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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微雨 “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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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吗,那个叫贺摩洛的大魔头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看谁一眼,谁就会立马血涌而出,死相极其难看哪!”“唉唉我听说,那个魔头得到了某股神力...”
水浕山下的小镇上的一座酒楼里,一群人闲来无事正在分享自己近来听到的小道消息,根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角落坐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正迟钝地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贺摩洛可以说是漂泊了好几个月。他常常会感到身体里有一些奇怪的力量,不安分地驱使他去做一些自己并想去做的事情。那股力量太野蛮,不讲理地控制了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他自己都恐惧起来了,他现在似乎都很难记起敏秋的样子了。
“还有一件事,那绝世的神药麻修草好像被千越门找到了...”“那其实也不关咱的事儿,神药又不在咱们身上...”
麻修草?贺摩洛好像一个尖刺扎入了自己的心口上,随之而来的怒火让他感到自己快失去了理智。他将酒一饮而尽,头也不回地离开酒楼。
外面开始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贺摩洛是知道去千越门的路的。很久之前的他还在麻木地完成任务时,全天下的门派不分正邪,基本都去了个遍。他真的是想去寻仇吗?
其实说到底是心中有怒,想痛痛快快地释放。去他妈的名门,那么虚伪不累吗?贺摩洛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这个躯壳里的东西失去任何期待了。他,快要真正自由了。
风夹着雨拍打在贺摩洛脸上,但他并没有感觉。他一步一步走向水浕山,只看得见脚下的路。山脚下隐隐有几个茅草屋,散落在小道两边。
雨是越下越大了。贺摩洛的视线都迷糊起来。
“这位公子?”
贺摩洛听见身后传来一位女子的声音,他并不想留意,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公子?”
那声音离自己似乎近了些,贺摩洛微微一偏头,看见一个姑娘正拿着一把伞站在房檐下,一脸忧虑地望向他。那姑娘见贺摩洛停了片刻,便提高了声调。
“公子可是在赶路雨大了,不如在这歇一歇。”
贺摩洛并不打算理她,径直向前走去。谁知那姑娘竟然举着伞从屋檐下跑过来,直愣愣地就为贺摩洛撑起了伞。“看样子你也不是千越门的人吧,这么大的雨,淋久了会病的。”
贺摩洛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准备继续往前走。
“这么着急?哎哎,伞我给你啦。”她说完便把伞柄递给贺摩洛。
不知道怎么的,贺摩洛就突然不想往前走了。可他仍旧没理会那姑娘,兀自走向那屋檐下。然后又一脸冷漠地盯着那从屋檐上坠落的雨珠。
那姑娘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冲贺摩洛笑了一下,便进了屋。“公子要是不嫌弃,进来喝杯茶。”贺摩洛一动不动,也没有答话。
贺摩洛盯着那在大雨的冲刷下而飞溅起来的泥水,看着它们下一秒又拥向那泥泞中,好似永远不能脱身。他觉得自己又莫名其妙被拉向了安全的地方,突然就感到莫名的疲惫,特别渴望躺下,然后沉沉睡去。
雨微微住了。时间好像过了好久好久。
姑娘把伞递给了贺摩洛,“看样子等会儿估计还有一阵,伞还是你拿着吧。”她站在那里,似乎成了昏暗阴沉的雨天里唯一的暖色。
贺摩洛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头也不回地迈向了细雨中。他突然莫名地难过,却有莫名地坚定。这世界怎么又这么有意思,同时又那么没意思呢?
贺摩洛,你干脆死了算了吧,他在心里想。通向千越门的石阶也从林间显现出来,他又犹豫了——自己贸然上山,千越门又会作何反应呢?一堆人痛痛快快围过来大杀特杀?
他缓缓地掏出一把刀,对准自己的胸口,突然狠狠地扎了一刀。救世的神明哪,我想真真切切地结束自己的痛苦。接下来的一刀让他整个人跪在了石阶前,他从未如此清楚地感知到痛觉。
就在贺摩洛视线模糊时,只见从石阶上跑下来一个人,手中还提着个大包裹。他冲到贺摩洛面前,一把抓住他。“怎么了?你没事吧!”他的语气显得焦急,但从其穿着打扮上看,此人并不是千越门的人。
但他力气也不小,小心翼翼地将贺摩洛扶起来。可让他惊讶的是,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无视了他,好似对从身体里涌现而出的血也不在意,冷漠地看向一处,横刀刺进自己的身体。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何苦?”那个男人竟冲着他大喊起来,环顾一周后,扶着他往千越门走去。贺摩洛吐出来的血已逐渐与泥水混合在一起,呈现出诡异的颜色。
“你不必帮我……把我的尸体交出去……”贺摩洛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他的刀里注入了灵力,又是刀刀致命。他上次这么难受又是什么时候了呢?
这是最好的选择,至少是清静的。
“对不起,对不起...”
贺摩洛整个人从那个男人身上滑落下来,身体已经开始冷了。男人害怕得颤抖,停住了脚步,看着贺摩洛已经闭上了眼。
突然,贺摩洛全身燃烧了起来,跳动的火光蔓延到了那个男人身上,可那个火光却没有温度。男人怔住,望着那个浑身鲜血的人在火光中逐渐消失,就像一张纸,火苗飘过,所剩无几。而自己身上的却是无法扑灭,像是要侵占身体一般笼罩在全身。他终于挪开了腿,想跑回到山上去求助。可就在一霎那,那火光熄灭,眼前的景象又昏暗了下来。
他感到一股力量在自己体内不休地乱窜,可自己并没有觉得不适,而是觉得不习惯。他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身后,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在自己眼前。肯定没人会信吧,但千越门对自己而言,是真的不太愿意再上去了。
这个男人就是徐之祁。当时的他是被迫离开了千越门,那里本来有他的朋友,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可是他家里的人是极其反对他去当什么修士的。泷溪城的徐家那就是老老实实做学问的,将来有幸桃李满天下,光耀门楣,才是正事。他的母亲还打算亲自上山找门内的长老,父亲还摔过他的剑。他羡慕周瑾安,能够在千越门自由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好不容易自我说服,决定安心下山做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从未料到他碰见了这么件事。奇怪的是,之后也并没有出现让他意外的事情。他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这的确是和在千越门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安稳。可日子也并不是一直安稳下去,妻子在生下了一个女孩儿之后,突然就染病去世了。留下的女儿也是天生就不会笑,甚至都不怎么哭。
认命是徐之祁的习惯。可自从看见自己九岁的女儿在发烧后周身燃起了火,可身体却安然无恙时,他突然意识到该来的总归是来了。当时屋子里养的花像历经了劫难般纷纷凋谢,徐之祁伸出手去触摸火光,没有温度。
“对不起,对不起...”
徐之祁去找过周瑾安,那时的周瑾安意气风发,在千越门已经名气不小。但两人的联系从未断过,有时是书信,有时是周瑾安直接登门拜访。
“瑾安,我好像遇到了件事儿。其实已经很久远了。之前未向你提起,只是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徐之祁将当年所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瑾安,也包括在女儿徐昭身上所发生的事。
“就这么消失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这还待我回千越门看看有没有相关记载。”周瑾安紧皱眉头,“你先别着急,一定可以找到原因的。”
可是意外从来不会给人留时间缓一缓。很快在徐之祁身上出现了新的问题——他总会有那么几个时刻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什么东西,而他根本没有能力去消解。那几个瞬间,钻心的疼让他死的心都有。他怕徐昭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她其实很脆弱,自己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所以他就以为弟子授课为由,找到无人的地方,独自去承受那苦痛。
“瑾安兄,要是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就把阿昭带到千越门吧。在你身边,我放心。”
直到有一次,在一个破庙里被一个前来歇息的猎人发现,头脑一片混沌的他看见那个猎人在他面前定了片刻,转身拔腿就跑,“啊啊妖怪...”从那以后泷溪城便多了一个红眼,全身燃烧,却衣身不坏的妖魔的传说。当时千越门还派了人下山,但后来听周瑾安说被他压了下来。
“你自己小心,有些事我可以帮你解决。我现在只是祈祷不要出别的事。之祁,要真出了乱子,我不一定能留住你。”
再后来,就是现在的他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手脚戴上了镣铐,嘴里一股恼人的血腥味。他已经不知道进来了多久,还要忍受黑暗中一些莫名其妙的问话。
“终于找到你了啊,真不懂贺摩洛的东西怎么就到你手里了。快说吧,剩下的去哪儿了?”那声音近乎嘶哑,让人听了十分不适。
这个问题没过多久就要重复一次。可徐之祁并不知道答案,他只能保持沉默。
“不说是吧看来还没觉悟啊。”紧接着就是一阵侵入骨髓的疼痛,不知从哪挥舞过来的鞭子抽在自己身上。徐之祁一度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已经到了十八层地狱。
就在某一日,竟然有微微烛光飘过,久处在黑暗里的徐之祁感到眼睛被刺痛。随着一阵脚步声,那光越来越明亮,徐之祁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新来的贵客可曾好生招待啊?鬼炉,你是否太莽撞了些。”“大人,都怪这客人不爱说话呀。”那嘶哑的声音里明显多了谄媚。
徐之祁眯着眼睛顺着指缝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位身形颀长,衣着华贵的男子。他披着黑色大氅,头戴白玉冠,与身旁一个矮小且蓬头的人形成对比。徐之祁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也感受到了那股雍容之气。
那个“大人”慢慢走到徐之祁面前,用极其温和的声音说到:“贵客来访,难道不应该用有意思的东西招待一下嘛?”徐之祁这下看清了他的脸,不禁背后一凉。可能是慈眉善目的吧,如果忽略掉那些错落在脸上深深浅浅的刀疤。
“欢迎啊,我玄楼最好客了。”
玄楼。
徐之祁觉得身上的伤口仿佛受到了驱使般变本加厉地疼起来。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一个超级大反派要出来了!贺摩洛其实是觉得自己有被救赎了的,因为那个善良的姑娘,人世间存留的温暖,让他觉得自己结束是最好的方式。他觉得自己真正解脱了。