他们定了一条学武强身之路。既打定了主意,他便着手在平阴县里为平经平纬寻找拳脚师父,半个月后果然请到一个走南闯北的老镖头。
老镖头姓戴,师从少年寺明一大师,拳脚功夫在济南府都是排的上名号的,锻炼两个孩子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严弘选了个黄道吉日,煞有其事地大办了一场拜师礼,将平经平纬郑重托付给了戴师傅。自打平经平纬跟着戴镖头走后,玉菱的身边更空荡荡了,她那颗给严弘纳妾夺宠的心复又蠢蠢欲动起来。巧的是,赶在年底玉菱动手之前,胡大人的夫人邹氏就给严弘送来了两个贵妾作年礼。两个贵妾一个叫朱砂一叫胭脂,俱是金发碧眼的楼兰美女,那身段比姚氏姐妹还要妖娆诱人。
严弘见惯了中原美人,乍一见别样风情的楼兰美女顿时有些把持不住,少不得又荒唐了两个月。那朱砂和胭脂本是乌宝琛府上的舞姬,因模样出色便遭了乌夫人的记恨,一到年底就被当做年礼打发出了门。刚开始朱砂胭脂还有藤黄石绿粉白花青等人都被乌夫人送到了胡峰家,那胡峰的夫人邹氏又怎是个能容得下人的主,略留了两个以示敬意便将其余的舞姬又送了旁人。只不过其他几位夫人的夫君的官职都比严弘高,因而最漂亮的两个舞姬便被无条件地塞给了严弘,气得玉菱差点吐血。
朱砂和胭脂倒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只是模样妖娆看着就像狐媚子,惹得玉菱心中一直不快,逮着机会就会教训她们二人。严弘为了顾全玉菱当家主母的颜面,也不好多说什么。
隆庆二十三年里对严弘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平纯即将下场考试,相较之下其他的事对他而言都不算事了。马江的银子每年按时送他的府上,严弘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缺银子的小伙子,他此刻最缺的只是一个能替他撑起家业的好儿子。
四月里严弘忽地接到一张状纸,喊冤递状纸的是个名叫朱老九的裁缝,他状告县里桂老爷的儿子桂浩强抢他的女儿月娘为妾。严弘自被胡峰指点后便生了做个好官的念头,一接到状纸就派衙门里的陆捕头私下去打听情况。夜里亥时刚至,陆捕头就带着消息来到府衙后院严弘的书房里。果不其然,桂浩的确抢了月娘进府。只是如今要命的问题来了,那月娘在桂府消失了。依照桂浩的说法,他当夜喝醉了酒就睡了过去,至于月娘到底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陆捕头又私下找了桂府下人打听,依照桂家下人的说辞,桂浩当夜的确喝醉了酒,至于月娘,他们谁也没有留意她的去向,只记得她当天夜里就消失了。
那么问题来了,月娘到底去了哪里?
丢了女儿的朱老九咬死了月娘是被桂浩藏在桂府中,气得桂浩差点命人揍了朱老九一顿。
朱老九又哭又闹地搅得严弘颇为头疼,最后衙门里的刘师爷给严弘出了个主意,叫他先罚了桂浩一笔银子,若是日后月娘回来了,则银子原封不动地还给桂浩。若是月娘彻底不见了,那这笔银子就当是给朱老九的赡养费,从此两家两清了。严弘听后暗道刘师爷果真是个老滑头,日后可不能小觑他。
起先桂浩还不同意,严弘立刻面色阴沉地命人打他板子,逼得桂浩不情不愿地掏了一百两银子给朱老九,双方就此在严弘面前立了字据,此案便算了结了。
可是到了四月末,陆捕头便接到线报说是有人看见月娘回娘家了,而且还大了肚子。陆捕头赶紧将此事告知了严弘。真是闲人不经念叨,第二日严弘就收到桂浩的状纸,上面不仅要求朱老九退回先前两家约定的一百两银子,还要求朱老九再赔偿一百两银子已弥补桂浩这段时间名声受污之损。
严弘接了状纸,命人将朱老九及其女儿朱月娘一并带上堂。谁知道一上堂朱老九就哭诉女儿月娘遭受了桂浩的侮辱,而那月娘除了低头垂泪不作旁言。饶是严弘再无能也能看出此事有诈,四月初月娘被桂浩抢回了家,如今才四月末她就大了肚子,瞧着像是快五个月的样子,这种锅甩给桂浩着实有点太看不起人了。严弘也替桂浩感到憋屈。
哪知还未等盘问,月娘就一口咬定自己是受了桂浩的侮辱才大了肚子,朱老九闻言哭得更加撕心裂肺,这番口水官司打了一个上午也没说个清楚,严弘便道押后再审。一退堂严弘就将刘师爷陆捕头喊到了书房,三人开始商量如此处理此事。
刘师爷捋须道:“依老朽看,此事还是得从朱月娘身上查起,方才老朽已找了郎中为朱月娘把脉,郎中说朱月娘如今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那倒退五个月的时间,朱月娘受孕正是去年腊月。”
陆捕头眼神一亮,话赶话道:“小人私下曾询问过桂家的下人,那桂家的小厮说,桂家曾经在朱老九的裁缝铺里订了一批棉衣。小人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批棉衣,桂浩才和朱月娘见过面。算着时间,也是去年腊月的事情了。”
两处线索合在一起,案情倒清晰了起来。陆捕头得了严弘的命令,将重心放在查询定制棉衣一事上。过了五日陆捕头便带来好消息,那朱月娘的确因为棉衣的事情和桂浩见过面。当时她负责送棉衣去桂府,恰巧在那日碰上了桂浩。
严弘听了连连拍手叫好,又道:“这样说来,月娘肚子里的孩子极有可能是桂浩的。”
陆捕头却丧气道:“小人还有一事未说,若是说了,恐怕倒叫大人失望了。”
严弘催促他道:“还有何事?”
陆捕头道:“据管家说当时他两人结清尾款,朱月娘便走了。从头到尾,朱月娘都没和桂浩说过一句话,这一点桂府的下人皆可作证。”
这样说来,朱月娘和桂浩当时并无机会交流感情,那么朱月娘肚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严弘问道:“可问清朱月娘,她这一个月都去了何处了吗?”
陆捕头道:“问了,她说,那日一出了桂府的门她便被人打晕了,醒来就在一户农户家里,那家人没钱给儿子娶媳妇便不嫌弃她大了肚子,饶是费了她不少心思才逃了出来。”
严弘将四下线索凑在一起,语气沉重道:“如此说来,倒是出现了第三个人。陆捕头你可去查了朱月娘所说的那户农家?”
陆捕头点了点头,道:“查了,那户农家说确有此事,只不过朱月娘并不是他们买来的,而是捡来的。当时她脑袋上还有血,那家人原以为朱月娘活不成了,谁知道最后还救活了,只可惜没能看住她,倒叫她又跑了。”
严弘沉吟道:“按照朱月娘的说法,她是夜里出了桂府的门被人打晕的,再结合农户的说法,我看当夜一定有马车偷偷出过城门。陆捕头你不妨再去查查四月初朱月娘失踪时监管城防的官差,查一查有没有人收取了钱财,暗中放人出城门。抽个空再去一次桂府,死马当作活马医,你看看桂府的马车有没有特别之处。”
陆捕头得了令便离开了严弘的书房,再一次出现时又是五天后了,这一次他带了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原来朱月娘肚子里怀的的确不是桂浩的孩子,而是桂浩的小兄弟或是小妹妹。
时间倒退到桂府去朱老九裁缝铺定制棉衣的前半个月,朱月娘和桂浩的老爹在清水寺碰了面,当是时朱月娘崴了脚,身边唯有一个桂老爷愿意搀扶她一把,两人这才对上了眼。桂浩老爹留意到朱月娘是朱老九的女儿,便命管家去朱老九的裁缝铺里订了一批棉衣,期待着与朱月娘的再次碰面。
时间回到朱月娘送棉衣到桂府的那一日,朱月娘在和桂浩结清帐后便离开了桂府。谁知刚出了门便被桂浩追了上来,桂浩告诉朱月娘他老爹最恨他捏花惹草,因而在府中时不敢与朱月娘多加言语,只等出了府才好一诉衷肠。
桂浩扯着朱月娘的衣袖不放,边说还便将她往阴暗处逼,桂浩坏笑道:“小娘子何不从了我,想我桂家在平阴新也是大户人家,还能亏待了你?”
朱月娘被桂浩的荒唐行为吓得半死,一边推脱一边道:“桂少爷若是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桂浩平日荒唐惯了,哪里在乎这点威胁,说着就凑了上去揩了朱月娘不少油水。
两人拉扯半天,被喝酒归来的桂浩老爹撞了个正着,气得桂浩老爹将桂浩狠狠骂了一通。
桂老爷非但动嘴还动了腿,一脚踹在桂浩的屁股上,将那桂浩踹出好几步。桂浩受了疼,也顾不上朱月娘了,捂着屁股就往院里跑。桂老爷喝了酒,心底的英雄豪情都涌了上来,又见朱月娘哭得梨花带雨的,少不得柔情蜜意也翻腾而出。而朱月娘本就对桂老爷有意,且素知桂家富贵,便和桂老爷在桂家一处僻静处成就了好事。
事后桂老爷万分后悔,发誓再不和朱月娘碰面。谁知朱月娘却珠胎暗结,一心想要找到桂老爷要个名分,可惜桂府却不是她能轻易进得去的地方。巧的是,桂浩在她为难之际找上了门,于是朱月娘顺水推舟趁着那日被桂浩强抢入门便灌醉了桂浩,然后趁着夜色找到了桂老爷,想要求个交代。那桂老爷常常自诩自己乃是方正之人,最是厌烦女色,因而一见着朱月娘就有些生气。再一听朱月娘有了身孕,更是惶恐不安起来。说一千道一万,他虽是桂老爷,可如今的家世都是他丈人许的,若是得罪了夫人,他又岂会有好果子吃。桂老爷思虑再三便起了恶意,命人将朱月娘打晕连夜发卖出去。谁知朱月娘命大,从马车上挣扎掉了下去,被农户捡到救回了命。
陆捕头此次前来也是带了桂老爷的话,陆捕头道:“严大人,那桂老爷愿意私下给朱月娘一笔银子了结此事,还请大人手下留情,不要将此事的真相闹得人尽皆知。”
严弘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道:“那桂老爷给了陆捕头多少银两?”
陆捕头吓了一跳,道:“小人不敢。”
严弘拍了拍陆捕头的手臂,语重心长道:“此事若是能私下解决甚好,本官又何乐不为?至于银子,你该收则收,若不是因为桂家那点破事,你也不会在外奔波数日,至于收多少本官便不管了,你好自为之吧。”
陆捕头得了严弘的首肯便退了下去。
到了第二日桂浩果真撤了状纸。
又过了三日,朱老九及朱月娘便低价卖掉宅子店铺不知所踪去了。与此同时,严弘收到了桂老爷的封口费,总共五千两。严弘将这五千两分成两部分,一半计入公中补贴家用,又从剩下的一半里,取了一千两赏给姚燕宜,命她好生照料平纯。又给了姚燕合一千两,命她好生照顾平绯平绅。最后剩下的五百两则赏给了朱砂胭脂,那朱砂胭脂得了赏奉承起严弘更加卖力,到了七月朱砂胭脂就有了身孕,气得玉菱病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