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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慧平纯考试得名次 蠢玉菱拙计治妾侍 到了八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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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八月里,平纯经历了一场童子试。童子试分三场,分别是县试、府试、院试。县试在各县进行,由知县主持。通过后方可再进行由府城官员主持的府试,通过县、府试的考生便可以称为“童生”。而在院试中考取了名次的考生就叫生员,即秀才。
这次童子试对于平纯而言并无难度,只是他颇为紧张,待到考完府试后他便习惯了这种紧张的情绪。由于府试是由济南府的官员出题目,因此必须等地方各县的县试结束才能集中开考,故而到了十一月中旬,这场福及全府城的童子试才算彻底结束。到了十一月二十二日平阴县便出了榜单,平纯赫然在列,乃是第二名。夺得案首之称的则是县丞秦炳志的儿子秦允和。
县令县丞的儿子都中了秀才着实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因此两家大摆了一番宴席,好好地热闹了几日。
热闹一过,严弘便命平纯继续跟着崔斌苦读诗书,偶尔准他去秦家与秦允和切磋切磋学问。秦允和有个妹妹名叫秦允丹,年岁十二,模样姣好,秦家便生了与严家结亲的心思。借着严平纯来找秦允和聊天的机会,秦家便叫两个孩子在花园里偶然见了面,看起来倒是十分登对。
秦家的心思严弘多少知道一些,不过他有他的打算。如今在他众多子嗣中唯有平纯最有出息,因而他舍不得叫平纯过早许了婚事,以免将来妨碍到他的前程。是以严弘对秦家的暗示屡屡当作不知,想要一直拖到平纯殿试结束再作决断。
秦家眼见着严弘一直推三阻四便生了气,将女儿许给了济南府同僚荣大人的儿子荣景。荣景也是今年刚中了秀才,一派少年风华模样。秦家夫妇俩看了都说他不比平纯差,便叫儿子秦允和多与荣景往来,少搭理严平纯。
玉菱原本与秦夫人交好,如今却因着儿女之事被秦夫人甩了好几次冷脸,致使玉菱心中对严弘更加怨恨。现如今玉菱隔三差五便和严弘争执不休,抑或是没事找事责打平绮等几个女孩,渐渐彻底失去了严弘的心意。
严弘看着平纯苦读的身影,又想起了严家的未来,心中逐渐起了个念头。如今平纯只是个秀才,纵使生母是妾侍亦无伤大雅,可将来呢?万一平纯真能进士及第,再论及婚事时,妾侍所生这一条就足以断送他一半的亲事。严弘自知自己官阶低微,日后想要提携平纯是万万不可能了,唯一的指望便是平纯能娶个高门贵女,也好得岳家之力提携平纯一二。
况且,唯有平纯走得更远更稳,严家阖家才能走得更远更稳。
这个念头一旦在严弘心里有了轮廓,玉菱在严弘心底的形象就更加模糊了。
到了年底,严弘按照旧例须得进济南府述职。玉菱替他打理好了随身包裹,又准备好孝敬各位大人夫人的礼物,最后站在院门前恭送着严弘的马车越走越远,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姿态。哪知一等马车拐个弯消失在视野里,玉菱就摆出正室嫡妻的姿态开始收拾朱砂胭脂这两个妾侍。玉菱先是逼着两个妾侍每日立规矩,动辄罚跪,继而又在张嬷姆的唆使下,以一切为了孩子的名义给朱砂胭脂用了大补之药,待到朱砂胭脂躁火难忍时又给两人服了大凉之物,一来二去,十来天里就将朱砂胭脂的胎儿折腾掉了。
玉菱原本只想着折腾折腾朱砂胭脂,这叫杀鸡儆猴,儆的就是姚氏姐妹这两只猴。谁成想严弘去了一趟府城竟磨蹭了半个多月,纵得玉菱越来越放肆,终于酿出惨剧。
严弘年底归家时本带了一个大好消息,他连续三年政绩考核皆为优,且又有胡峰在乌宝琛大人面前为之美言,因而得到了提拔。翻过年等一切交接完毕,严弘便可从平阴县调往济南府任职。不过严弘对于做官一事并无太大兴趣,他只求自己有个官名护着,日后能给儿子女儿多攀点好亲事。谁知严弘刚到家就听到爱妾流产的噩耗,气得他一夜之间白了几根头发。事后严弘并未狠狠责罚玉菱,也只对朱砂胭脂多多安慰了几句,此事便就此翻了篇。
那玉菱以为严弘是看在夫妻情义上不忍苛责自己,手脚竟愈发放肆起来,竟把主意打到了姚氏姐妹身上,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严弘反而更加沉默了。
到了五月里严弘便和新任平阴县县令办好了交接一事。新任平阴县县令正是秦炳志,他二人如今已是面和心不和。严弘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对秦炳志的鄙夷之色只当看不见,与他喝完散伙酒就领着一家老小去了济南府。
胡峰在济南府中已为严弘打点好了一切,他与娘子邹氏不同,绝非势力小人。严弘得了胡峰的帮助在济南府中迅速扎根下来,开始了为期三年的修身养性生活。
严弘前脚到了济南府,后脚就被胡峰接去一并拜见了乌宝琛。这乌宝琛如今也升了官,从地方大吏摇身一变成了京城的都指挥使,只等吃完这顿散伙酒便动身启程。
严弘跟在胡峰身后对乌宝琛大人表达一番景仰之情,更直接表示唯乌宝琛大人马首是瞻。乌大人赏了严弘一杯酒,赞道严大人果真是识时务之人,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酒尽人散,乌宝琛大人带着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回到了京城老家,至此开始了他风光无限的人生新篇章。胡峰如今也升了官,担任济南府通判,有他罩着严弘这个布政司允判,严弘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隆庆二十四年的六月对于严家来说是惨痛的一个月,这个月里严弘连续失去了三个女儿。自今年春日起,济南府便出了瘟疫,这瘟疫到了六月里已害死了半城人。老皇帝给新任山东巡抚下了死令,瘟疫不除提头来见。
这个倒霉的新任山东巡抚眼看自己脑袋保不住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责令各府各县大小官员一致抗疫,凡不能亲临灾区者,无论官职有多高,一律革职查办。
严弘虽说女儿众多,可不觉得任何一个多余,如今乍然之间连三三女,几乎白了一半的头发。平绾已经九岁,是玉荷唯一的女儿,平绘只有两岁,尚且不知人事,均因玉菱的一时大意得了疫症,三五日之内便因高烧不退而一命呜呼,饶是严弘是个男人也忍不住眼泪。
后院失了火,前院还在烧,严弘来不及为三个孩子办丧礼便奔赴到了灾区,跟在胡峰身后为灾民赈米赈药,一直熬到九月里,疫情才算控制住。可怜那新任山东巡抚不过四旬已是满头霜雪。严弘瘦到脱了相,回到家就大病了一场。大夫说他是心情抑郁,愁绪郁结在心肺之间,这才导致茶饭不思迅速消瘦。原来平经平纬亦是在瘟疫里丧了命,纵使严弘命他们学武强身健体也经不住小鬼日日索命,两个孩子就像秋风里的两片落叶似的,风一卷就无影无踪了,此生再难相见。
隆庆二十四年,严弘早早地两鬓霜白,更有甚者,他开始对未来少了期待。
这一年的春节严家毫无喜色,只草草办了一顿年夜饭便各自散去。严家仿佛始终弥散着一股化不开的悲惨之色,折磨的所有人都面如死灰。这种愁绪在当年的六月里才被两件喜事冲散。原来是玉菱和姚燕宜又有了孩子。姚燕宜正值壮年,重新怀胎倒是不足为奇。而玉菱自出嫁到如今已有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她从未怀过一胎,谁成想竟在三十七岁这一年铁树开花了,玉菱心里那种一雪前耻又惊又喜的情绪冲天而上,恐是严府也锁不住她的笑声。
玉菱自从得了孩子便彻底闭门不出,家中所有琐事一应都交给陈管家打理。她一心指着这一胎扬眉吐气,因而在滋补一事上下了苦工。又因为是头一胎,玉菱更是万事处处小心,且还给半夏下了死命令,逼着她从婆家搬到严府照料自己。
严弘劝了玉菱好几次,劝她多为半夏打算,免得半夏回到胡府又被婆婆训斥,而那玉菱像是攒足了劲,无论严弘如何磨嘴皮子,她统统只当看不见,逼得半夏夜里偷偷抹眼泪。
到了十月里,玉菱和姚燕宜的胎都稳了,大夫建议两个孕妇少吃些补品,闲暇时多走动走动,将来生产时会方便许多。姚燕宜是过来人,一向遵医嘱。可是玉菱却不信这一套,依旧日日躲在卧室里,据说倒是捂白了不少。
到了十一月,严家收到了江都县传来的丧报,水桥镇上的周老太爷终究是没熬过寒冬随风而逝了。严弘如今也到了不惑之年,对于生死之事多有感悟,便命一直跟着自己的刘师爷带着平纯一并回去吊唁。玉菱倒是对周老太爷的死没什么感触,只一心盯着自己的肚子,好像里面揣着个绝世珍宝。
平纯走后,严弘更觉家中空荡,如今平纯和平绅是他唯二的两个儿子,任何一个都比他的眼珠子还珍贵。平绅书读得不错,与平纯一般早慧,将来必是科举有望。至于女儿平绮平绯,一律跟在陈管家身后学着如何理家。平缃只有四岁,早已被玉菱送还给了穗穗,现养在穗穗屋里。严弘最喜欢的还是八姑娘平绯,她与姚燕合长得极其相似,天生有一股忧郁的气质,叫人分外怜惜。
十一月中旬,胡峰的娘子邹氏就带着女儿胡嫣打上了门,严弘躲在书房里图个安静,剩下玉菱挺着大肚子和邹氏胡嫣斗智斗勇,最终玉菱惨败,半夏被邹氏与胡嫣骂回了家。到了十二月严弘又要述职,只是这次他不必远途奔波,只须在济南府官衙内走上一圈即可。
十二月十三日,胡峰请严弘一到去济南东风阁吃酒,严弘依约赴宴。谁知到了东风阁里才发现屋内聚集的都是本地大小官员,其中以同知蔡大人的官最大。严弘原以为蔡大人是要聚众闹事,心底已做好了装醉离席的打算,谁知道这顿饭竟吃得循规蹈矩平平安安,反倒叫他更为不安。严弘有时也很无奈,很多官场之事他本无意参与,偏偏胡峰是个热心人,总爱拉着他一道行事。且他与胡峰又是儿女亲家,无论严弘做还是不做,统统被看做是胡峰一党,惹得严弘也是满腹委屈。
蔡大人今日费了银钱三千,请来诸多同僚乃是事出有因。明面上众人皆是参加一场雅集,吟诗作赋好不热闹,然而背地里蔡大人正在偷偷地给自己的妹妹蔡瑶姬相夫婿。不过这话是胡峰私底下偷偷告诉严弘的,他还叮嘱严弘务必不要过分显露自己,免得被蔡大人看中招为妹夫,严弘暗暗记下来。
趁着其他几位大人奉承蔡大人的空档,严弘小声问道:“蔡大人的妹妹如今多大了?”
胡峰小声回道:“岁数倒也不大,可你知道她为何难嫁吗?”
严弘与旁人互敬了一杯酒,回过身又道:“她是貌丑还是克夫?”
胡峰抹掉胡须上的酒水,摇头道:“都不是。”
严弘用酒杯遮住嘴,又道:“那是为何?”
胡峰又喝下一杯旁人敬的酒,略吃了点素菜爽爽口,见无人关注自己才道:“据说他妹妹曾三拳打死过一头牛。”
严弘立即想象出蔡瑶姬高大威猛的模样,道:“那为何不许给武官?”
胡峰往严弘身边凑了凑,侧过脸道:“城中力气最大的武官是宣抚使司副使段大人,据说他曾铆足了劲捶了牛三拳,结果牛只哀鸣了几声,至此再没有武官敢与蔡家结亲。”
严弘闻言与胡峰对视了一眼,二人同时转头看向了席面中央。
东风阁大厅中央摆着一盘鹿肉,从宴会开始至宴会结束,那块鹿肉无人敢动,蔡大人这次的招妹夫计划算是彻底凉了。
大年三十那天,严弘领着家眷赏了一会雪中红梅,又亲手攀折数枝红梅送给了几个孩子,祝愿几个孩子都可以平平安安长大。玉菱嫌严弘送给自己肚子里孩子的那枝红梅形状不美,定要姚燕宜手中的那枝,索要不得便又是一番吵闹,惹得众人兴致恹恹不欢而散。到了吃年夜饭时严弘便撇下玉菱,单独到了姚燕宜的屋里与姚家姐妹并一群孩子戏耍了一夜,直到院外响起来新年的鞭炮声,他才换上新袍返回到客厅中迎候拜年的佳客。
隆庆二十五年终于到了,严弘到此也有四十二岁。四十二岁,人生也已过了大半,严弘回顾往昔,只觉得岁月匆匆往事难追,即便有诸多遗憾也只能迈步向前,纵有千言万语亦是无人可以诉说。
桃李纷飞的季节里,姚燕宜早产出一个男孩,严弘给他取名平缙。平缙的出生为严家染上了一层喜悦之色,严弘大手一挥,赏了姚燕宜两间店铺并城郊二百亩良田。严弘的举动令玉菱气得早产,三月二十五日,玉菱拼死生了一个九斤八两的男婴,严弘给他取名平维。
平缙与平维的出生仿佛是平经与平纬再一次回到了严家,严弘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总算得到了抚慰。严府的鞭炮足足放了三天,乐极必哀,到了四月初一日,玉菱便因为产褥症撒手人寰,严家再一次一片素缟。
严弘将平维抱给姚燕宜与平缙一并抚养,日后在家谱也只说两个孩子是双生子,姚燕宜白得了一个儿子,心底说不出的高兴。
清明节时严弘动了修订族谱的念头,不过他只打算从祖父那一代算起,至于其他的人留给孩子们去考证吧。祖父严冰毋庸置疑,祖母生平不详,暂且不表。慈父严学东慈母叶小钗俱是有迹可循有证可查,严弘便亲自写在族谱上。族谱之上,严弘略去了玉菱及几个早夭的孩子的名字,却留下了玉荷的名字,且玉荷顶替了玉菱成了严弘的发妻。至于姚氏姐妹,因是犯官之女的身份,始终未能扶正,族谱之上依旧只是妾侍的身份。
发妻严氏玉荷,隆庆十三年二月初二日生嫡长女迎春,嘉历十五年六月初六日生嫡次女半夏,隆庆九年十月二十日生嫡长子平纯。
妾侍姚氏燕宜,隆庆十五年三月十六日生第四女平绮,隆庆二十五年三月十二日生第八子平缙第九子平维。
妾侍姚氏燕合,隆庆十五年八月十五日生第五女平绯,隆庆十七年八月初八生第六子平绅。
妾侍梁氏穗穗,隆庆二十年十一月十三日生第七女平缃。
待族谱修整好,严弘的心病便去了大半。他又令陈管家将家里仆役的嘴管严实了,从此平纯平绮等孩子有了新的排序,只可怜几个孩子费了好长时间才习惯了叫平纯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